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十章　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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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替代品

林宇第一次來「時光角落」，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那天店裡不算忙。

靠窗的位置還有幾張空桌。

羽凡坐在最裡面，面前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美式。

她低著頭看手機。

螢幕的光落在臉上。

門上的風鈴響起時，她並沒有立刻抬頭。

直到阿凱問了一句：

「幾位？」

羽凡才朝門口看去。

林宇站在玻璃門旁。

白色襯衫。

深色牛仔褲。

肩膀背著一個黑色後背包。

他的頭髮比社群照片裡短一點。

真正站在面前時，也比羽凡想像中更年輕。

林宇先看見她。

臉上的表情像鬆了一口氣。

接著又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走過來。

羽凡看了他兩秒。

「林宇？」

他笑了一下。

「嗨。」

「你真的來了喔。」

「不是說可以喝咖啡嗎？」

羽凡把桌上的包包移到旁邊。

「坐啊。」

林宇走過去。

把後背包放到腳邊。

坐下以前，還順手把椅子稍微往裡推了一點，像怕擋到後面的走道。

阿凱拿著菜單走過來。

「第一次來？」

「對。」

林宇接過菜單。

翻了幾頁，又抬頭看向羽凡。

「妳推薦什麼？」

「你平常喝咖啡嗎？」

「喝。」

「黑的？」

「沒有那麼厲害。」

「那拿鐵。」

「好。」

阿凱拿筆記下來。

「一杯熱拿鐵。」

他看了一眼羽凡桌上的杯子。

「妳還要嗎？」

羽凡搖頭。

「不用。」

阿凱收走菜單。

轉身前，又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坐得有些直。

雙手放在桌面。

一開始，他問的都是很普通的問題。

這家店是不是羽凡開的。

她在這裡工作多久。

平常是不是每天都來。

羽凡一題一題回答。

說咖啡廳是昌志哥的。

自己只是偶爾幫忙。

也說很多客人是看她的社群才知道這裡。

「所以妳算店裡的宣傳？」

林宇問。

羽凡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難怪。」

「難怪什麼？」

「我以前看妳拍的照片，就覺得這間店很好看。」

林宇抬頭看了一圈。

「現場也真的不錯。」

「我拍得比較好看一點。」

羽凡說。

「本人也是。」

這句話說得太快。

林宇自己先愣了一下。

耳朵慢慢紅了。

羽凡看著他。

很自然地笑了。

她早就習慣別人這樣看自己。

從學生時代開始，總有人主動想靠近。

有人想跟她認識。

有人想請她吃飯。

有人會記得她在社群上隨口提過的東西。

那些人通常都很小心。

像站在一件很漂亮的東西前面，不知道能不能伸手碰。

羽凡不討厭那種感覺。

拿鐵送上來後，兩個人的話題慢慢變多。

林宇說自己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

主要做品牌和展場視覺。

平常常加班。

有時候一個案子改到最後，連最初為什麼要這樣設計都忘了。

「那你不是很會拍照？」

羽凡問。

「普通。」

「做設計的都會拍吧。」

「會拍跟拍得好不一樣。」

林宇拿出手機。

翻了幾張照片給她看。

大部分是下班路上的街景。

鐵門。

電線。

雨後積水裡反射的招牌。

還有一些沒有人注意的小店門口。

羽凡往後滑。

