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九章　空位

第九章　空位

回到台北後的第一個星期六。

上午十一點零七分。

羽凡推開「時光角落」的玻璃門。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店裡已經坐了幾桌客人。

咖啡機正在運轉。

阿凱站在水槽旁擦杯子。

昌志則低著頭，將熱水緩慢注進濾杯。

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

羽凡站在門邊，等了幾秒。

沒有人抬頭看牆上的時鐘。

也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又遲到。

阿凱沒有把排班表拍到桌上。

昌志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一句：

「來了？」

他們都知道她進來了。

卻沒有人停下手上的事。

羽凡把玻璃門拉好。

走到吧檯旁，把包包放到椅子上。

「今天很忙嗎？」

昌志仍然看著濾杯。

「還好。」

「那我先去換圍裙。」

「嗯。」

回答很短。

沒有責怪。

也沒有笑。

羽凡拿起圍裙，走進員工休息室。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一點累。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

從花蓮回來以後，她已經連續幾天睡不好。

半夜醒來時，總會先看一眼手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在等曉薇解除封鎖。

也許是在等阿哲傳來一句話。

哪怕只是責罵也好。

只要他們還願意說話，就代表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可是手機一直很安靜。

羽凡拿出粉餅，補了一下眼下。

又重新塗過口紅。

等臉上的疲倦被蓋住，她才套上圍裙，走回外場。

腳步才剛踏出去，她便習慣性地看向窗邊。

那張四人桌空著。

桌面擦得很乾淨。

四張椅子整齊地收進桌下。

靠牆的位置沒有包包。

椅背上沒有牽繩。

桌腳旁也沒有那團白色的毛。

羽凡的腳步停了一下。

過去一年多，曉薇和阿哲幾乎每個星期六都會來。

有時候下午。

有時候接近傍晚。

牛奶總是第一個進門。

明明牽繩還握在曉薇手裡，牠卻總能用最快的速度衝到羽凡面前。

前腳搭上她的腿。

尾巴亂甩。

有幾次還撞歪了旁邊的椅子。

熟客都認識牠。

有人一進門就問牛奶今天有沒有來。

有人會偷偷帶肉乾。

還有人本來怕狗，後來也習慣看牠趴在桌下睡覺。

那張桌子很少真正空過。

即使曉薇他們還沒到，昌志也很少安排別人坐在那裡。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認，那是他們的位置。

