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我感覺…… - 第二章｜樣本數一

第二章｜樣本數一

會議結束後，我以為事情會暫時停止。

我錯了。

職場上真正可怕的不是會議。

是會議結束後的群組。

會議室至少有牆。

群組沒有。

它可以在你喝水的時候跳出來。

可以在你吃飯的時候跳出來。

可以在你剛坐下來，準備假裝自己今天還算個人的時候跳出來。

那天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小進夏日烏龍消暑麵的群組震了一下。

阿哲丟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碗很乾淨的日式冷麵。

白色的麵。

一點海苔。

幾根蔥花。

醬汁另外放。

畫面很漂亮。

漂亮到像它一輩子都不用面對台灣超商冷藏櫃的濕氣、燈光、標價貼紙，跟一個下班後只想趕快買晚餐的人類。

阿哲說：

「我覺得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看著手機。

那碗麵確實很美。

問題是，美跟會賣是兩件事。

就像有些人很適合拍形象照，但不一定適合一起繳房貸。

阿哲又補了一句：

「這樣比較日式，也比較乾淨。」

乾淨。

這兩個字在職場上很危險。

它表面上在講美感。

實際上常常是在否定所有比較像人間的東西。

因為人間通常不會太乾淨。

人間有成本。

有客群。

有通路。

有燈光。

有冷藏櫃。

有消費者三秒鐘的耐心。

還有一堆你不想面對，但它每天都會出現的現實。

我打了一行字。

「這種視覺可以參考，但我們還是要考慮小進超商的通路情境。超商冷藏麵第一眼太空，可能會讓消費者覺得價值感不足。」

打完後，我沒有馬上送出。

因為職場訊息不能太長。

太長就會看起來像你很急。

你越有道理，看起來越像你在吵架。

我刪掉一半。

重新打：

「清爽可以參考，但還是要考慮冷藏櫃第一眼的購買感。」

送出。

小美立刻回：

「我覺得可以參考耶，整體比較清爽。」

我看著那句話。

深呼吸。

小美很努力。

她不是要害我。

她只是對和平有一種近乎宗教的信仰。

只要有人提出感覺，她就會覺得那個感覺需要被溫柔接住。

哪怕那個感覺已經開始拿刀了。

阿哲很快又回：

「對，我就是怕太多料會讓人覺得不美味。」

不美味。

這三個字很神奇。

他不是說不好看。

他說不美味。

一張還沒吃到的照片，已經被他的感覺判斷出味道。

我回：

「照片看起來料多，不代表味道會亂。這要試吃才知道。」

阿哲說：

「可是第一眼感覺很重要。」

我看著手機，突然有點想笑。

第一眼感覺很重要。

這句話昨天我講了十五分鐘。

只是我的第一眼，是消費者在冷藏櫃前會不會拿起來。

他的第一眼，是他本人看到會不會不舒服。

這兩種第一眼，差很多。

差到可以各自成立一個國家。

我還沒回，阿哲又打了一句：

「而且我有問別人。」

我坐直了一點。

這句話讓我燃起一點希望。

我以為他終於找了資料。

也許是問了做餐飲的人。

也許是問了常買超商冷麵的人。

再不然，至少是問了五個以上的人類。

我問：

「你問誰？」

阿哲回：

「我哥。」

我看著螢幕。

螢幕也看著我。

我沒有說話。

阿哲又補了一句：

「我哥日式朋友的人也覺得太多料不好。」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然後又拿起來。

因為我怕我剛剛看錯。

沒有。

就是那句。

我哥日式朋友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市場調查這件事，可能被我們想得太複雜了。

原來不用問卷。

不用訪談。

不用銷售數據。

不用消費者輪廓。

不用過去商品表現。

只要你有一個哥。

然後你哥剛好有一個日式朋友的人。

整個市場就被問完了。

我回：

「他們知道我們是要做小進超商的夏季新品嗎？」

阿哲說：

「大概知道吧，我有給他看圖。」

大概。

知道。

看圖。

這三個詞合在一起，殺傷力非常大。

它不像調查。

比較像占卜。

小美這時候又出現了。

「其實外部意見也可以參考啦。」

可以。

當然可以。

任何意見都可以參考。

問題是，有些東西只能參考，不能登基。

我說：

「可以參考，但一兩個人的意見不能直接代表市場。」

阿哲回：

「但我覺得吃東西就是很主觀啊，每個人感覺不一樣。」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這句話單獨看沒有錯。