「你很少拍人耶。」

「人很難拍。」

「哪裡難？」

「拍不好，人會介意。」

羽凡笑了。

「那你可以拍我。」

林宇抬頭看她。

「真的？」

「可以啊。」

他像不知道羽凡是不是在開玩笑。

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過了幾秒，才真的舉起手機。

羽凡沒有特別擺姿勢。

只是把手放到杯子旁邊，微微側過臉。

林宇拍了兩張。

看了一下。

又拍第三張。

「好了嗎？」

「好了。」

「給我看。」

羽凡把手機拿過去。

照片裡的她坐在窗邊。

沒有看鏡頭。

光線落在側臉。

背景有一點亂。

桌上的衛生紙盒也拍進去了。

「這張不行。」

她說。

林宇愣了一下。

「哪裡？」

「後面太亂。」

「我覺得這樣很自然。」

「自然不一定好看。」

羽凡把手機還給他。

「我教你。」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衛生紙盒往旁邊移。

又把水杯放到另一側。

「你從這裡拍。」

林宇依照她說的位置站好。

羽凡重新坐下。

這一次，她稍微把身體轉向窗邊。

下巴微微抬高。

手指輕輕扶著杯緣。

「現在。」

林宇按下快門。

羽凡拿過手機。

看了一眼。

「這張就可以。」

林宇笑了。

「差很多嗎？」

「差很多。」

「可是妳還是妳。」

羽凡停了一下。

「照片裡留下來的，不一定要是全部的我。」

她說。

林宇看著她。

沒有立刻回答。

「那要留下什麼？」

「想留下的啊。」

羽凡低頭看著照片。

「不想留下的就不要拍。」

她說得很自然。

林宇也只是點頭。

沒有多想。

吧檯後方，昌志正在擦杯子。

抹布沿著杯緣慢慢繞過一圈。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快又繼續。

下午五點，林宇準備離開。

他走到櫃檯結帳。

昌志看了一眼帳單。

「一杯拿鐵。」

林宇點頭。

接著看向羽凡的方向。

「她那杯也一起。」

「她的已經結過了。」

「那有什麼可以帶走的嗎？」

昌志抬起頭。

「甜點？」

林宇看向櫃裡。

「她喜歡哪個？」

「檸檬塔。」

昌志說。

林宇立刻點頭。

「那一個。」

昌志拿出紙盒。

把檸檬塔放進去。

林宇付款時，羽凡走了過來。

「你買什麼？」

林宇把紙盒遞給她。

「給妳的。」

「幹嘛？」

「第一次來找妳，總不能空手回去。」

「是你來喝咖啡，又不是來我家。」

「那就當謝謝妳陪我聊天。」

羽凡接過紙盒。

沒有拒絕。

「下次換我請。」

林宇笑了。

「好啊。」

他的表情像是真的相信，下一次會換羽凡。

昌志站在收銀機後面。

沒有說話。

玻璃門關上後，阿凱才從旁邊走過來。

「他喜歡妳吧？」

羽凡把紙盒放到桌上。

「不知道。」

「不知道妳還收人家甜點？」

「他自己要買的。」

羽凡低頭看了一眼盒子。

「而且我有說下次換我請。」

阿凱看著她。

「妳會記得？」

羽凡抬起頭。

「你一定要這樣嗎？」

阿凱沒有繼續。

他只是把視線移向門外。

林宇走到人行道旁，又回頭看了一眼。

羽凡剛好也抬頭。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

林宇笑了一下。

這才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林宇傳來訊息。

「今天很開心。」

羽凡躺在床上。

看到以後，很快回覆：

「我也是。」

幾乎不到十秒，訊息顯示已讀。

林宇又傳：

「下次換一間？」

接著是一連串餐廳連結。

日式。

義大利菜。

甜點店。

還有一家光線很漂亮的早午餐。

羽凡點開其中一間。

窗邊有大片玻璃。

桌面是白色的。

看起來很適合拍照。

「這間。」

她回覆。

林宇立刻說：

「好，我訂。」