現在桌子空著。

羽凡看了幾秒，很快移開視線。

「妳站在那裡幹嘛？」

阿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羽凡回過神。

「沒有啊。」

「三號桌收一下。」

「喔。」

她拿起托盤，走向三號桌。

桌面放著兩個空杯。

一個蛋糕盤。

還有幾張揉成一團的衛生紙。

羽凡將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托盤。

拿起玻璃杯時，杯壁還留著一點溫度。

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腦中閃過那個藍色水碗。

倒在牆邊。

碗底是乾的。

玻璃杯差一點從她手裡滑出去。

羽凡趕緊握緊。

「小心。」

昌志在吧檯後面說。

羽凡抬起頭。

昌志只是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杯子，便重新低頭沖咖啡。

她把托盤送回水槽。

阿凱接過去。

沒有念她動作太慢。

也沒有多看她一眼。

整間店裡，沒有人對她生氣。

這反而讓羽凡覺得不舒服。

以前阿凱會質問她。

會提醒她又忘了什麼。

昌志會站出來，把事情接過去。

她只要留在兩個人中間，就知道自己還在這間店裡有一個很清楚的位置。

可是今天，所有人都很平靜。

平靜得像她只是一個普通員工。

中午左右，一位常客牽著女兒走進店裡。

小女孩大概五、六歲。

一進門，便立刻朝窗邊看。

她先看了桌子底下。

又繞到椅子旁邊。

最後抬起頭問：

「那隻白色狗狗呢？」

店裡安靜了一瞬間。

咖啡機仍然在運轉。

有人翻過一頁書。

湯匙碰到杯緣，發出細小的聲音。

卻沒有人立刻回答。

小女孩的媽媽愣了一下。

她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察覺到附近的氣氛突然變得不對。

「可能今天沒有來吧。」

她拉了一下女兒的手。

「牠出去玩了。」

小女孩點點頭。

「那牠下次會來嗎？」

她媽媽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昌志從吧檯後方走出來。

他蹲到小女孩面前。

「牠以後不會來了。」

小女孩看著他。

「為什麼？」

昌志沉默了兩秒。

「因為牠去很遠的地方了。」

「比花蓮還遠嗎？」

「嗯。」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那牠什麼時候回來？」

昌志沒有回答。

女孩的媽媽趕緊把她帶到甜點櫃前。

「妳不是要吃草莓蛋糕嗎？」

小女孩很快被蛋糕吸引。

趴在玻璃櫃前面，開始挑自己喜歡的那一塊。

剛才的問題就這樣被放到旁邊。

羽凡站在幾步之外。

腦中卻一直停在那句話上。

牠出去玩了。

聽起來真好。

好像牛奶只是暫時沒有來。

也許再過一會兒，風鈴就會響。

曉薇推門走進來。

阿哲跟在後面抱怨停車位太難找。

牛奶會一路衝到她腳邊。

那張桌子會重新坐滿。

所有事情都會回到原本的位置。

羽凡低頭看向窗邊。

桌子還是空的。

下午三點，店裡的人潮慢慢散去。

羽凡坐到那張四人桌旁休息。

坐下後才發現，自己選的是曉薇平常的位置。

以前曉薇總坐在靠牆這一側。

包包掛在椅背。

牛奶趴在腳邊。

阿哲坐在對面。

羽凡則坐在靠窗的位置。

只要陽光太刺眼，曉薇就會伸手替她把窗簾拉上一點。

羽凡把手機放到桌上。

螢幕映著窗外的光。

她點開通訊軟體。

曉薇的對話還留著。

最後幾則訊息，是旅行前傳來的民宿照片。

再往上，是牛奶戴著草帽的照片。

下面寫著：

牠很期待下個月。

羽凡點進輸入框。

打下：

我真的很對不起。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按下傳送。

畫面立刻跳出提示。

訊息無法送達。

羽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重新按了一次。

仍然一樣。

訊息無法送達。

她點進曉薇的個人頁面。

看不到照片。

看不到動態。

只剩一個空白的畫面。

她又點開阿哲。

也是一樣。

沒有任何縫隙。

羽凡把手機放回桌上。

力道比自己預想中重了一點。

阿凱正在吧檯後方補吸管。

他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問。

羽凡靠在椅背上。

胸口浮起一股說不清楚的煩躁。

她已經道歉了。

也去了醫院。

現在甚至主動傳訊息。

可是曉薇連讓她把話送出去的機會都不給。

她知道牛奶死了。

也知道曉薇很難過。

可是認識那麼多年，真的能因為一件不是故意的事，什麼都不要了嗎？

這個念頭才剛出現，她便想起曉薇在醫院說過的話。

是不是故意的，對牛奶有差嗎？

羽凡抿起嘴。

她不想再想下去。

傍晚時，那張四人桌終於坐了客人。

是一對年輕情侶。

女孩把包包放在曉薇以前坐的位置。

男孩則將椅子往後拉了一點。

鞋尖剛好踩在牛奶最常趴著的地方。

羽凡站在旁邊替他們送水。

看見那隻鞋時，下意識皺了一下眉。

女孩抬頭。

「這裡有人嗎？」

羽凡愣了一下。

她看著四張椅子。

又看向桌腳旁那塊空地。

「沒有。」

她說。

「沒有人。」

女孩重新低頭看菜單。

羽凡站在原地。

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原來一個位置不會永遠替誰保留。

只要等得夠久，就會有不認識的人坐下來。

他們不會知道這裡以前屬於誰。

也不會知道桌腳旁曾經趴著一隻白色的狗。

他們只會覺得，這裡的陽光很好。

晚上十點，咖啡廳打烊。

阿凱先離開。

走以前，他把綁好的垃圾袋放到門口。

「我明天早班。」

昌志點頭。

「路上小心。」

阿凱看了羽凡一眼。

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風鈴響過後，店裡只剩昌志和羽凡。

昌志坐在吧檯後方對帳。

羽凡沒有回家。

她仍然坐在窗邊。

桌上的咖啡已經冷了。

外面的車流從玻璃前經過。

紅色尾燈映進店裡。

一下亮。

一下暗。

昌志翻過一頁帳本。

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羽凡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很久，才開口。

