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十一章　我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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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救不了她

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

「時光角落」已經打烊。

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玻璃門在身後闔上。

風鈴響了一聲。

整間店忽然安靜下來。

昌志站在吧檯後方，慢慢擦拭咖啡機。

蒸氣棒。

出水口。

集水盤。

再把洗乾淨的杯子依照大小放回架上。

這是他每天打烊前最後一件事。

擦乾淨。

放回原位。

確認門窗。

關掉燈。

七年來，幾乎沒有改變過。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經營一間咖啡廳。

而是在每天晚上，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恢復原狀。

杯子髒了，洗乾淨。

帳目錯了，重新算。

客人不高興，去道歉。

有人闖了禍，就想辦法補回來。

只要他願意多留一下。

多做一點。

隔天早上，這間店仍然可以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開門。

以前，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現在卻只覺得累。

阿凱已經離開。

羽凡也在十點多時，跟著林宇一起走了。

店裡只剩冰箱低沉的運轉聲。

昌志把抹布洗乾淨，掛回水槽旁邊。

他本來應該關燈回家。

卻仍然站在原地。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街對面的騎樓。

林宇站在那裡。

手裡提著兩杯飲料，肩上還掛著羽凡下午帶來的紙袋。

羽凡站在他面前說話。

林宇低著頭聽。

偶爾皺眉。

偶爾露出心疼的表情。

那個畫面很熟悉。

以前的曉薇也這樣看過羽凡。

阿哲也是。

昌志自己更是。

每個人一開始都覺得，自己只是在多做一點。

多等一下。

多記住一件事。

多原諒一次。

那時候，沒有人會覺得那些事情叫作消耗。

只會覺得那是陪伴。

昌志沒有再看。

他彎下腰，從吧檯下方的抽屜裡取出那本深藍色帳本。

封面的四角已經磨白。

書背有些鬆了。

第四章那個晚上以後，他很少再翻開它。

裡面的數字，他已經不需要重新確認。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也從來不是那些錢。

他把帳本放到桌面。

翻到中間時，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從紙頁裡露了出來。

昌志將它抽出來。

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

卻仍然看得很清楚。

「昌志哥，謝謝你一直照顧羽凡。」

那是曉薇三年前寫的。

她第一次來店裡幫忙時，昌志替大家買了晚餐。

曉薇離開以前，把這張便利貼貼在收銀機旁邊。

那時候，她才剛認識羽凡不久。

總是替羽凡說話。

羽凡遲到，曉薇會說她昨天大概又沒睡好。

羽凡忘記事情，曉薇會笑著說她一直就是這樣。

有人對羽凡不高興，她會先把氣氛帶過去，再私下安慰每一個人。

昌志曾經覺得，曉薇很適合陪在羽凡身邊。

她有耐心。

會照顧人。

也不像阿凱那樣，什麼事情都一定要說清楚。

後來，曉薇真的留了下來。

替羽凡記得生日。

記得約定。

記得她不喜歡吃什麼。

也記得每一次羽凡說過，卻沒有真正做到的承諾。

直到花蓮那一天。

牛奶過世以後，曉薇曾經打過一通電話給昌志。

那時已經很晚。

電話接通後，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昌志只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呼吸。

「曉薇？」

過了很久，她才叫他。

「昌志哥。」

「嗯。」

「羽凡以前也一直這樣嗎？」

昌志坐在吧檯後面。

手裡還拿著筆。

「哪樣？」

「說自己會記得。」

曉薇停了一下。

「然後忘記。」

昌志沒有回答。

電話另一頭很安靜。

過了幾秒，曉薇又問：

「她每次忘了，你都會幫她處理嗎？」

昌志仍然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已經足夠。

曉薇很輕地笑了一聲。

接著便開始哭。

「我以前覺得你很疼她。」

「我也一直覺得，我是在對她好。」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可是如果我們沒有一直替她做，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昌志想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沒有人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羽凡也不是故意的。

