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我感覺…… - 第一章我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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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進超商的夏季新品會議，是下午三點開始的。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時間。

午餐已經消化，咖啡開始失效，人類的耐性正在下坡。這時候如果有人說錯一句話，整間會議室很容易一起滑進地獄。

那天要討論的東西，聽起來其實很單純。

一碗烏龍涼麵。

冷的。

夏天吃。

名字暫定叫：

小進夏日烏龍消暑麵。

理論上，一碗涼麵不應該讓七個成年人坐在會議室裡，表情像準備決定國家政策。

但職場就是這樣。

越小的事，越容易變成戰爭。

因為大事還有流程。

小事通常只剩感覺。

我把簡報接上投影幕。

第一頁是市場概況。

第二頁是近年夏季冷藏麵的銷售表現。

第三頁是同類型商品的包裝視覺。

第四頁是價格帶。

第五頁是社群宣傳時，商品被拍起來的效果。

第六頁才是初步配料建議。

小黃瓜絲、紅蘿蔔絲、蟹肉棒、雞肉絲、海帶芽、豆皮絲、蛋絲。

紅薑絲跟哇沙米待測。

我先說明了一次。

這不是因為我本人很想吃一碗把人生塞滿的烏龍涼麵。

也不是因為我對蟹肉棒有什麼童年執念。

我的意思很簡單。

超商商品不是端上桌才被理解。

它是先躺在冷藏櫃裡，被消費者用三秒鐘決定生死。

三秒。

門打開。

冷氣跑出來。

人看一眼。

覺得有料。

覺得清爽。

覺得這盒不是來騙錢的。

他才有可能把它拿起來。

一盒夏季冷麵，要放在小進超商的冷藏櫃裡，它至少要看起來有競爭力。

不是一定要驚為天人。

但至少要像一個知道今天要去聯誼，所以有洗頭、有穿襯衫、有把自己整理到能見人的人。

不一定會讓所有人一見鍾情。

但至少有資格坐上桌。

而不是一盒白白的麵，安靜躺在冷藏櫃裡，像臨時被通知要相親，結果只穿了一件皺掉的內衣就出門，然後希望大家能夠感覺他的內涵。

我正準備講到「視覺價值感」的時候，阿哲清了一下喉嚨。

那個聲音很輕。

但我手指已經停在簡報筆上。

在小進超商，這個聲音不是生理反應。

是災難預告。

阿哲坐在會議桌右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襯衫燙得很平，袖口露出一點，皮鞋亮得像公司前途真的有救。

