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六章　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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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炎夏

七月的花蓮，比群組裡那些照片看起來更熱。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濕熱的空氣直接灌進來。

不是風。

比較像有人拿了一條曬過太陽的濕毛巾，從頭到臉整個蓋下來。

羽凡坐在後座，原本已經把一隻腳伸出車外，踩到地面後，又立刻縮了回來。

「好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涼鞋。

鞋底隔著一層墊子，還是感覺得到柏油路上的熱氣。

阿哲已經下車。

他站在車邊，一隻手遮在額頭上方，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三十六度。」

他盯著氣象畫面。

「體感四十。」

曉薇正在後座替牛奶解開安全帶。

「你不要一到花蓮就講得像大家快死掉一樣。」

「我只是念氣溫。」

「牛奶還在，不要亂講。」

阿哲看了一眼興奮得不停搖尾巴的牛奶。

「牠又聽不懂。」

牛奶只知道車門打開了。

牠以為終於可以出去，四隻腳在座椅上踩來踩去，身體不停往門外擠。

曉薇才剛替牠扣好牽繩，牠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車。

腳掌碰到柏油路的那一刻，牛奶立刻停住。

牠低頭看著地面。

四隻腳輪流抬起來，像不知道該把哪一隻腳放下。

「地板很燙。」

曉薇趕緊彎腰，把牠重新抱起來。

牛奶不算輕。

牠整個靠在曉薇胸前，嘴巴已經張開，粉紅色的舌頭垂在外面，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你看牠。」

羽凡拿出手機，對著牛奶拍了一小段影片。

「才剛下車就快融化了。」

曉薇低頭親了一下牛奶的額頭。

「因為牠毛多啊。」

她抱著牛奶往民宿走。

「等等進房間吹冷氣就好了。」

羽凡一邊跟在後面，一邊替影片選音樂。

牛奶整張臉靠在曉薇肩膀上。

牠沒有聽懂冷氣是什麼。

只知道自己很熱。

民宿位在半山腰。

木造外牆。

白色屋頂。

前方是一片向下延伸的草地，再遠一點，可以看見海。

和曉薇上個月傳進群組的照片幾乎一樣。

羽凡站在門口，先抬起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裡，木屋、草地和遠處的海剛好被放進同一個畫面。