可是那些句子，他已經說過太多次。

每一句都是真的。

卻沒有一句能讓牛奶回來。

電話掛斷以前，曉薇問了最後一句。

「昌志哥。」

「我到底是在幫她，還是在害她？」

那天晚上，昌志沒有回答。

現在，他仍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得完整。

他們確實幫過羽凡。

十九歲時，有人替她繳不出的房租，也許真的有必要。

第一次犯錯時，有人告訴她下次記得，也沒有錯。

可是後來，幫助慢慢變成了替代。

不再是扶她站起來。

而是每一次她不想走時，都有人替她走完。

昌志把便利貼放回帳本。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只要羽凡打電話來，他總會立刻接。

聽見她哭，會先問她在哪裡。

知道她缺錢，會先打開自己的帳戶。

事情處理完以後，他才會開始生氣。

開始後悔。

再告訴自己：

這是最後一次。

可是下一次電話響起，他仍然會接。

昌志一直以為，那是因為自己放不下羽凡。

直到最近，他才承認，自己放不下的也許不只是她。

還有那個被需要的位置。

只要所有人遇到問題時都先想到他，他就知道自己有價值。

只要羽凡還會叫他一聲昌志哥，他就還是那個有辦法的人。

所以他一邊希望羽凡長大。

一邊又把所有需要她長大的時刻提前拿走。

窗外，林宇把其中一杯飲料交給羽凡。

羽凡接過去。

不知道說了什麼。

兩個人一起笑了。

昌志看著那個畫面。

忽然很想走出去。

告訴林宇，不要把耐心當成可以換來改變的東西。

不要相信自己會是例外。

也不要覺得，只要比前面那些人更理解羽凡，故事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可是昌志最後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當年的自己不會聽。

曉薇不會。

阿哲也不會。

一個想要拯救別人的人，通常不會覺得自己正在重複誰的錯。

他只會覺得，前面那些人愛得不夠。

理解得不夠。

或者沒有用對方法。

林宇現在大概也是這樣。

昌志收回目光。

羽凡會不會改變，不是由林宇決定。

也不是由他決定。

他重新翻開帳本。

最後一頁上，仍然留著第四章寫下的那句話。

羽凡二十六歲。

下面還有很大一片空白。

昌志拿起筆。

筆尖碰到紙面。

他原本想寫：

不要再幫她。

可是那句話仍然像是在替羽凡安排接下來的人生。

他又想寫：

讓她自己負責。

最後還是停住。

店裡只剩牆上時鐘的聲音。

一秒。

慢慢往前走。

過了很久，昌志終於寫下：

我救不了她。

筆尖停住。

墨水慢慢滲進紙裡。

他看著那幾個字。

沒有想像中的疼痛。

也沒有背叛誰的感覺。

反而像一個放在胸口很多年的東西，終於被允許放下。

我救不了她。

不是因為羽凡沒有救。

也不是因為他恨她。

而是「救」這個字，從一開始就用錯了。

羽凡不是掉進水裡，等著誰把她拉上岸。

她有自己的腳。

也能決定自己要往哪裡走。

只是過去每一次她停下來，都有人把她背起來。

昌志也是。

他做了七年。

做到最後，連自己原本要去哪裡都忘了。

他合上帳本。

把它放回抽屜。

接著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一則羽凡稍早傳來的訊息。

「昌志哥，我明天會晚一點到，林宇要帶我去吃早餐。」

昌志看了一會兒。

以前，他會直接回：

「好，我先幫妳處理。」

或者重新調整排班。

讓其他人先接下她的工作。

這一次，他只回覆：

「妳明天排十點。沒有到，就算曠班。」

訊息送出去。

沒多久，畫面顯示已讀。

過了一分鐘，羽凡回：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昌志看著那句話。

沒有解釋。

也沒有說對不起。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接著關掉咖啡機。

確認後門。

把店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吧檯暗下來。

窗邊的桌子也落進陰影。

最後只剩門外的招牌還亮著。

昌志推開玻璃門。

秋夜的風從街道上吹過來。

風鈴在他頭頂響了一聲。

他轉身鎖門。

透過玻璃，看見自己的倒影。

眼睛很累。

襯衫皺了。

肩膀也不像以前那麼直。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過自己。

每一次停下來，想的都是店裡少了什麼。

羽凡又出了什麼事。

還有誰需要他。

很少是自己。

昌志把鑰匙收進口袋。

他不會離開時光角落。

也不會從此不再關心羽凡。

他只是終於決定，不再替她活。

昌志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

這一次，他沒有等羽凡的下一通電話。

也沒有回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dLTUyn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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