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五章黑膠、公司裡最安靜的人，以及一碗沒有吃完的泡菜麵

第五章　黑膠、公司裡最安靜的人，以及一碗沒有吃完的泡菜麵

── 現實 ──

週六早上，格雷在七點整跳上來，準時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時鐘。

我把牠推開，翻了個身，想再睡一下。格雷在我背上踩了幾步，找到一個滿意的位置，坐下來，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腰上。牠大概六公斤，這個重量不算大，但集中在一點上，是非常有效的一種施壓。

「好。我起來。」

牠從我背上跳下去，走向廚房，尾巴豎得筆直，步伐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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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不用上班，我通常會讓自己在外面多待一陣子。不是因為不喜歡家，而是因為待太久的話，格雷會開始翻我的東西。

我搭捷運到迪化街，從南往北慢慢走。迪化街週六的人比平日多，但還不到擁擠的程度，是那種你可以在路邊停下來看一家店的窗口、不用擔心擋到人的密度。藥材的氣味和咖啡的氣味在同一條街上混在一起，聞起來很奇妙，像是兩個不同時代的東西剛好走到同一個路口。

我走進一家布行看了看，布料摸起來的質感讓我想到外婆家的舊沙發，放下，繼續走。一家賣南北貨的老店掛著一排臘腸，油亮油亮的，老闆坐在裡面看報紙，完全不在乎有沒有客人進來，這種泰然自若，我覺得很難學。

然後我在一條巷子口，看到了一家黑膠唱片行。

招牌很小，木頭的，字用白漆手寫：「1347號」。門是半開的，裡面傳出音樂聲，是女聲爵士，低沉的那種，像是有人把聲音壓在喉嚨最深處再推出來。我站在門口聽了一下，然後走進去。

店不大，就是一個長形的空間，兩側是木架子，架子上全是黑膠唱片，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每一張都套著透明的保護袋。地板是老式的磨石子，燈光是暖的，不是那種打在臉上很刺眼的白光，而是讓你想在裡面多站一會兒的那種黃。

老闆是個頭髮有點長的男生，大概三十出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書，看到我進來點了一下頭，繼續看書。我在架子邊慢慢逛，把手指沿著一排排黑膠的邊緣輕輕滑過去，偶爾抽出一張看看封面，再放回去。

我不是很懂黑膠，但我喜歡這個動作本身——慢慢找，不確定找什麼，但就是在找。

音樂換了一首，鋼琴進來了，和那個女聲一起，把整個店的空氣稍微改變了一個角度。

有些地方的好，不是因為裡面賣的東西，而是因為它有某種安靜的密度。你走進去，呼吸就自動放慢了，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你。

我在那裡待了大概四十分鐘，最後買了一張爵士女聲合輯，封面是一個穿紅色洋裝的女人背對著鏡頭，頭微微側著，好像在聽什麼。老闆幫我用牛皮紙袋裝好，說了一句「慢走」，繼續看他的書。

我走出去，迪化街的陽光比進去之前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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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家，我把黑膠唱片放在桌上，格雷走過來聞了一下牛皮紙袋，沒有興趣，走開了。

我沒有黑膠唱片機。

這件事在我買下那張唱片之後大概三分鐘才想到。我在捷運上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突然意識到：我買了一張沒有辦法播放的東西。

但我不覺得後悔。封面那個背對著鏡頭的女人，我喜歡她聽的樣子。就算聽不到，有時候看著一件東西，也是一種陪伴。

我把唱片斜靠在書桌旁邊的牆上，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這個位置不錯。

格雷又走過來，這次把鼻子湊得更近，聞了很久，然後用臉頰蹭了一下唱片的邊角。

「你喜歡？」我問牠。

牠走開了。

我想，這大概算是一種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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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進公司，我在倒咖啡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

茶水間有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對窗戶，手邊一杯茶，沒有在看手機。她就只是坐著，看窗外的天空，或者什麼都沒在看，只是讓眼睛停在那個方向。

那個人我見過，在公司見過，但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坐在設計部的另一側，格子和我中間隔著走道，每天早上進來，點點頭，坐下，然後就消失在工作裡，幾乎不在公開頻道說話。

她的桌上有一盆很小的仙人掌，一個便條紙架，還有一個放著三支筆的陶杯，陶杯是手工的那種，歪歪的，釉色不均，但看起來很好用。

這是我觀察了很久才注意到的細節，因為我的位置剛好看得到她的桌面，但她本人很少讓人注意到。

咖啡倒好了，我往茶水間角落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她還是在看窗外，手裡的茶杯捧著但沒有喝，蒸氣在她臉旁邊升起，很細的一縷。

我沒有走過去打招呼，因為我不確定那樣做會不會打擾到她。她停在那裡的樣子，不像是在等人說話，更像是一個人暫時從什麼地方出走了，去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待一下。

我拿著咖啡回到座位。

小葉從我旁邊走過，我問她：「那邊那個，叫什麼名字？」我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小葉看了一眼，說：「阿靜，林靜。你不知道嗎？她來快兩年了。」

「我知道她的臉，」我說，「但不知道她叫什麼。」

小葉說，「她很安靜，大概就這樣。」然後走開了。

她很安靜。大概就這樣。

這種描述通常是一個人被放棄理解之後留下來的那一句話。不是壞的，只是懶得繼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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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去附近的泡菜麵店吃飯，一個人坐在吧台，把麵攪開，一邊吃一邊看街上的人走來走去。

泡菜麵的湯底是那種酸辣的紅，喝第一口的時候會微微嗆到，然後身體就習慣了，開始覺得很對。我習慣把蛋先戳破，讓蛋黃流進湯裡，讓整碗變得稠一點，這樣麵吸了湯更好吃。

吃到一半，我的手機亮了。

記事本的提醒通知：「明天打電話給爸。不要說改天。」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吃麵。

昨天沒有打。

不是有什麼事，就是昨天。想到就滑開了，然後格雷過來，然後看了一下電視，然後睡著了。

我把剩下的半碗麵攪了攪，沒有繼續吃。

有時候一個提醒通知比任何人說的話都重，因為它不說話，只是出現，出現，出現，讓你沒有辦法裝作忘記。

我把碗推開，結帳，走回公司。

下午我在電腦前坐了兩個小時，改了一個按鈕的顏色，改了一個間距，把一個圖標重新對齊，然後把三個版本比較了很久，選了第二個。

五點半，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去倒水，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角落的位置是空的。

阿靜已經走了。

她的杯子不在，桌上乾淨的。我不知道她幾點來幾點走，不知道她午餐去哪裡吃，不知道她為什麼坐在那個角落，對著窗外的什麼東西看了那麼久。

我倒了水，回到座位。

今晚有新案件等著我。

──── 第五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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