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一章｜不能只看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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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能只看表面

隔天早上，林柏任進店裡時，比平常早了十分鐘。

他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

至少在公司裡，他從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會遲到的人。

玻璃門推開的時候，店裡只有櫃檯的燈亮著。助理小妹正在泡咖啡，印表機還沒開始吵，牆上的成交照一排排掛著，每一張都笑得很滿。林柏任走進去，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

那是上個月的豪宅成交案。

他站在買方跟賣方中間，拿著紅色成交板，笑得很穩。照片旁邊貼了一行字：林柏任經理，專業服務，圓滿成交。

他看了兩秒，才把視線移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沒有急著打開電腦，先把手機拿起來。

昨晚那篇貼文還在跳通知。

整個晚上它沒有停過。早上起床時，他看到分享數又多了幾十個。底下留言吵成一團，有些人罵法院，有些人罵政府，也有人開始轉貼其他案件，說這些年台灣司法早就爛透了。

林柏任把留言往下滑。

有人說：「林經理真的敢講。」

有人說：「做房仲的都看得比一般人清楚，因為你們最知道法律跟制度有多重要。」

這句話讓他停了一下。

他盯著螢幕，嘴角慢慢浮起一點笑。

不大。

但藏不住。

「林哥，早。」

吳冠豪拎著早餐走進來，肩上背著一個黑色斜背包，頭髮看起來像是剛出門前匆忙抓了兩下。他是店裡剛進來沒多久的新人，二十六歲，笑起來還有一點學生樣。林柏任一開始不太喜歡這種新人，太客氣，太慢，講話不夠乾脆，客戶一問細節就會慌。

但吳冠豪有一個好處。

他聽話。

林柏任放下手機，抬頭看他。

「昨天那個案子資料整理好了沒？」

吳冠豪愣了一下，趕快把早餐放到桌上。

「哪一個？路口那個兩房嗎？」

「對。」

「我昨天晚上有先把屋主給的資料整理起來，權狀、謄本、格局圖都有，但是車位那邊我還想再確認一下，因為屋主說是固定車位，可是資料裡面看起來比較像約定專用。」

林柏任點點頭。

這點他倒是還算滿意。

「不確定就不要亂講。」他說，「客戶最怕你前面講太滿，後面發現不是那回事。你現在是新人，客戶可以原諒你不熟，但不會原諒你亂講。」

吳冠豪點頭。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柏任把椅子往後靠，語氣不重，卻很像在教人，「你們新人最常犯的錯，就是聽屋主講什麼，就跟著講什麼。屋主說採光好，你就說採光好；屋主說可以貸八成，你就說可以貸八成；屋主說沒漏水，你就寫無漏水。到時候出事，客戶找誰？找你。」

吳冠豪低頭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我會再查。」

「不是會再查。」林柏任看著他，「是一定要查。資料沒看完以前，不要急著下判斷。」

這句話說完，他的手機又震了。

螢幕亮起來。

《今晚追真相》的採訪編輯又回了他一則訊息，說感謝授權，今晚節目會使用他的公開留言，並且會用「民眾林先生」呈現。

林柏任低頭看了一眼。

吳冠豪還站在前面。

他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你今天下午跟我去一趟。」林柏任說。

「去哪？」

「就是那間兩房，買方約兩點。」

吳冠豪有點意外。

「你要親自帶？」

「這組客戶預算高，但很容易被表面影響。」林柏任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資料夾，「第一次買房，夫妻兩個都很怕買貴，又很想買到漂亮的。這種客戶最麻煩，因為他們以為自己很謹慎，其實只是很焦慮。」

吳冠豪跟在他旁邊。

「那我要準備什麼？」

林柏任看他一眼。

「帶著耳朵跟我去就可以了」

吳冠豪沒聽懂。

林柏任笑了一下。

「今天你不用急著講話。你聽我怎麼跟客戶說就好。」

下午兩點，客戶準時到了。

是一對三十出頭的夫妻，先生穿著襯衫，太太抱著一個資料袋。兩個人走進電梯時，表情都很緊。吳冠豪站在旁邊，手上拿著鑰匙，想開口寒暄，又怕說錯話。

林柏任就很自然。

他先問他們從哪裡過來，路上塞不塞，又問小孩現在幾歲，之後是不是會考慮學區。那些問題聽起來像閒聊，但每一句都在把人帶進他的節奏裡。

門打開時，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屋況比照片好。

地板乾淨，牆重新刷過，客廳窗戶打開後有風。屋主顯然整理過，餐桌上還放了一個不太自然的花瓶，像是刻意讓房子看起來有人味。

「這間真的比上一間舒服很多。」太太小聲說。

先生也點頭。

「採光不錯。」

吳冠豪站在旁邊，看著林柏任。

林柏任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對面棟距，又低頭看窗框旁邊的矽利康。接著他蹲下來，手指摸過牆角一小塊重新補過漆的地方。

