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十二章　新的佈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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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新的佈景

三個月後。

時光角落門口那棵老樹，已經掉了大半的葉子。

秋天的風沿著街道吹過來。

乾枯的葉片擦過地面，停在玻璃門前。

阿凱早上掃過一次。

中午又掃過一次。

到了下午，門口還是重新積起薄薄一層。

午後兩點。

店裡的客人不多。

陽光穿過落地窗，斜斜落在木桌上。

不再像七月那樣刺眼。

只是柔柔地停在杯緣、桌面和人的髮絲上。

羽凡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著手機、粉色小包和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美式。

她低頭挑選剛才拍的照片。

第一張光線太暗。

第二張頭髮有些亂。

第三張不錯。

她將畫面放大，看了一下自己的側臉。

接著調高亮度。

又把窗外的顏色稍微壓淡。

照片裡，對面的椅子是空的。

羽凡盯著那張椅子看了兩秒。

很快把照片存進相簿。

沒有發出去。

這張四人桌以前很少空著。

曉薇總坐在靠牆的位置。

阿哲坐在她對面。

牛奶則趴在桌腳旁邊。

有時候伸長身體，把頭壓在羽凡鞋子上。

羽凡只要稍微動一下腳，牠便會睜開眼睛看她。

現在，靠牆的位置放著一盆新換的植物。

桌腳下擦得很乾淨。

偶爾有客人坐下。

偶爾沒有。

店裡沒有人再替誰保留位置。

門上的風鈴響起。

羽凡抬起頭。

林宇站在門口。

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肩上背著黑色後背包。

左手提著兩杯咖啡。

右手還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看見羽凡時，他笑了一下。

「等很久了嗎？」

「沒有。」

羽凡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剛到。」

牆上的時鐘顯示兩點二十七分。

林宇沒有看見。

他走到桌邊，先將咖啡放下。

再把羽凡掛在旁邊椅背上的包包拿起來，移到裡側。

「這裡會不會擋到人？」

羽凡看了一眼。

「不知道。」

林宇把椅子往桌下推了一點。

確認走道空出來後，才在她對面坐下。

他將其中一杯咖啡推過去。

「少冰，微糖。」

羽凡插進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沒有很甜。」

「上次有記起來。」

林宇用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機。

備忘錄裡還留著那一行字。

羽凡，飲料不要太甜。

羽凡笑了。

「你真的有記喔？」

「不然妳又會說不好喝。」

「我哪有那麼難搞？」

「沒有。」

林宇立刻搖頭。

「是我上次沒先問清楚。」

羽凡低頭又喝了一口。

沒有再說話。

林宇把牛皮紙袋放到她面前。

「這個也是妳的。」

「什麼？」

羽凡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條淺灰色的圍巾。

質料很軟。

邊緣織著一小段很淡的白色線條。

「你幹嘛買這個？」

「妳上星期不是說早上騎車很冷？」

羽凡想了一下。

「我有說嗎？」

「有。」

林宇把圍巾拿出來。

「妳還說自己的那條找不到。」

「可能放在店裡吧。」

「我問過阿凱，他說沒有。」

羽凡看著他。

「你還去問阿凱喔？」

「昨天經過，就順便問了。」

林宇將圍巾遞給她。

「先用這條。」

羽凡接過來。

摸了摸。

「很好看。」

「妳喜歡就好。」

「多少錢？」

「沒有多少。」

「我轉給你。」

林宇笑了一下。

「不用。」

「可是——」

「就當作最近天氣變冷。」

羽凡沒有再堅持。

她把圍巾放進自己的包包。

紙袋揉成一小團，留在桌面。

林宇順手拿過來，重新折好，放進自己背包的外層。

吧檯後方，昌志正在替客人磨咖啡豆。

磨豆機發出短暫的聲響。

他抬頭看見林宇替羽凡收走紙袋。

手在開關上停了一下。

很快又低下頭。

咖啡粉落進手把。

他拿起填壓器，將表面壓平。

沒有往窗邊走。

也沒有說任何話。

羽凡正在說店裡最近發生的事情。

阿凱又因為她遲到，扣了半小時薪水。

昌志沒有替她改班。

就連前幾天她忘記把冷藏櫃關好，也被要求自己留下來整理。

「他們現在真的很奇怪。」

羽凡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

「以前根本不會這樣。」

林宇坐在對面。

安靜聽她說。

「會不會只是最近店裡比較忙？」

「沒有啊。」

羽凡朝四周看了一眼。

「你看，現在根本沒幾個人。」

「那可能是他們心情不好。」

「他們已經心情不好三個月了。」

林宇沒有立刻回答。

羽凡又說：

「而且牛奶的事情都過那麼久了。」

話說出口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宇看著她。

沒有露出責怪的表情。

只是將聲音放輕。

「妳最近還會想到嗎？」

羽凡低頭看著杯子。

「有時候。」

「還會睡不好？」

「還好。」

「曉薇還是沒有聯絡妳？」

羽凡搖頭。

「她把我全部封鎖了。」

「阿哲也是？」

「嗯。」

林宇皺起眉。

「一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羽凡沒有回答。

冰塊在杯子裡慢慢融化。

水珠沿著杯壁往下滑，在桌面積成一圈。

林宇抽出一張衛生紙，替她把水擦掉。

「我只是覺得……」

他停了一下。

像在思考怎麼說才不會讓她不舒服。

「事情已經發生了。」

「她一直不跟妳說話，也不會讓牛奶回來。」

羽凡抬起眼睛。

林宇接著說：

「而且妳不是故意的。」

羽凡沒有動。

那句話很熟悉。

以前每一次出錯，總會有人先替她說。

羽凡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忘記。

她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可是牛奶過世以後，這句話已經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出現。