她看了一下。

光線有點太亮。

但修過應該會很好看。

「先進去啦。」

阿哲拖著行李箱從她旁邊經過。

「外面真的會曬死。」

「你又講。」

曉薇抱著牛奶走在前面。

「好，不會死。」

阿哲打開房門。

「只會熟。」

曉薇回頭瞪他。

房間的冷氣已經提前開好。

門一推開，涼風便從裡面迎上來。

曉薇立刻把牛奶放到地上。

「去吹冷氣。」

牛奶像真的聽懂了。

牠沿著木地板走了幾步，找到冷氣出風口下方，先轉了兩圈，最後把整個肚子貼到地板上。

冷風吹下來。

牠背上的白毛微微晃動。

原本急促的喘氣聲，也慢慢平穩了一些。

「你看。」

曉薇蹲在牠旁邊，笑著替牠拍照。

「剛才在外面還一副快不行的樣子。」

阿哲把兩個背包往床邊一放。

整個人跟著倒在床上。

「我也是。」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先死一下。」

「不要一直死來死去。」

「很熱耶。」

「是誰說一到民宿，先去海邊拍照？」

曉薇打開牛奶的行李袋。

裡面有飼料、小毯子、毛巾、肉乾、備用牽繩，還有第五章拍照時戴過的那頂小草帽。

「來都來了啊。」

她把草帽拿出來。

帽子邊緣已經被牛奶咬出一點痕跡。

阿哲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

「每次聽到這四個字，我就知道要開始受苦了。」

曉薇笑了一聲。

她把牛奶的小毯子鋪到冷氣旁邊，又把草帽放在上面。

「明天再幫你戴。」

牛奶抬了一下眼睛。

確認沒有食物，便重新把頭趴回地板。

羽凡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

她站在落地窗旁邊。

陽光從玻璃外斜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大片明亮的光。

白色窗簾被冷氣吹得微微鼓起。

遠處的海藍得很乾淨。

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角落。

又把桌上的面紙盒和遙控器移開。

接著轉頭看向曉薇。

「幫我拍一下。」

曉薇正在把飼料倒進密封盒。

「等一下。」

「現在光最好。」

「我先把牛奶的東西弄好。」

羽凡站到窗邊，比了一下角度。

「拍幾張就好。」

曉薇看了她一眼。

最後還是把飼料袋放下，接過手機。

羽凡站在落地窗前。

一隻手輕輕拉著窗簾。

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她先面向鏡頭。

又把身體稍微轉了一點。

「拍低一點。」

「這樣？」

「再低一點，腿比較長。」

曉薇照著她說的角度拍了幾張。

羽凡接回手機，一張一張往後看。

「這幾張窗簾太亂了。」

「窗簾本來就在動。」

「再一次。」

「妳不是說幾張就好？」

「再五張。」

羽凡重新站回窗邊。

這一次，她把長髮撥到肩膀後面，下巴稍微抬高。

曉薇又替她拍了十幾張。

直到牛奶從冷氣下方站起來，慢慢走到曉薇身邊，用鼻子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曉薇低頭看牠。

