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我感覺…… - 第三章｜資料也是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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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資料也是你的感覺

隔天早上，我重新整理了一份簡報。

昨天那份太正常。

正常的東西，在小進超商的會議室裡，有時候活不久。

所以我把它改得更像人類會看的版本。

字少一點。

圖大一點。

結論放前面。

不要讓大家太早接觸「市場趨勢」、「消費者行為」、「通路情境」這些會讓人靈魂離開身體的詞。

我把第一頁改成：

冷藏櫃裡，消費者只看三秒。

第二頁：

看起來有料，才比較像一餐。

第三頁：

照片太空，文案會很辛苦。

我甚至把過去幾款賣得不錯的冷藏麵放在同一頁。

有小黃瓜絲。

有蛋絲。

有雞肉。

有蟹肉棒。

有海帶芽。

看起來都不算極簡。

也都沒有因為料比較多，就被消費者集體判刑。

我本來以為，這樣已經很清楚。

後來我才知道。

清楚這件事，只對想看清楚的人有用。

會議開始後，我把簡報投上去。

「我整理了一下過去幾款冷藏麵的銷售跟視覺呈現。這邊不是要說配料越多越好，而是想確認一件事：小進超商的冷藏麵放在架上時，第一眼如果太空，消費者很容易覺得價值感不足。」

我講得很慢。

很平。

很像一個已經被人生磨到沒有稜角的人。

「所以我們要討論的不是阿哲喜不喜歡料多，也不是我喜不喜歡料多。重點是，這盒麵放在冷藏櫃裡，消費者會不會覺得它值得拿起來。」

我講完，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這個安靜讓我產生了一點不必要的希望。

人類痛苦的來源，有時候就是希望。

阿哲看著投影幕。

他今天穿深藍色西裝。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等一下要去跟銀行談貸款，而不是準備繼續傷害一碗涼麵。

他點點頭。

「我懂你的意思。」

我鬆了一口氣。

太早了。

阿哲接著說：

「可是我覺得，你們這樣其實也是感覺啊。」

我看著他。

簡報上的銷售圖表也看著他。

我們一起沉默。

阿哲說：

「你們說消費者看到有料會比較想買，這不也是你們的感覺嗎？」

我握著簡報筆。

那是一支很小的筆。

但那一刻，它承受了很多不該承受的情緒。

我說：

「這不是感覺，這是參考過去銷售紀錄跟商品呈現整理出來的判斷。」

阿哲很誠懇。

「可是資料也是人整理的啊。」

我點點頭。

這句話不能說錯。

資料確實是人整理的。

就像房子是人蓋的。

報稅是人報的。

手術是人開的。

飛機也是人造的。

但正常人不會因為這樣，就在飛機起飛前對機長說：

「你說這台飛機可以飛，不也是你的感覺嗎？」

我說：

「資料當然需要判讀，所以才要討論。但它跟個人口味不一樣。個人口味是『我不喜歡』，市場資料是『很多人曾經怎麼選』。」

阿哲說：

「可是很多人以前怎麼選，也不代表現在會怎麼選吧？」

這句話又沒錯。

很煩。

職場上最痛苦的對話，從來不是對方完全沒道理。

是他每一句都沾到一點道理，然後拿那一點點道理，去推翻整座橋。

我說：

「對，所以資料不是百分之百保證。它只是降低風險。至少比單一個人的感覺更能參考。」

阿哲皺眉。

「可是你這樣講，好像感覺就完全不重要。」

來了。

罪名開始轉移。

一開始我們討論的是商品。

後來變成我不尊重感覺。

我閉了一下眼睛。

在心裡把自己放進一個沒有會議室的地方。

那裡沒有投影幕。

沒有冷藏麵。

沒有蟹肉棒的未來。

只有風。

我睜開眼。

「我沒有說感覺不重要。感覺可以當靈感，但如果要變成商品決策，就要有東西支撐。」

小美立刻點頭。

「對啦，我覺得資料也重要，感覺也重要。」

我看著她。

又來了。

小美的「都重要」像一張很柔軟的棉被。

蓋下去的瞬間很溫暖。

但問題還在下面慢慢腐爛。

阿哲說：

「所以我才說，我只是提供一個感覺。你們不要把它想得那麼嚴重。」

我差點笑出來。

不是開心的那種。

是人在看到電梯門打開，裡面沒有地板時的那種笑。

他說只是提供感覺。

可是這個感覺昨天已經讓我們把「配料視覺需再平衡」寫進會議紀錄。

這個感覺已經讓小黃瓜、紅蘿蔔、雞肉絲、豆皮絲進入待審狀態。

這個感覺已經讓一碗原本可以正常出門的烏龍涼麵，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把衣服穿在裡面。

