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一章格雷、蛋餅，還有一個拿紙地圖的老人

第一章　格雷、蛋餅，還有一個拿紙地圖的老人

── 現實 ──

我的鬧鐘設在七點十五分，但格雷通常在七點整就跳上來，用鼻子頂我的下巴。

牠這樣做不是因為想叫醒我，是因為餓了。對格雷來說，這兩件事剛好同時發生，所以牠從來搞不清楚因果關係。我養了牠三年，也沒有認真想過要糾正這件事。

「好了好了。」

我把被子踢開，坐起來。格雷從床上跳下去，小跑步到廚房門口坐著，像一個篤定班車會來的乘客。我把飼料倒進牠的碗，水換掉，然後去洗臉。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睡得還可以，頭髮豎了幾根，但眼睛不算腫。窗外是那種台北秋天特有的透明光，不強烈，帶著一點薄薄的霧氣，讓整個早晨看起來很乾淨。

我想，今天可能是個不錯的日子。

我幾乎每天早上都這樣想。這算是一種小小的自我欺騙，但我覺得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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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早餐店叫「美味早點」，就在巷口轉角，走路一分半鐘。名字取得毫無創意，但老闆娘做的蛋餅是我吃過最好的版本。她五十多歲，說話很快，永遠戴著一頂印有格子紋的帽子，從來不問我要不要加什麼，因為她記得所有熟客的習慣——我的是蛋餅加蛋，甜辣醬，豆漿熱的，少糖。

她的蛋餅皮有一點脆，不是那種軟塌塌、吃起來像濕紙巾的版本。蛋汁煎得均勻，邊緣微微焦，淋上甜辣醬以後，站在路邊三分鐘就可以解決，然後整個早上都會有一種事情已經完成了的踏實感。

「一樣？」老闆娘看到我走進來，手已經開始動了。

「一樣，謝謝。」

我在固定的位置站著等。旁邊有個國中生低頭看手機，書包背帶滑下來了，他沒有發現。再旁邊有一對老夫妻，兩個人都點了豆漿和燒餅，說話聲音不大，但看起來很有內容——那種說了三十年還沒說完的內容。我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但我喜歡看人說話時眼神不飄走的樣子，尤其在早上。

老闆娘把蛋餅遞給我，袋子裡多夾了一根油條。

「今天看你特別帥，多給你一根。」她說，已經轉頭去顧下一個客人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多了一根油條，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幸運感。不是中樂透那種。是更安靜的那種——就是，今天有人多給了你一根油條，而且她不需要你道謝，因為她已經去忙下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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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上，我站在靠門的位置，把油條慢慢吃完。

對面坐著一個老人，大概七十幾歲，頭髮全白，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風衣。他的膝蓋上攤著一張折得很舊的紙地圖——真的紙地圖，不是手機截圖，是那種可以整張打開、折回去永遠折不好的那一種。他戴著老花眼鏡，用一根手指沿著某條路線慢慢移動，神情非常專注。

周圍的人都在看手機。有人在打節奏遊戲，有人在刷短影片，有人戴著降噪耳機，眼神放空。只有這個老人，在看一張會被風吹走的地圖。

我看了他很久，說不清楚為什麼。

不是因為他奇怪，而是因為他對自己要去哪裡這件事，看起來非常非常認真。

捷運到站，他把地圖仔細折好，放進風衣口袋，站起來，走了。我繼續留在車上，往公司的方向去，想著那個老人今天要去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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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是六點半。

我在全家買了一個鮪魚飯糰和一瓶無糖綠茶，走路回家。路上經過一個賣烤番薯的攤子，買了一條，燙手，用紙袋提著，一路上手不停換來換去。格雷在玄關等我，像是知道我幾點會回來，但其實牠只是一直待在那裡，剛好我回來了。

「今天怎樣？」我問牠。

格雷轉身走進廚房。

「好，我知道了，先吃飯。」我說。

我把番薯放在桌上晾著，換上家居服，倒了一杯水，在沙發上坐下來。格雷跳上來踩了幾步，在我旁邊蜷縮下去。

這段時間是我一天裡最喜歡的部分。

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事，而是因為什麼都不需要做。公司的事結束了，睡覺還早，外面的台北繼續運轉，但跟我暫時沒有關係。我和格雷坐在這裡，窗外的路燈亮起來，街道換上夜晚的顏色。

我玩HALO MIND大概八個月了。

不是因為特別熱愛推理，也不是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做，只是有一天試玩了一個案件，發現那種感覺很像——你認真地陪著一個人的故事走了一段，然後那個故事結束了，但你還在。

有點像深夜裡讀完一本書。

HALO MIND是一款用AI生成案件的偵探解謎遊戲，每個案件都是一個失蹤者的故事，真實細節、情感脈絡，全部由AI根據人類行為資料庫構建出來。你進去，翻抽屜，看日記，訪問鄰居，找出那個人消失的原因。有時候是意外，有時候是選擇，有時候是一件藏了很久的事終於被翻出來。