「昌志哥。」

「嗯？」

他沒有抬頭。

「你覺得我真的很糟嗎？」

筆尖停了下來。

店裡只剩牆上時鐘規律的聲音。

昌志抬起頭。

「妳想聽什麼？」

羽凡皺眉。

「我問你真心的。」

「我知道。」

「那你就說啊。」

昌志把筆放到帳本旁邊。

「妳想聽真話，還是想聽我告訴妳，妳不是故意的？」

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她覺得這兩件事不應該衝突。

她確實不是故意的。

那也是真話。

「真話。」

她最後說。

昌志看著她。

「妳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忘記事情。」

羽凡的手指停在杯緣。

「那是什麼？」

「妳一直覺得，事情最後會有人替妳處理。」

「我沒有。」

「有。」

昌志說得很平靜。

沒有責怪。

也沒有提高聲音。

「妳忘記上班，有人補班。」

「妳撞到車，有人留在現場。」

「妳沒有出現，活動也還是有人做完。」

羽凡低下頭。

「我後來都有道歉。」

「我知道。」

「而且我不是都願意處理嗎？」

昌志沉默了一下。

「妳最先處理的，通常是妳自己的不舒服。」

羽凡抬起頭。

「什麼意思？」

「妳會道歉。」

「會哭。」

「會說下次不會。」

昌志停了一下。

「等別人告訴妳沒事，妳就覺得事情結束了。」

羽凡看著他。

「可是牛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那樣。」

「沒有人知道。」

「那為什麼全部都算在我身上？」

昌志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台公車慢慢經過。

車內的燈光在玻璃上滑過。

羽凡的臉短暫映在窗面。

「因為那一次，事情交給了妳。」

昌志說。

羽凡的眼眶慢慢紅了。

「可是我忘了。」

「我知道。」

「你以前都會說，忘記不是故意的。」

昌志點頭。

「忘記可以不是故意的。」

他看著羽凡。

「可是別人承受的後果，不會因為妳不是故意的，就變輕。」

羽凡沒有說話。

昌志的目光落向窗邊那張桌子。

白天那對情侶留下的杯子早已經收走。

桌面重新擦乾淨。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以前總有人幫妳補上。」

他說。

「可是這一次，補不回來了。」

店裡安靜了很久。

羽凡的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不痛。

卻悶得讓人不想呼吸。

「所以你也覺得，是我害死牠的？」

昌志沒有避開她的眼睛。

「牛奶是因為妳沒有做到答應的事，才死的。」

羽凡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立刻轉過臉。

「你以前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我知道。」

「你現在也要跟他們一樣嗎？」

昌志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你現在也不願意幫我了嗎？

你也要跟別人一樣嗎？

以前每一次，他都會在這裡退回去。

告訴羽凡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把語氣放輕。

再替她找一個比較不痛的說法。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

「我以前一直覺得，替妳處理是在幫妳。」

昌志說。

「後來才發現，我只是讓妳不用看見，別人替妳付了什麼。」

羽凡低下頭，拿起手機。

像只要不再看他，這場對話就能結束。

昌志也沒有再說下去。

他重新拿起筆。

帳本翻到下一頁。

筆尖再次落下。

沒有說沒事。

也沒有走過來安慰她。

羽凡坐在窗邊。

第一次發現，昌志明明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卻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個會替她把所有事情變小的人，也正在離開。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玄關燈亮起。

藍色水碗仍然放在角落。

碗底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羽凡換好鞋。

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最後，她慢慢蹲下來。

把水碗拿起來。

碗很輕。

藍色塑膠邊緣有幾道細小的咬痕。

以前牛奶來她家喝水時，偶爾會用牙齒咬住碗邊，把整個碗拖到別的地方。

羽凡總是嫌牠弄得到處都是水。

有時候還會用鞋尖把碗推回牆邊。

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些痕跡。

現在卻看得很清楚。

其中一道比較深。

旁邊還有幾個不規則的小凹點。

她用拇指慢慢摸過去。

塑膠表面粗粗的。

羽凡拿出手機。

對著水碗拍了一張。

沒有調整角度。

沒有移開旁邊的鞋子。

也沒有把灰塵擦掉。

只是單純按下快門。

照片裡的水碗有一點歪。

玄關的燈也不好看。

她打開修圖功能。

手指停在濾鏡上。

最後沒有按下去。

羽凡把照片存進相簿。

沒有發文。

也沒有分享。

她把水碗放回原位。

深夜十一點二十七分。

手機忽然亮起。

是一則陌生訊息。

林宇。

那個曾經在旅行照片下面留言的人。

對話框裡只有一句：

「最近還好嗎？」

羽凡盯著螢幕。

她想起曉薇以前也常這樣問。

她晚到時，曉薇會問她是不是沒睡好。

她突然不回訊息，曉薇會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阿哲偶爾也會傳：

「妳又跑去哪裡？」

就連昌志，看見她一個人坐太久，也會替她放一杯咖啡，問她是不是有事。

可是那些問題出現得太多次。

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該怎麼回答。

通常只回：

「還好。」

「沒事。」

「最近有點忙。」

因為她知道，過幾天他們還會再問。

關心一直都在。

就不需要每一次都接住。

現在，曉薇不會再問了。

阿哲不會。

今天的昌志，也沒有問她累不累。

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

還有玄關角落那個空掉的水碗。

羽凡看著林宇的訊息。

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她原本想回：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

打了幾個字後，又全部刪掉。

最後只留下：

「還好。」

訊息送出去不到半分鐘，林宇立刻回覆。

「那就好。」

接著又傳來一句：

「看妳最近的照片，感覺心情不太好。」

羽凡看著那行字。

胸口原本悶著的地方，稍微鬆了一點。

有人看見了。

即使那個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宇又傳來訊息。

「有機會一起喝咖啡嗎？」

羽凡沒有立刻回答。

她點進對方的個人頁面。

照片不多。

大部分是海、街景和咖啡。

偶爾有幾張側臉。

看起來乾淨。

安靜。

也不像會說太多話的人。

她往下滑了一會兒。

重新回到對話框。

「可以啊。」

林宇很快回了一個笑臉。

「妳什麼時候有空？」

羽凡看著螢幕。

嘴角慢慢揚起。

很淡。

很輕。

卻是她最熟悉的那種笑。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剛才還蹲在玄關，摸著牛奶留下的咬痕。

也沒有真正想明白昌志說的話。

只是當有人再次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時，她的身體已經比她更快地靠了過去。

玄關旁邊的藍色水碗仍然空著。

時光角落靠窗的四人桌，今天也已經坐進了新的客人。

有些位置空下來，不代表它會一直空著。

只要還有人害怕自己不再被看見。

下一個願意看向她的人，就會顯得特別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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