昌志不說了。

阿凱不說。

曉薇和阿哲甚至不願意再聽。

現在，林宇重新把它放回她面前。

羽凡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不是說我完全沒錯。」

她說。

「我知道。」

林宇很快接住。

「我只是覺得，所有人都把事情放在妳身上，不太公平。」

羽凡看著他。

「哪裡不公平？」

「狗不是妳帶去的。」

「民宿也不是妳訂的。」

「而且他們自己也決定把牠留在房間裡。」

林宇的語氣很慢。

「妳只是剛好忘記其中一件事。」

羽凡握著杯子的手鬆了一點。

「是兩件。」

「什麼？」

「水跟冷氣。」

林宇停了一下。

「可是妳沒有想傷害牠。」

羽凡沒有說話。

「真的想傷害，和不小心忘記，本來就不一樣。」

林宇說。

「他們現在太難過，所以沒有辦法分開看。」

羽凡看著他。

下午的陽光落在林宇半邊臉上。

他的表情很認真。

不像只是為了安慰她。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

羽凡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林宇愣了愣。

「哪裡不一樣？」

「你願意聽我講完。」

林宇低下頭。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本來就應該聽完啊。」

昌志將剛做好的咖啡放上托盤。

端到客人桌邊。

回到吧檯時，他看見羽凡正在笑。

林宇也笑。

兩個人隔著桌子看著彼此。

昌志拿起下一只杯子。

用抹布沿著杯壁擦過去。

杯底有一小滴水。

他擦了一次。

沒有乾。

又擦了一次。

接著將杯子放回架上。

下午四點，羽凡應該開始上班。

阿凱從後場走出來。

看了一眼時鐘。

又看向窗邊。

「羽凡。」

她沒有回頭。

林宇正在拿手機給她看一間新開的餐廳。

「羽凡。」

阿凱又叫了一次。

羽凡才轉過來。

「幹嘛？」

「四點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

「我等一下。」

「妳四點的班。」

「我知道。」

羽凡轉回去。

「再五分鐘。」

阿凱站在原地。

沒有像以前那樣跟她爭。

只是拿起排班表。

在她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時間。

四點零二分。

羽凡看見了。

「你幹嘛？」

「記遲到。」

「才兩分鐘。」

「妳還沒換衣服。」

「可是現在又沒有很忙。」

阿凱沒有回答。

他把排班表放回櫃檯。

羽凡看向昌志。

「昌志哥。」

昌志正在整理咖啡豆。

「嗯？」

「我晚一點上班可以吧？」

「妳排四點。」

「我知道啊。」

「現在四點零三分。」

羽凡皺起眉。

「就幾分鐘而已。」

昌志把豆袋封好。

貼上日期。

沒有抬頭。

「幾分鐘也算遲到。」

羽凡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宇立刻收起手機。

「妳先去忙吧。」

「可是我們還沒講完。」

「我等妳。」

林宇將她的咖啡往裡面移了一點。

「妳先去換衣服。」

羽凡坐著沒有動。

「他們以前根本不會這樣。」

林宇看了一眼吧檯。

壓低聲音。

「先不要跟他們吵。」

他將羽凡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的包包拿起來。

「這個我幫妳顧。」

羽凡看著他。

過了幾秒，才站起來。

「我很快。」

「沒關係。」

林宇說。

「妳慢慢來。」

羽凡走進員工休息室。

阿凱低頭整理訂單。

昌志繼續處理手上的咖啡豆。

林宇留在窗邊。

他把羽凡的包包放到自己旁邊。

又將她喝到一半的咖啡換到不會被陽光直曬的位置。

桌面上還留著幾滴水。

他抽出衛生紙。

慢慢擦乾。

羽凡換好圍裙出來時，已經四點十三分。

林宇仍然坐在那裡。

「你真的會等喔？」

「不是說好了？」

羽凡笑了一下。

「那我六點下班。」

「好。」

「可能會晚一點。」

「沒關係。」

她轉身走進吧檯。

林宇拿出筆電。

在窗邊開始工作。

中間店裡忙了一陣。

羽凡忘記一桌客人加點的甜點。

阿凱發現後，自己補進系統。

他沒有罵她。

只是把單子放到她面前。

「下次確認。」

羽凡點頭。

轉身又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

林宇從電腦後面抬頭看了一眼。

阿凱沒有注意。

