觀點不同 - 第二章｜三萬元交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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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三萬元交保

晚上八點四十，林柏任回到家。

他把皮鞋踢在玄關旁邊，沒有立刻收進鞋櫃。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肩膀有一點緊。下午那組夫妻後來傳訊息給吳冠豪，說想再約一次複看，順便請林柏任幫他們確認貸款條件。

這不意外。

第一次買房的人常常這樣。看屋當下怕自己太衝動，回家之後又怕房子被別人買走。只要有人能把他們的焦慮整理成步驟，他們就會把那個人當成依靠。

林柏任把手機放到餐桌上，去浴室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他看起來有點累，但還算體面。頭髮沒有塌，襯衫也只是袖口有些皺。他抽了張紙巾擦臉，順手把領口整理回去。

走出浴室時，手機正在震。

不是一聲，是連續好幾聲。

他拿起來看。

《今晚追真相》的採訪編輯許哲維傳了訊息，提醒他節目九點開始，今晚會在第二段討論「三萬元交保與司法信任危機」，他的留言會以一般民眾意見的方式呈現，名字只會出現「林先生」。

林柏任看著那行字，在餐桌旁邊停了一會兒。

他先回了一句「辛苦了」。

打完之後，又覺得太普通，便補了一句：「希望能讓更多人重視這件事。」

對方很快回了一個握手貼圖。

林柏任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視。

節目還沒開始。新聞台正在播一段車禍，畫面裡救護車的燈一直閃，下方跑馬燈一行接著一行滑過去，快得像沒有任何一件事真的能停下來被人看清楚。

他去廚房倒水，想起冰箱裡還有昨天沒吃完的滷味，就拿出來放到盤子裡。食物很冷，他懶得加熱，直接坐到沙發上吃。

九點整，節目開場音樂響起。

主持人站在大螢幕前，表情嚴肅。背景是黑色和紅色交錯的動畫，中間幾個字很大。

司法還有底線嗎？

林柏任把筷子放下。

主持人先講最近幾起社會案件，又把話題轉到阿隆案。螢幕切出那張他看過的新聞圖卡，標題和昨晚一模一樣。

《欠錢男持槍殺債主，法院三萬元交保》

主持人的語氣壓得很低。

「各位觀眾朋友，你看到這個標題，你會不會跟我們一樣想問，這到底是什麼司法？一個人欠錢，持槍殺害債主，結果法院裁定三萬元交保。三萬元，在現在這個社會，可能連一台好一點的手機都買不起。可是這樣的金額，竟然可以讓一個涉入重大暴力案件的人回家？」

林柏任盯著電視。

來賓開始接話。有人說司法已經和人民感受脫節，有人說法律只會保護會鑽漏洞的人，有人說現在的政府根本不在乎守法者的感受。每個人的聲音都很大，桌上的資料被翻得啪啪響，好像聲音越響，事情就越清楚。

林柏任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那種熱不是完全舒服，比較像站在人群裡，突然有人替他喊出心裡的話。

節目進行到第二段時，主持人轉身看向大螢幕。

「其實不只是我們節目關心，今天網路上也有很多一般民眾表達憤怒。我們來看其中一段留言。」

畫面切換。

林柏任的貼文出現在螢幕上。

頭像被打了馬賽克，名字變成「林先生」，但那段文字完整地被放了出來。

欠錢不還，持槍殺人，結果三萬元交保？這不是司法不公，什麼才叫司法不公？難怪現在犯罪成本這麼低，守法的人像白痴，壞人笑著回家。台灣法律如果只是拿來保護這種人，那乾脆不要演了，直接宣布司法已死。

主持人念了一半，停下來嘆了一口氣。

「這段話很重，可是我相信，很多觀眾朋友看完之後，心裡應該都有同樣的感受。」

來賓立刻接著說：「這就是民意。不是名嘴講的，不是在野黨講的，是一般人民的感受。」

一般人民。

林柏任坐在沙發上，手還拿著筷子，卻一直沒有動。

電視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著自己的文字停留在螢幕裡，旁邊配著「民眾怒轟司法已死」幾個字。

那一瞬間，他想起下午車上吳冠豪問過的話。

你有看完整新聞嗎？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亮了一下，很快又被電視裡的聲音蓋過去。