我說：

「如果這個感覺會影響商品方向，它就不只是感覺了。」

阿哲看著我。

「可是你們的資料也會影響商品方向啊。」

這句話乍聽之下很公平。

像民主。

像平等。

像所有意見都值得被尊重。

但它真正的問題是，它把兩件不同層級的東西放在同一張桌上。

一邊是過去銷售紀錄、通路情境、消費者選擇、拍照宣傳需求。

另一邊是：

阿哲感覺。

然後他說，兩邊都會影響商品方向。

所以兩邊一樣。

我突然覺得這很像有人拿一顆石頭跟一台車相撞，然後說：

「你看，它們都有質量。」

我說：

「資料會影響方向，是因為它來自很多消費者已經發生過的選擇。你的感覺可以參考，但它目前還是個人經驗。」

阿哲說：

「可是市場本來就是很多個人的感覺集合起來啊。」

小美眼睛亮了一下。

「這句我覺得有道理欸。」

我看著小美。

我真的很想叫她不要亮。

她一亮，事情就會更暗。

我說：

「對，市場可以說是很多人的選擇集合。但重點是很多人。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的哥哥，也不是哥哥日式朋友的人。」

會議室安靜了。

阿哲的臉微微僵了一下。

小美立刻笑著圓場。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這麼尖銳。」

尖銳。

我很佩服這個詞。

當你把刀插在資料上時，沒有人說尖銳。

當你用感覺推翻市場時，沒有人說尖銳。

但當有人試著指出「這不是同一件事」時，他就變尖銳了。

職場就是這樣。

把問題講清楚的人，常常比製造問題的人更像問題。

我放下簡報筆。

「我不是要否定他的感覺。我只是希望大家分清楚，個人感覺可以提供方向，但不能直接等於市場結論。」

阿哲說：

「可是我覺得你一直在講資料，會不會太理性？」

太理性。

這三個字出現的時候，我差點感動。

終於。

今天的罪名來了。

公司要你專業。

但不要你太專業。

要你有依據。

但不要你讓別人覺得沒依據。

要你提出判斷。

但如果你的判斷讓某個人的感覺不舒服，你就太理性。

我說：

「如果討論商品，不看資料，那我們要看什麼？」

阿哲說：

「看整體感覺。」

我點點頭。

這句話非常完整。

完整到像一個黑洞。

所有問題都可以被吸進去。

價格帶？

整體感覺。

客群？

整體感覺。

宣傳？

整體感覺。

廚房備料？

整體感覺。

賣不好誰負責？

那個時候，整體感覺通常就會請假。

小美趕快接話。

「我覺得我們不要卡在資料跟感覺誰比較重要啦。資料有資料的角度，感覺也有感覺的角度。」

我看著她。

很好。

角度出現了。

在職場上，只要一件事情開始被說成「不同角度」，它就離真相越來越遠。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角度不同。

是層級不同。

你站在地上說今天會下雨。

我看氣象圖說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

這不是兩個角度。

這是一個人看天空。

另一個人看資料。

都可以參考。

但不能說兩邊一樣。

小美說：

「不然我們把資料跟感受都列進去，後面做樣品再看。」

阿哲點頭。

「對，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看著他們兩個。

突然有一種很平靜的疲憊。

那不是放下。

那是靈魂暫時離職。

我低頭，在會議紀錄上打下：

本次討論：資料面與感受面皆納入評估。

打完之後，我看了那句話三秒。

它很漂亮。

很中立。

很安全。

也很虛偽。

因為它真正的意思是：

市場調查從今天開始，正式跟阿哲的嘴巴同桌吃飯。

會議結束前，我又試著做最後一次確認。

「所以目前方向是，參考市場上比較有視覺豐富度的冷麵商品，但同時降低配料外露比例，讓整體看起來比較簡約，是嗎？」

小美點頭。

「對，我覺得這樣滿好的。」

阿哲也點頭。

「我感覺這樣可以。」

我看著他們。

突然覺得，那碗還沒出生的烏龍涼麵，已經不是商品。

它是一場妥協的胎動。

我把簡報關掉。

投影幕暗下去的瞬間，會議室裡的冷氣聲變得特別清楚。

那天我學到一件事。

資料不怕被質疑。

資料怕的是被降級。

它不怕你說它不夠完整。

不怕你說樣本不足。

不怕你說需要再驗證。

它最怕的是，有人看著它，溫柔地說：

「那也是你的感覺啊。」

這句話不會推翻資料。

它只是把資料拖進泥巴裡。

然後拍一拍旁邊的位置。

說：

「來，我們一樣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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