「怎麼了？」

牛奶舔了一下嘴巴。

「牠渴了。」

她把手機還給羽凡。

房間角落放著民宿準備的藍色水碗。

曉薇拿起水碗，走進洗手台旁邊的小空間。

牛奶立刻跟了過去。

水龍頭打開。

透明的水沿著碗底慢慢升高。

牛奶站在旁邊，盯著水流。

曉薇才裝到一半，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用肩膀夾著手機，低頭看訊息。

是民宿老闆傳來的。

後方步道下午五點後會關閉入口，請旅客留意時間。

曉薇看了一眼時鐘。

三點二十一分。

「阿哲。」

「嗯？」

床上的人沒有動。

「老闆說步道五點關。」

阿哲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

「哪一條？」

「昨天傳給你看的那條。」

「多遠？」

曉薇看了一下地圖。

「開車十分鐘。」

「來回一個半小時。」

阿哲坐起來。

「外面三十六度耶。」

「山裡有樹。」

「妳怎麼知道？」

「照片有啊。」

阿哲盯著她。

曉薇對他笑了一下。

「來都來了。」

阿哲閉上眼睛。

「我就知道。」

曉薇把水龍頭關掉。

碗裡的水還沒有完全裝滿。

但牛奶已經低下頭，開始急急地喝。

舌頭一下又一下捲過水面。

曉薇把手機收回口袋。

「我們走慢一點就好。」

阿哲下床，開始找帽子和背包。

「牛奶要帶嗎？」

曉薇看了一眼仍在喝水的牛奶。

「外面太熱了。」

「而且步道不知道好不好走。」

「讓牠留在房間吹冷氣吧。」

牛奶聽見大家開始整理東西，立刻停止喝水。

牠抬起頭。

水從嘴角滴到地板上。

阿哲拿出水壺。

曉薇翻找防曬乳。

羽凡坐在床沿，低頭挑選剛才拍的照片。

房間一下子亂了起來。

「車鑰匙呢？」

阿哲站在桌旁翻自己的口袋。

「你剛剛不是拿著？」

「我放哪裡了？」

「我怎麼知道？」

曉薇拉開一個袋子。

「我的充電線怎麼不見了？」

「妳不是放在牛奶的袋子裡？」

「為什麼會放在牠的袋子裡？」

「妳自己放的啊。」

牛奶站在房間中央。

牠看看曉薇。

又看看阿哲。

接著走到放牽繩的位置，低頭把牽繩叼起來。

牠把牽繩放到曉薇腳邊。

坐下。

仰頭看她。

尾巴不停敲著地板。

曉薇低頭看見牠，忍不住笑了。

「你也想去喔？」

牛奶站起來。

尾巴搖得更快。

牠把頭往曉薇手裡塞。

以為下一秒，牽繩就會扣到自己的胸背帶上。

「不行。」

阿哲找到車鑰匙，從床單下面抽出來。

「外面太熱了。」

「而且牠剛才走柏油路就受不了。」

曉薇蹲下來。

她把牽繩放到一旁，雙手捧住牛奶的臉。

「你不能去。」

牛奶歪著頭看她。

「媽媽很快就回來。」

曉薇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牠。

「你在房間吹冷氣，好不好？」

牛奶舔了舔她的手。

尾巴還是一直搖。

牠大概只知道，曉薇正在用很溫柔的聲音跟牠說話。

至於那些話的意思，牠一句也不明白。

曉薇抱了牠一下。

站起來時，牛奶又把鼻子往她的手邊湊。

阿哲走到冷氣面板前。

「二十二度會不會太低？」

面板上的數字亮著。

二十二。

「不用調。」

曉薇看了一眼還在喘氣的牛奶。

「牠剛才熱成那樣。」

「我們要出去一個多小時耶。」

「冷的話牠會自己去躺毯子。」

曉薇指了指角落。

牛奶的小毯子就鋪在出風口旁邊。

上面還放著那頂準備明天拍照的草帽。

阿哲點點頭。

沒有碰面板。

他把背包背上，先走到門口。

「快四點了。」

「知道啦。」

曉薇拿起帽子和相機。

經過藍色水碗時，她低頭看了一眼。

牛奶剛才喝得很急。

碗裡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

她彎腰準備拿起來。

阿哲已經站在門外催促。

「再不走真的不用去了。」

「等一下啦。」

曉薇的手碰到碗邊。

又回頭看向仍坐在床沿的羽凡。

「羽凡。」

「嗯？」

羽凡沒有抬頭。

她正在調整照片的亮度。

「妳等一下幫牛奶把水裝滿。」

「好。」

「不是現在這樣，要整碗裝滿。」

「知道啦。」

曉薇又指向冷氣面板。

「冷氣不要關。」

「牠怕熱。」

羽凡把照片放大。

畫面裡，她的左手看起來有一點不自然。

「好。」

曉薇站在門邊。

沒有立刻離開。

「妳有聽到嗎？」

羽凡這才抬起頭。

「有啊。」

「水裝滿。」

「嗯。」

「冷氣不要關。」

「知道。」

羽凡晃了一下手機。

「我把這張弄完就去裝。」

曉薇看著她。

過了幾秒，才點點頭。

「好。」

牛奶坐在兩個人中間。

牠似乎還沒有放棄。

曉薇朝門外走時，牠立刻站起來，想跟著出去。

「不行。」

曉薇用身體擋住門口。

她笑著把牛奶往房間裡推。

「你今天不能去。」

阿哲從外面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小心牠鑽出來。」

「你先放手啦。」

幾個人擠在門邊。

牛奶在裡面不停換位置。

只要門縫一開，牠就想把頭伸出去。

最後，羽凡也從床邊站了起來。

她把手機放進小包包。

走到門口時，牛奶立刻轉向她。

鼻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腿。

羽凡低頭看牠。

「你在這裡等。」

她隨手摸了摸牛奶的頭。

「我們很快回來。」

牛奶抬頭看她。

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

羽凡跨出房門。

曉薇最後又往裡面看了一眼。

「羽凡，水喔。」

「我知道啦。」

「還有冷氣。」

羽凡伸手扶著門。

語氣裡已經有一點不耐煩。

「我剛剛不是答應了嗎？」

曉薇沒有再說。

房門在他們面前慢慢闔上。

門縫越來越窄。

牛奶站在裡面。

白色的臉出現在最後那道縫隙裡。

眼睛看著他們。

尾巴還在搖。

喀噠。

門鎖扣上。

走廊恢復安靜。

三個人才走到樓梯口，羽凡忽然停下腳步。

「等一下。」

曉薇回頭。

「怎麼了？」

羽凡低頭翻著自己的包包。

「我的行動電源好像沒拿。」

「放哪裡？」

「應該在床上。」

阿哲看了一眼時間。

「妳快一點。」

「知道啦。」

羽凡拿出房卡，轉身走回房間。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房門才打開，牛奶便立刻從裡面衝過來。