羽凡看著那三個字。

胸口有種久違的輕鬆。

這幾個星期以來，周圍的人看她的方式都變了。

阿凱不再質問。

昌志不再說沒事。

曉薇和阿哲則完全消失。

她以前一直覺得，被管很煩。

被提醒很煩。

被追問也很煩。

直到那些聲音真的停下來，她才發現，原來沒有人理她，比有人生氣更安靜。

而現在，林宇正在靠近。

問她想吃什麼。

注意她喜歡什麼。

會因為她回一句「這間」，立刻去訂位置。

那種感覺很熟悉。

熟悉得像她曾經擁有過很多次。

第二個星期，林宇又來了。

這次帶了兩杯別間咖啡店的限定飲料。

杯子外面印著很漂亮的秋季圖案。

「我看到很多人推薦。」

他把其中一杯推給羽凡。

「想說妳可能會喜歡。」

羽凡喝了一口。

皺了皺眉。

「太甜了。」

林宇的表情立刻有些緊張。

「不好喝嗎？」

「不是不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我平常不喝這麼甜。」

「那下次我記得。」

林宇拿出手機。

真的打開備忘錄。

羽凡笑了。

「不用這麼誇張吧。」

「不然我會忘記。」

他在螢幕上輸入：

羽凡，飲料不要太甜。

羽凡看著那行字。

笑容停了不到一秒。

很快又恢復。

「你真的很認真耶。」

「我記性其實不好。」

林宇把手機收起來。

「所以重要的事情要寫下來。」

羽凡沒有回答。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

那杯飲料還是太甜。

但她沒有放下。

第三個星期，林宇依然出現。

有時候帶甜點。

有時候只是自己坐在窗邊等她下班。

如果羽凡在忙，他就拿出筆電工作。

不催。

也不問還要多久。

那天羽凡排到晚上六點。

六點到了，她還在休息室裡換衣服。

過了十分鐘，仍然沒有出來。

林宇坐在窗邊。

桌上的咖啡已經喝完。

阿凱從吧檯後面看了幾次。

最後忍不住說：

「她可能還要一下。」

林宇笑了笑。

「沒關係。」

「你可以先去附近晃。」

「不用，我等她。」

阿凱看著他。

沒有再勸。

六點二十二分，羽凡才從休息室走出來。

她換了一件新的薄外套。

頭髮也重新整理過。

「你還在喔？」

林宇站起來。

「不是說好一起吃飯？」

「我以為你會先走。」

「沒關係。」

他伸手接過羽凡手裡的紙袋。

「這什麼？」

「剛買的衣服。」

「很重嗎？」

「還好。」

「我幫妳拿。」

羽凡沒有拒絕。

兩個人走到門口。

羽凡突然摸了摸包包。

「等一下。」

「怎麼了？」

「手機沒拿。」

她重新跑回店裡。

林宇站在玻璃門外。

手裡提著紙袋。

等了將近十分鐘。

羽凡出來時，笑著晃了一下手機。

「放在充電。」

「有找到就好。」

「你都不會不耐煩喔？」

林宇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不耐煩？」

羽凡看著他。

過了兩秒，笑了。

「沒事。」

玻璃門在兩個人身後闔上。

阿凱站到昌志旁邊。

透過窗戶看著他們走遠。

「你有沒有覺得很眼熟？」

昌志正在對帳。

「什麼？」

「林宇。」

阿凱靠在吧檯旁。

「等人。」

「提東西。」

「她忘了，他說沒關係。」

昌志沒有抬頭。

「剛開始而已。」

「就是剛開始才最像。」

阿凱說。

「每個人剛開始都覺得沒什麼。」

「多等一下。」

「多買一份。」

「多記一件事。」

「都是小事。」

昌志翻過一頁帳本。

筆尖停了一下。

「嗯。」

「你不提醒他？」

「提醒什麼？」

「至少跟他說，羽凡不是他想的那樣。」

昌志抬起頭。

「羽凡是什麼樣？」

阿凱皺眉。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昌志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也有人提醒過。」