吃東西當然主觀。

有人喜歡麻醬。

有人喜歡日式醬汁。

有人喜歡哇沙米。

有人連小黃瓜都覺得是一種人生攻擊。

都可以。

問題是，我們現在不是在決定阿哲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我們是在決定一個要上架、要備料、要宣傳、要定價、要面對銷售結果的商品。

這中間差很多。

差到不能用「我哥日式朋友的人」直接跨過去。

我打字：

「主觀感受可以當靈感，但如果要變成商品方向，還是要回到目標客群跟通路表現。」

阿哲已讀。

沒有回。

我以為事情終於安靜了。

三分鐘後，他丟了第二張圖。

也是一碗很簡單的麵。

這次更簡單。

簡單到我懷疑它是不是還在備料階段。

阿哲說：

「你看，這種就很乾淨。」

我看著那張圖。

它真的乾淨。

乾淨到像剛搬進去的新家，什麼家具都還沒買，屋主站在客廳說這叫極簡風。

我回：

「照片好看，但我們要考慮消費者拿到商品時，會不會覺得內容物不足。」

阿哲說：

「可是太多料會看起來很亂。」

我說：

「那可以討論擺放方式，不一定是直接把料減到看不見。」

阿哲說：

「但少一點比較日式。」

我說：

「日式不是只有少。」

他回：

「我是說感覺。」

又是感覺。

那兩個字每次出現，都像有人把會議室的窗戶關起來。

空氣開始不流通。

理性開始缺氧。

小美趕快跳出來：

「我覺得現在方向慢慢有出來了。」

我看著她那句「方向慢慢有出來了」。

心裡一陣寒。

因為職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沒有方向。

是大家都覺得方向有了。

但那個方向其實只是比較有禮貌的迷路。

阿哲說：

「所以我覺得可以簡單一點，料不要太多。」

小美說：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抓幾個主要配料？」

我說：

「可以，但要先定義這個產品的核心訴求。是要走日式極簡，還是台灣超商冷麵的豐富感？」

群組安靜了一下。

然後阿哲回：

「我覺得不用分那麼細吧。」

我笑了一下。

很小聲。

不是因為好笑。

是人類在面對無法理解的自然現象時，會本能地發出一點聲音。

不用分那麼細。

這句話很漂亮。

它可以結束很多麻煩。

不用分那麼細，就不用定義客群。

不用分那麼細，就不用處理通路。

不用分那麼細，就不用承認簡約跟價值感可能互相衝突。

不用分那麼細，最後所有不同的問題都可以一起倒進碗裡，攪拌均勻，取名叫共識。

我回：

「如果不分清楚，後面很容易變成每個人都在講不同問題。」

阿哲說：

「但產品本來就是綜合感覺啊。」

我看著那句話。

突然覺得他可能不是一個人。

他是一種職場天氣。

濕。

悶。

沒有明確形狀。

但會讓所有紙本資料慢慢變皺。

後來，群組又跳了幾次。

有人說可以問客人投票。

有人說客人回覆可能才三四個，不準。

有人說可以先跑一個月看看。

有人說那成本怎麼算。

有人說廚房備料會很麻煩。

有人說拍照還是要好看。

有人說不然肉類選一種。

有人問蟹肉棒算不算肉。

我看著那些訊息一條一條跳出來。

突然覺得小進夏日烏龍消暑麵，已經不是一碗麵了。

它是一場社會實驗。

每個人都拿出一點自己的人生經驗，放進那個碗裡。

有人放口味。

有人放朋友。

有人放成本。

有人放日式想像。

有人放和平。

我放資料。

最後那碗麵還沒做出來，已經快滿了。

晚上七點多，阿哲又傳了一句：

「我真的只是提供感覺啦，最後還是大家決定。」

我看著那句話。

這句話很輕。

輕到不用負責任。

但它前面所有的感覺，已經壓在整個專案上。

像一包沒瀝乾的小黃瓜絲。

看起來只是配料。

放久了，整盒都會出水。

我沒有再回。

我只是打開會議紀錄，在第二頁加了一行：

外部參考意見：親友回饋認為配料過多，日式感不足。

這句話看起來很正常。

很專業。

很像我們真的做了什麼調查。

但它真正的意思是：

我們的市場調查，目前樣本數一。

而且那一票，還是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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