牠以為大家回來了。

前腳差一點跨出門外。

「欸，不行。」

羽凡用膝蓋把牠擋回去。

「你不能出去。」

牛奶被推回房內。

卻沒有生氣。

只是站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尾巴重新搖了起來。

羽凡走到床邊。

行動電源果然放在枕頭旁。

她彎腰把它拿起來。

手機螢幕也在這時亮了一下。

有人回覆她剛才發出的限時動態。

這間民宿好漂亮。

可以問在哪裡嗎？

羽凡站在床邊回覆訊息。

身後的冷氣持續吹著。

二十二度的風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她縮了一下肩膀。

「好冷。」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牛奶站在旁邊喘氣。

羽凡抬頭看向冷氣面板。

二十二度。

她走過去，按了一下溫度。

二十三。

又按了一下。

二十四。

面板的反應有些慢。

她想再調高一度，手指卻按到了旁邊的電源鍵。

螢幕突然暗下來。

風聲也慢慢停了。

羽凡看著面板。

愣了不到一秒。

她伸出手，原本想重新打開。

門外卻傳來阿哲的聲音。

「羽凡！」

「快四點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好了啦！」

羽凡把行動電源塞進包包。

手機還停在剛才的對話畫面。

她一邊走向門口，一邊繼續打字。

牛奶跟在她身後。

門被拉開時，牠又立刻想往外走。

「你真的不能去。」

羽凡用腳擋住牠。

接著彎腰，用一隻手把牛奶的頭推回房間。

「乖乖等。」

牛奶往後退了一步。

仍然看著她。

羽凡關上門。

喀噠。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她追上曉薇和阿哲時，曉薇已經走到民宿門口。

外面的光很亮。

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

「可以走了吧？」

阿哲問。

「嗯。」

羽凡低頭把手機放回包裡。

曉薇忽然想起來。

「牛奶的水裝好了嗎？」

羽凡的腳步停了一下。

腦中先出現的是那個藍色水碗。

接著，是自己剛才重新進過房間的畫面。

她記得牛奶跟著她走到床邊。

記得自己站在冷氣面板前。

也記得曉薇剛才交代過水。

至於自己到底有沒有走到洗手台，她忽然想不起來。

那不過是一件幾秒鐘就能完成的事情。

她都已經回去一趟了。

應該有做吧。

「有。」

她回答。

曉薇又問：

「冷氣呢？」

羽凡想起面板原本亮著二十二度。

也想起自己只是覺得太冷，想把溫度調高。

「有開。」

她沒有覺得自己在說謊。

至少在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冷氣只是被她調高了幾度。

曉薇笑了一下。

「那就好。」

阿哲打開車門。

三個人坐進車裡。

車子發動後，冷氣立刻從出風口吹出來。

羽凡坐在後座，重新拿出手機，繼續回覆訊息。

沒有人再提房間裡的水和冷氣。

房門另一側。

牛奶還站在門邊。

牠聽著走廊上的腳步聲消失。

又聽見遠處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牠等了一會兒。

確定沒有人再回來後，才慢慢轉過身。

房間裡很安靜。

剛才一直吹動窗簾的風已經停了。

白色的布料垂在落地窗兩側。

一動也不動。

牛奶走回冷氣出風口下方。

牠抬起頭。

上面沒有風吹下來。

牠站了一會兒。

接著走向藍色水碗。

碗裡只剩下一層很淺的水。

牛奶低頭舔了幾下。

水很快就沒有了。

牠的舌頭繼續碰到塑膠碗底。

一下。

又一下。

藍色水碗被牠推得慢慢向前滑動。

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牛奶舔了很久。

最後只舔到碗底留下的一點濕氣。

牠抬起頭。

嘴巴重新張開。

呼吸比剛才急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穿過落地玻璃。