來賓正在說人民不是笨蛋，人民看得懂什麼叫荒謬。主持人點頭，另一個來賓拍桌，說法律如果不能讓人民信任，那就是制度出了大問題。

林柏任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機。

他的貼文下面已經有人開始留言。

「林哥，你真的上節目了。」

「剛剛看到你的留言，太強。」

「講得很好，這才是人民心聲。」

「我截圖了，這段應該讓更多人看到。」

林柏任一則一則往下滑。有人標記朋友，有人貼節目截圖，有人說已分享，還有人私訊他，問他能不能把原文設公開，這樣比較好轉。

他原本那篇文只設朋友可見。

林柏任看著設定，猶豫不到三秒，就按下公開。

通知又開始跳。

他把手機拿得更近了一點。

那種被看見的感覺，比他想像中更容易讓人習慣。

晚上十點多，節目結束，林柏任沒有關電視。他讓聲音繼續播著，自己坐在沙發上回留言。

有人罵得很難聽，說法官都該被查。林柏任沒有按讚。

太粗太低劣了。

他不喜歡那種沒水準的罵法。

但有人留言說：「司法如果不能讓守法的人安心，就是整個制度的失敗。」他按了讚。這句比較像話。

有人說：「林經理講出很多人不敢講的話。」

他也按了讚。

這句更像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帳號在底下留言，放了一張截圖。

截圖裡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林佳瑜。

旁邊還有人圈出「身障」、「同區」、「疑似家屬」幾個字。

留言寫：「這個是不是他妹？有人查到嗎？」

林柏任看見了。

他沒有點進去，也沒有刪。

他只是停了一下，覺得留言區有時候真的什麼人都有。

接著又有新的留言蓋上來。

「應該是吧，名字都一樣。」

「難怪欠錢，家裡狀況一定很複雜。」

「有店名嗎？這種人的家屬還敢做生意喔？」

林柏任皺了一下眉。

他知道這些留言已經有點偏了。

可是網路就是這樣。只要事情一熱，留言區一定會有各種人。每個人都要講一點，每個人都要補充一點，最後討論會長出什麼樣子，沒有人控制得了。

他又不是版主。

他只是發了一篇自己的看法。

手機再一次震動。

那個政治粉專的小編傳來訊息，說已經引用他的發言做成圖卡，晚一點會發布，如果方便的話也請他幫忙分享。

林柏任點開預覽圖。

圖卡做得很漂亮。

黑底，黃字，排版乾淨，中間是他的那段話，旁邊標著「民眾林先生怒轟」。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人民不是沒有感覺，是政府不願意聽見。

他看著那張圖，心裡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得意。

不是很大的得意，但確實有。

他回：「可以。」

對方回：「謝謝林經理，人民需要更多清醒的聲音。」

林柏任看著「清醒」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圖卡存下來，又轉發到自己的頁面。

這次他沒有寫太多，只補了一句：

「不是仇恨，是人民真的受夠了。」

發出去後，他站起來，把冷掉的滷味拿去廚房。盤子放進水槽時，油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層。他打開水龍頭，水聲很大，蓋過了客廳裡電視的聲音。

他洗盤子的時候，手機放在餐桌上。

螢幕一亮一暗。

林柏任洗完手，抽了張紙巾擦乾，拿起手機。

那張圖卡已經開始被轉了。

下面有人說：「這才是真話。」

有人說：「人民真的不是白痴。」

也有人問：「那個林佳瑜到底是不是他妹？有人能確認嗎？」

林柏任的手指停在那則留言上。

其實他可以回一句，還沒確認不要亂講。

這些話他很會說，也很常說。

在公司裡，資料沒確認以前，不要講死；來源不清楚的東西，不要拿給客戶看；風險沒弄明白，不要讓人誤會你已經背書。這些道理他比誰都熟。

他看著那則留言，停了幾秒，最後只是把螢幕往下滑。

因為他覺得那不是重點。

這件事本來談的就是司法不公，是政府失能，是整個社會太久沒有人敢把真話講出來。留言區裡一個名字，不需要他每一則都去管。

晚上十一點半，他準備睡覺。

躺到床上時，他還是把手機拿在手裡。通知跳到螢幕上方，有些是朋友留言，有些是陌生人追蹤，有些是粉專標記。每跳一次，他都忍不住點開。

他開始想，明天要不要再寫一篇。

不能太情緒化，要寫得有高度一點。可以從制度信任寫起，再談一般民眾的感受，最後收在司法改革。這樣比較像他。

他不是那種只會亂罵的人。

他是講道理的人。

林柏任在備忘錄裡打下一行字：

「當法律無法讓守法者安心，社會就會開始懲罰誠實的人。」

他看著那句話，覺得不錯。

很有力量，又不會太粗俗。

他正想繼續往下寫，手機又跳出一則通知。

是一個陌生人標記了他。

貼文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間小小的店面，鐵門半拉，招牌上寫著幾個字。

一針一線修改室。

下面有人留言：

「是不是這間？」

林柏任看了一眼。

他沒有點進去。

他只是把那個通知滑掉，關掉螢幕。

房間暗下來，電視聲還從客廳遠遠傳進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浮著那些讓人舒服的字：民眾看法、一般人民，還有清醒的聲音。

他睡前最後想的是，依然是明天如何寫出更好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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