昌志看見了。

卻只是把一杯咖啡端到出餐區。

晚上六點二十分。

羽凡終於換好衣服走出來。

林宇已經收好筆電。

站在椅子旁邊等她。

「走吧。」

羽凡將外套搭在手臂上。

另一隻手提著下午帶來的紙袋。

林宇很自然地伸手接過。

「我拿。」

羽凡鬆開手。

沒有說謝謝。

兩個人走到櫃檯。

林宇拿出手機。

「多少錢？」

昌志看了一眼系統。

「兩杯咖啡。」

「還有她的。」

「她喝員工飲料。」

「那下午那個檸檬塔呢？」

羽凡愣了一下。

「我有吃檸檬塔嗎？」

林宇看向桌面。

空盤還放在旁邊。

「妳剛才說有點餓，我幫妳點的。」

羽凡想了一下。

「喔，對。」

林宇笑了。

「一起算。」

羽凡站在旁邊。

「每次都你付，不太好意思耶。」

「沒關係。」

「下次換我。」

「好啊。」

林宇完成付款。

將發票隨手放進口袋。

昌志沒有提醒任何人，上一次羽凡也是這樣說。

他只是把找零盒推回去。

「慢走。」

林宇替羽凡拉開玻璃門。

羽凡先走出去。

他提著紙袋跟在後面。

風鈴響了一聲。

門慢慢闔上。

昌志低頭整理櫃檯。

阿凱站在旁邊，看著窗外。

沒有像第十章那樣再問昌志要不要提醒林宇。

只是看了一會兒。

便轉身去收那張桌子。

桌面上有兩個杯子。

一個空盤。

幾張用過的衛生紙。

還有羽凡忘記帶走的圍巾。

阿凱拿起圍巾。

看向門外。

兩個人已經走遠。

「她東西沒拿。」

昌志抬起頭。

看見那條淺灰色圍巾。

停了兩秒。

「先放失物櫃。」

阿凱愣了一下。

「不打給她？」

昌志低下頭。

「她明天自己會看到。」

阿凱將圍巾摺好。

放進吧檯下方的抽屜。

沒有再說話。

晚上九點多。

林宇送羽凡回家。

兩個人站在公寓樓下。

風比下午更涼。

羽凡縮了一下肩膀。

林宇看見了。

「圍巾呢？」

羽凡摸了摸包包。

又看向林宇手裡的紙袋。

「好像忘在店裡。」

「我回去拿。」

林宇轉身就要走。

羽凡伸手拉住他。

「不用啦。」

「妳不是冷？」

「明天再拿就好。」

林宇看了一眼咖啡廳的方向。

「這裡走回去沒有很遠。」

「真的不用。」

羽凡把雙手放進外套口袋。

「你陪我上樓就好。」

林宇停了一下。

接著點頭。

「好。」

電梯緩慢往上。

鏡面映著兩個人的身影。

羽凡站在前面。

林宇站在她旁邊，手裡仍然提著紙袋。

羽凡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林宇從紙袋裡拿出手機。

替她拿著。

電梯抵達樓層時，他又先伸手擋住門。

等羽凡走出去後，才跟在後面。

玄關燈亮起。

藍色水碗仍然放在牆邊。

碗底積著灰。

羽凡脫下鞋子。

鞋尖差一點碰到水碗。

她往旁邊移了一步。

林宇低頭看見。

「這是狗的？」

「嗯。」

「妳以前有養狗？」

「朋友的。」

羽凡把包包放到櫃子上。

「以前常帶來。」

林宇蹲下來。

拿起水碗。

碗的邊緣有幾道細小的咬痕。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碗底。

指尖沾上一層灰。

「放很久了？」

「應該吧。」

林宇站起來。

「要不要幫妳洗？」

羽凡看了那個碗一眼。

「不用。」

「很快。」

「真的不用。」

她轉身走進客廳。

「先放回去就好。」

林宇沒有再問。

他把水碗放回原來的位置。

還順手將它擺正。

碗口朝上。

緊貼牆邊。

接著走進客廳。

羽凡已經站在窗前。

城市的燈一格一格亮著。

玻璃上映出她的身影。

林宇將紙袋放到沙發旁。

又把羽凡的手機遞給她。

「妳今天忘了兩次東西。」

羽凡接過手機。

「哪兩次？」

「圍巾跟手機。」

「手機不是你拿著嗎？」

林宇笑了。

「妳剛才放在紙袋裡，自己忘記了。」

羽凡也笑。

「還好有你。」

林宇低頭看著她。

「那我幫妳記。」

羽凡抬起眼睛。

「你不是已經在記了嗎？」

林宇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

「也是。」

羽凡也笑了。

玻璃上映著兩個人的倒影。

一個站在光裡。

另一個站在光外。

畢竟，

這世界上最不缺的，

從來不是愛我的人。

而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救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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