原本讓羽凡站在那裡拍照的光，正慢慢向房間中央移動。

木地板被照得發亮。

房內的溫度還沒有立刻升高。

一開始，只是沒有那麼涼。

牛奶走到小毯子旁邊。

那裡原本在冷氣出風口下方。

現在只剩一塊沒有風的地板。

牠趴下來。

草帽就在牠的前腳旁邊。

帽子的一邊被牠咬過，留下幾道細小的齒痕。

牠低頭聞了一下。

上面還有曉薇碰過的味道。

牛奶把頭放在前腳上。

安靜等著。

遠處的步道入口，蟬聲很大。

山裡的樹遮掉一部分陽光。

曉薇走在最前面。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催阿哲。

「快點啦。」

「不是說慢慢走？」

阿哲擦著額頭的汗。

「是誰說有樹就不熱？」

曉薇笑著拿手機拍他。

「你表情正常一點。」

「我快中暑了，怎麼正常？」

羽凡跟在後面。

她沒有看路。

手機裡正放著剛才在民宿拍的照片。

她一張一張挑選。

最後選了那張站在落地窗前，手扶著白色窗簾的照片。

她把亮度調低一點。

又替海的顏色增加了一點飽和度。

畫面裡的陽光很柔和。

房間看起來很涼。

完全看不出玻璃後面，七月的太陽正在燃燒。

走到一半，步道旁有一間小小的紀念品店。

曉薇看見門口掛著一排寵物吊飾，立刻停下來。

「等一下。」

她拿起一個白色狗腳印形狀的吊飾。

吊飾下面掛著一顆小鈴鐺。

「這個送牛奶好不好？」

阿哲看了一眼。

「牠會咬掉吧。」

「才不會。」

曉薇把吊飾拿到羽凡面前。

「很可愛吧？」

羽凡從手機上抬起頭。

「很可愛啊。」

「回去幫牠掛在項圈上。」

曉薇晃了一下吊飾。

小鈴鐺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笑著說：

「牠一定會喜歡。」

羽凡也笑了一下。

「牠什麼都喜歡。」

曉薇把吊飾買下來。

收進相機包最外面的口袋。

她甚至已經想好，回到民宿後要讓牛奶戴著草帽，再把新吊飾掛在項圈上拍一張照片。

如果光線還夠，還可以帶牠到外面的草地跑一跑。

第五章那張照片裡，牛奶戴著草帽，吐著舌頭，笑得像個孩子。

曉薇一直以為，那只是旅程開始前的照片。

等真正到了花蓮，她會替牠拍更多。

草地上的。

海邊的。

木屋前的。

牛奶跑向她的。

牛奶累得趴在阿哲腳邊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些照片之所以成為最後一張，不是因為拍照的人知道要告別。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下一張一定還會出現。

房間裡的溫度繼續升高。

牛奶從毯子旁邊站起來。

牠走到門邊。

用鼻子貼著門縫聞了一會兒。

外面沒有曉薇的氣味。

也沒有任何腳步聲。

牠又回到水碗旁邊。

低頭舔了一次。

碗是空的。

牛奶用鼻子推了推。

塑膠碗翻到一旁。

牠看了一會兒。

接著慢慢走向落地窗。

陽光已經佔據大半個房間。

牛奶避開光線，找到牆邊最後一小塊陰影。

牠把肚子貼到地板上。

嘴巴張得更大。

舌頭垂在外面。

胸口一下又一下快速起伏。

牠沒有吠。

也沒有抓門。

牠只是繼續等。

因為曉薇說過，很快就會回來。

羽凡也摸著牠的頭說過：

「你在這裡等。」

牛奶一直都很相信她們。

就像牠在咖啡廳裡，總會把最柔軟的肚子翻給羽凡看。

完全信任。

毫無保留。

牠不知道，人有時候會答應一些事情。

卻沒有真的做到。

也不知道這一次，房間裡沒有昌志哥。

沒有阿凱。

沒有任何一個會在羽凡忘記之後，替她把水裝滿，替她把冷氣重新打開的人。

這次沒有誰能補上那幾秒鐘。

七月的花蓮。

三十六度。

木屋面向大海。

落地窗裡的光漂亮得像訂房網站上的宣傳照片。

步道上，曉薇正在笑。

阿哲正在抱怨天氣太熱。

羽凡正在替照片選擇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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