「誰？」

「很多人。」

昌志低頭看著帳本。

「說我幫太多。」

「說她不會改。」

「說我早晚會被拖垮。」

阿凱沒有說話。

「我那時候也覺得，他們不懂。」

昌志說。

「我覺得羽凡不是壞。」

「只是沒有人真的理解她。」

「只要我再多一點耐心，她就會不一樣。」

阿凱看向窗外。

羽凡和林宇已經走到街角。

林宇仍然替她提著紙袋。

「所以就看著他走進去？」

昌志把帳本闔上。

「他不是走進去。」

「他是在做自己的選擇。」

阿凱不太認同。

「可是他不知道後面是什麼。」

「我以前也不知道。」

昌志說。

「知道的人跟我講，我也沒有信。」

店裡安靜了幾秒。

阿凱最後問：

「那人到底要怎麼學會？」

昌志看向玻璃外。

街角已經沒有羽凡和林宇的身影。

「有些人要失去以後才會。」

他說。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

那天晚上，林宇送羽凡回家。

走到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

風比前幾個星期涼了很多。

羽凡穿著薄外套。

林宇仍然替她提著那個裝衣服的紙袋。

走到門口，他沒有立刻把東西交給她。

只是站在路燈下，看著她。

「羽凡。」

「嗯？」

「妳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羽凡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樣問？」

「不知道。」

林宇笑了笑。

「有時候覺得妳很開心。」

「有時候又覺得妳好像突然不見了。」

羽凡看著他。

「我人不是都在這裡嗎？」

「不是那種不見。」

林宇想了一下。

「就是妳有時候會停一下。」

「像想到什麼。」

羽凡的手指碰了一下包包帶子。

「可能最近比較累。」

「工作？」

「都有。」

林宇點頭。

沒有追問。

過了幾秒，他才說：

「如果妳哪天想講，可以跟我說。」

羽凡看著他。

「你不怕很麻煩嗎？」

「每個人都有麻煩的事吧。」

「可是有些事情很難處理。」

林宇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要處理。」

「我可以聽。」

這句話讓羽凡安靜了幾秒。

她想起曉薇。

也想起昌志。

以前他們也會說：

妳先講。

我在聽。

可是後來，每一個人都開始告訴她，事情不是只要說完就好。

「你覺得人會改變嗎？」

羽凡忽然問。

林宇愣了一下。

「會吧。」

「為什麼？」

「只要有人陪。」

他說。

「有些人不是不想變。」

「只是以前都沒有人用對方法。」

羽凡看著他。

路燈落在林宇臉上。

他的神情很認真。

不是為了討好她才說。

他是真的相信。

「你覺得你懂我嗎？」

羽凡問。

林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還沒有。」

「但可以慢慢懂。」

羽凡也笑了。

很輕。

「好啊。」

林宇像得到一個允許。

臉上的表情明顯亮了一點。

他把紙袋交給羽凡。

「那妳到家跟我說。」

「知道啦。」

羽凡走進公寓。

電梯門闔上。

鏡子映出她的倒影。

長髮。

淡妝。

精緻的五官。

手裡提著林宇替她拿了一路的紙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電梯緩慢上升。

到家以後，玄關燈亮起。

藍色水碗仍然放在角落。

碗底的灰塵比之前更多了。

羽凡低頭看了一眼。

紙袋有些重。

手機又在包包裡震動。

她沒有蹲下來。

只是繞過水碗，走進客廳。

林宇已經傳來訊息。

「到家了嗎？」

羽凡回覆：

「到了。」

幾秒後，他又傳：

「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

羽凡回。

林宇很快傳來一個笑臉。

接著又補了一句：

「以後忘記什麼，可以跟我說。」

羽凡看著那行字。

笑了。

她打字問：

「我都忘記了，要怎麼跟你說？」

林宇回：

「那我替妳記。」

羽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愛心。

玄關旁邊的水碗仍然空著。

沒有人替它裝水。

可是羽凡已經重新找到一個願意替她記得的人。

林宇不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一個曾經有很多人站過的位置。

他只是覺得，自己比那些離開的人更願意理解。

也更有耐心。

至於那些人為什麼離開，他還沒有真正問過。

羽凡也沒有主動說。

她只告訴他：

有人不願意原諒她。

有人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還有人在她最需要被理解的時候，選擇站到別人那邊。

林宇聽著。

很自然地相信，自己也許可以不一樣。

他沒有看見那些離開的人留下的全部痕跡。

只看見羽凡身旁剛好有一個空位。

而他願意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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