他不是主管。

可是他很像主管。

職場上有一種人很厲害。

他不一定比較懂市場。

但他看起來很懂。

而很多會議的判斷，不是先看內容。

是先看誰講話比較像有道理。

阿哲看著投影幕，沉默三秒。

那三秒很高級。

高級到我差點以為他真的在思考。

然後他說：

「我沒有意見。」

我心裡一沉。

完了。

他有。

果然，下一句來了。

「但是我感覺齁……」

會議室的冷氣還在吹。

投影幕還亮著。

市場資料還站在畫面上。

但我知道，它們已經開始死亡。

阿哲指著樣品圖。

「我覺得這樣料太多，看起來有點亂。」

我看著那張照片。

那是一碗很正常的冷麵。

麵在底下。

小黃瓜絲負責清爽。

紅蘿蔔絲負責顏色。

雞肉絲負責蛋白質。

蟹肉棒負責讓畫面不要太健身。

海帶芽負責假裝健康。

豆皮絲負責讓整體看起來有一點誠意。

它不完美。

但它至少願意出門。

阿哲皺眉。

「冷麵應該要簡單一點吧。像日式那種，麵、醬、海苔、蔥花，乾乾淨淨。這樣太多料，會有點像蓋飯。」

我還沒回答，小美就點頭了。

小美是調和派。

每個會議室都有這種人。

她人很好。

真的很好。

她不喜歡吵架，不喜歡場面難看，不喜歡任何人覺得自己不被尊重。

她的人生信念大概是：只要大家好好說話，世界就會變好。

問題是，有些東西不是好好說話就會變好。

有些火不是靠溫柔可以熄滅。

有些火需要滅火器。

小美說：

「我懂阿哲的意思，就是怕太多料看起來不夠清爽。」

我看著她。

我甚至還沒開始說明，她已經開始懂了。

這就是調和派最危險的地方。

他們常常不是理解問題。

他們是理解現場誰比較容易爆炸。

我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想辭職。

「我不是在說料越多越好吃。我是在說，這個商品如果要做成超商冷藏品，還要上社群宣傳，那第一眼的視覺豐富度很重要。」

阿哲點頭。

看起來像聽進去了。

然後他說：

「可是我個人真的不太喜歡太多料。」

我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裡，我的人生跑馬燈很短。

只有一句話：

又來了。

我說：

「你個人不喜歡，跟市場不喜歡，是兩件事。」

阿哲看著我，很真誠。

「可是我也是消費者啊。」

這句話很難反駁。

因為它是真的。

他是消費者。

也會吃飯。

也會買東西。

他也會站在超商冷藏櫃前面，對一盒麵產生感覺。

問題是，他不是全台灣消費者代表大會主席。

我說：

「對，你是消費者。可是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多數消費者可能會怎麼選，不是單一個人的口味。」

阿哲停了一下。

「可是吃東西這種事情，不就是感覺嗎？」

我看著他。

那一刻，我知道今天會很長。

這句話表面上很有人性。

實際上很可怕。

因為它可以把所有東西都拖進同一個泥巴坑。

市場調查是感覺。

銷售紀錄是感覺。

商品定位是感覺。

消費者行為也是感覺。

最後，我們做了一個禮拜的資料，跟他下午三點十七分冒出來的口味，變成同一種東西。

平起平坐。

甚至他的坐姿比較好看。

我試著把簡報往下一頁切。

下一頁是過往冷麵商品的銷售圖表。

我說：

「我們不是要否定簡約風格，而是小進超商過去的冷藏麵品類裡，看起來比較有配料、有顏色、有層次的商品，通常更容易在架上被拿起來。尤其這次如果要走社群宣傳，照片不能太空。」

阿哲說：

「可是我覺得空一點比較高級。」

我說：

「高級跟空是兩件事。」

阿哲說：

「但日式就是留白。」

我看著投影幕上的樣品。

我很想說，那不是留白。

那是缺料。

但我沒有。

因為職場成熟，就是把髒話折成微笑，放進喉嚨裡。

我改口說：

「日式可以是方向，但我們還是要考慮小進超商的通路環境。消費者在冷藏櫃前不會花很多時間理解一盒麵的美學，他會先看它值不值得買。」

阿哲想了想。

「可是我就是覺得，冷麵應該要乾淨一點。」

又回到覺得。

這就是感覺派最難處理的地方。

他不是完全不聽你說話。

他會聽。

他會點頭。

他會說理解。

然後他會很誠懇地回到原本那句：

可是我覺得。

像一個導航永遠重新計算路線。

終點只有一個。

他的感覺。

小美看氣氛開始硬，馬上出來。

「好啦，我覺得可以先不要卡死。阿哲的意思是清爽一點，你的意思是要有價值感，這兩個其實可以再調。」

我看著她。

這句話很和平。

和平到讓我有點想笑。

因為在職場上，和平有時候不是問題被解決。

只是問題被換成比較好看的名字。

小美說：

「不然我們先做兩個方向？一個比較清爽，一個比較豐富，到時候再看。」

這句話理論上沒錯。

但我已經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不再只是討論商品。

阿哲的感覺已經坐上桌。

而且它不是坐旁邊。

是坐主位。

我低頭，在會議紀錄上打字：

初步討論：配料豐富度與日式清爽感需再平衡。

這句話看起來很專業。

翻譯成人話是：

市場資料遇到阿哲的感覺，先退一步。

阿哲看著那行字，滿意地點頭。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小美也鬆了一口氣。

會議室恢復和平。

只有我知道，和平不是結束。

和平只是大家一起把問題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等它過幾天出水。

會議結束前，阿哲又補了一句：

「我真的沒有意見啦，只是感覺，看你們大家怎麼決定啦。」

我點點頭，微笑。

「了解。」

這兩個字很好用。

它不代表同意。

不代表接受。

不代表認命。

它只是讓你暫時不用在會議室裡尖叫。

那天下午，小進夏日烏龍消暑麵還沒做出來。

但它已經被一個人的感覺摸過了。

我第一次知道，一碗烏龍涼麵最難處理的，不是小黃瓜會出水。

是有些人的感覺。

小黃瓜出水，至少還看得見。

有些人的感覺，是慢慢滲出來的。

等你發現的時候，整盒麵已經開始泡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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