遊戲不給你英雄時刻，不給你最後的對決。只是安靜地說：這個人，你找到了。

我從儲藏室把頭盔拿出來，它是黑色的，比我第一次試戴的時候輕一點。戴上去的感覺像是有人把手掌輕輕蓋在你臉上——不是壓迫，是某種隔絕。我喜歡這種感覺，可以把台北的聲音暫時關掉。

格雷看著我把頭盔戴上，掃了一眼，沒有意見，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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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O MIND／偵探模式 v4.1】

歡迎回來，以諾。

今日新案件已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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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編號：HM-0012

標題：《黃昏以後，無人知曉》

失蹤者：林明德，71歲，獨居

最後目擊：三週前，鄰居於走廊見到

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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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提示：此案包含高度情感因素。

請做好準備後再進入。

我按下確認鍵。世界切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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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擬 ──

公寓走廊的日光燈每隔幾秒閃一下，那種快壞掉的頻率。三樓，林明德的門，門牌上的字用毛筆寫的，筆跡很老派。門縫下透出一條細光，沒有聲音。

我站在門口不動，讓眼睛先掃一圈。這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習慣——第一印象裡有很多東西，一旦開始移動，就容易遺漏。走廊盡頭有一雙拖鞋，鞋頭朝外，像是有人出門前放好，打算回來就換上。

但他沒有回來。

我用系統給的鑰匙開門，進去。

客廳不大。右邊一張深咖啡色的沙發，坐墊中間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是一個人長期坐同一個位置壓出來的。電視對著沙發，螢幕是黑的。茶几上有一個馬克杯，裡面還有半杯茶，涼了。左邊那面牆——

我靠過去。

【線索 A／客廳牆面】

照片，很多照片，用圖釘釘著。

全部都是同一個男性：嬰兒期、幼稚園、國小、國中、成年。

最新的一張，相紙邊緣已泛黃，男性大約三十歲左右。

沒有標註名字。沒有日期。

只有臉。

七十一歲，獨居，滿牆都是另一個人的臉。

我在心裡記下，繼續往裡走。廚房很小，灶台上放著一個砂鍋，裡面有沒吃完的稀飯，表面結了一層硬皮。冰箱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備忘，是藥的服用時間表，早中晚各一格，用鉛筆打勾。整整齊齊，每一天。

直到三週前的星期二，中午那格。

【線索 B／廚房備忘】

藥物時間表，記錄至三週前星期二，中午。

下午欄位：空白。

他習慣每餐都記，沒有漏過一次。

那個空白不是遺忘，是中斷。

臥室的床鋪整齊，枕頭上放著一副老花眼鏡。窗簾沒有拉，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外牆，距離很近，下午的陽光幾乎照不進來。桌上有一個翻開的筆記本，我走過去，低頭看。

【線索 C／臥室桌面　⚑ 重要】

筆記本最後一頁，手寫：

「阿德，我找到你的電話了。

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如果你不想見我，我就站在門口就好。

不進去也沒關係。」

筆跡顫抖，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日期：三週前，星期一晚上。

我在臥室裡站了很久。

HALO MIND是一款用AI生成案件的遊戲，我很清楚。林明德不是真實存在的人，他的公寓、他的稀飯、他的藥物時間表，都是演算法計算出來的細節。但那幾行字——「如果你不想見我，我就站在門口就好」——

那種孤獨的形狀，我認識。

【HALO MIND／第一夜進度報告】

已發現線索：3 / 未知

關鍵人物：阿德（身份未確認）

推測關係：家人？舊識？

建議下一步：調查抽屜／查閱鄰居目擊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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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提示：此案的答案，

可能比你預期的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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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實 ──

我把頭盔摘下來。

客廳的燈還亮著，格雷還睡在我旁邊。窗外的台北還是台北——對面的窗有幾格還亮著，有人在廚房移動的影子，有人在看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很普通的星期一夜晚。

我低頭看了格雷一眼，牠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醒。

我想，阿德是誰。

然後我想，那鍋稀飯結的那層硬皮，如果是真實的，三週了，會是什麼樣子。

我去倒了一杯水，把桌上的番薯剝開來吃，燙度剛好，鬆軟的那種甜。格雷被香味勾起來，跳到桌上湊過來看，我把一小塊放在牠面前，牠聞了一下，走開了。

「你的損失。」我說。

我把燈關掉，去睡覺。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還是會戴上頭盔，走回那個公寓，繼續翻那些抽屜——因為林明德那幾行顫抖的字，已經住進我腦袋裡了。

「如果你不想見我，我就站在門口就好。」

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說得出口。

──── 第一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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