「採光是不錯。」他說，「但你們不要只看今天的感覺。」

先生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林柏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下午兩點，光線當然漂亮。但你們要想的是早上跟傍晚，還要看梅雨季的通風。這邊牆角有補過漆，我不是說一定有問題，但等一下可以問屋主之前是不是有滲水。還有，這間看起來整理得很乾淨，不代表管線、樓上鄰居、管理狀況都沒有風險。」

太太原本已經有點心動，聽到這裡，表情又收了回來。

「所以你覺得不要買嗎？」

「不是。」林柏任笑了笑，「我不是叫妳不要買，我是叫妳不要急著喜歡。」

這句話說得很好。

連吳冠豪都忍不住在心裡記下來。

不要急著喜歡。

客戶果然安靜了。

林柏任把資料夾打開，站在客廳中央，開始把這間房子的條件講給他們聽。他沒有一口氣把文件名稱全部念出來，而是用很生活的方式講。哪個部分是產權，哪個部分影響貸款，哪個地方要注意屋齡，哪個細節之後可能會變成談價空間。他講得不快，語氣也不壓迫，像是把一團很亂的線慢慢理開。

吳冠豪站在旁邊，看著那對夫妻的表情從興奮變成猶豫，又從猶豫變成認真。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店裡的人都叫林柏任「林哥」。

有些話從他嘴裡講出來，真的會讓人覺得安心。

看完房，夫妻說要回去討論。

林柏任沒有催，只說可以，買房本來就不該急，尤其是第一次買。送他們到樓下時，先生還特地回頭跟他握手，說謝謝林經理，今天聽你講完才知道自己剛剛差點太衝動。

林柏任笑著說不會。

「我們做這行，就是幫客戶把沒看到的地方看清楚。」

吳冠豪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覺得很有道理。

回程路上，吳冠豪坐在副駕駛座，把剛剛聽到的話記在手機備忘錄裡。車子開過高架橋時，林柏任的手機架在冷氣出風口旁邊，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又是通知。

林柏任瞄了一眼。

是昨晚那篇貼文。

留言數又增加了。

吳冠豪本來沒有要看，但手機就在眼前，他還是瞄到幾個字。

「司法已死。」

「三萬元殺人價。」

「這個政府真的沒救。」

他看了一下林柏任。

「林哥，你那篇文好像很多人回。」

「嗯。」

林柏任沒有多說。

但他的嘴角很明顯地動了一下。

吳冠豪想了想，問：

「你有看完整新聞嗎？」

車裡安靜了一秒。

林柏任轉方向盤，語氣很淡。

「這種事情不用看完整也知道大概。」

吳冠豪沒接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問錯了。

林柏任看著前方車流，過了一會兒，才像是隨口補了一句：

「有些事情不是細節問題，是大方向已經爛掉了。」

吳冠豪點點頭。

他其實不是很懂。

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回到店裡時，大家已經知道林柏任的留言要上節目了。

助理小妹拿著手機跑過來，說：「林經理，你真的要上電視喔？」

林柏任把鑰匙丟到桌上。

「沒有上電視啦，只是引用留言。」

「那也很厲害啊。」小妹笑著說，「我們店要不要轉發？」

旁邊一個資深業務也湊過來。

「林哥這篇真的寫得很爽。我早上也有看到，那個三萬交保真的太扯了啦，才三萬也」

「對啊。」另一個人說，「現在真的壞人都不怕，隨便就放出來了，一堆恐龍法官」

林柏任坐下來，打開電腦。

他沒有立刻回話。

他喜歡這種氣氛。

不是所有人都圍著他稱讚，可是大家都知道那篇文。那就夠了。

他把滑鼠移到螢幕中央，打開客戶資料系統，原本要輸入下午那組客戶的看屋紀錄，手機卻又震了起來。

這次是陌生訊息。

對方頭像是一張黑色背景的圖，名字很長，看起來像某個政治粉專的小編。

訊息只有一句：

「林經理您好，我們想整理一篇民眾怒轟司法不公的貼文，能否引用您的發言？會標註公開貼文來源。」

林柏任看著那行字。

店裡印表機開始運轉，紙張一張一張吐出來。吳冠豪坐在不遠處，正在核對中和那間兩房的車位資料，眉頭皺得很認真。

林柏任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好笑。

有些人還在那裡查車位是不是約定專用。

有些人已經在替這個社會說話了。

他拿起手機，回覆對方。

「可以，請引用。」

送出以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終於開始打看屋紀錄。

下午那組客戶，他寫得很仔細。

屋況可接受，但需再確認牆角滲水疑慮。車位屬性待查。買方情緒偏喜歡，建議下一步補齊資料後再討論出價。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按下儲存。

做房仲這幾年，他一直相信一件事：資料不完整，話就不能說太滿，不然出包就麻煩了。

這是林柏任做這一行以來，一直很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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