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四章　我們去過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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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們去過沖繩

後來王秉軒才發現。

幻想這種東西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它不真實。

而是它太真實了。

真實到有些時候，你甚至會忘記，那些事情其實從來沒有發生過。

事情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星期四。

那天晚上七點。

健身房一樣很忙。

跑步機上有人喘得像快不行了。

深蹲架旁邊有人排隊。

阿虎正在大喊會員不要膝蓋內夾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一邊接電話，一邊拿筆敲桌子。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只有那個女生沒有來。

其實會員偶爾請假很正常。

可能工作太忙。

可能身體不舒服。

可能臨時有約。

也可能只是今天不想運動。

根本不需要特別去想。

王秉軒坐在櫃檯後面整理課表。

才剛把晚上八點的名字寫上去，阿虎便從旁邊走了過來。

「今天沒來喔？」

王秉軒沒有抬頭。

「誰？」

「你老婆。」

「滾。」

阿虎靠在櫃檯旁邊。

「是不是吵架了？」

「你再講，我真的拿筆插你。」

「那就是還沒和好。」

王秉軒終於抬起頭。

「你到底有沒有事？」

阿虎笑了一下，拿起旁邊的水瓶走掉。

臨走前還故意嘆了一口氣。

「感情就是這樣。」

王秉軒看著他的背影。

「神經病。」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課表。

可是整理了半天，原本只要幾分鐘就能排完的東西，卻一直寫錯。

把會員名字寫到錯的時間。

把休息日排進去。

甚至連同一堂課都抄了兩次。

他停下筆。

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二十三分。

平常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在跑步機上了。

有時候會走坡度。

有時候會慢跑。

如果跑步機全滿，她就會先去旁邊拉筋。

王秉軒看了一眼門口。

玻璃門沒有打開。

只有外面的車燈一台一台從門前滑過。

他很快把視線收回來。

繼續低頭看課表。

沒什麼。

不過就是今天沒來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健身房裡少了什麼。

明明器材碰撞的聲音還是一樣。

甜甜的笑聲也沒有變小。

阿虎一樣在罵人。

凱哥還是坐在角落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可是那個原本應該在某個時間出現的人沒有出現，整個晚上就像少了一個固定的聲音。

不是很明顯。

卻一直讓人注意到。

王秉軒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他知道，真正讓他煩躁的，不是她今天沒有來。

而是他居然發現了。

晚上十點多。

王秉軒下班回家。

洗完澡以後，他躺在床上滑手機。

先看了一下健身影片。

又回了幾個會員訊息。

接著點開社群軟體。

畫面裡有人去日本。

有人曬海邊。

有人在機場拍護照。

他一路往下滑。

滑到一張沖繩的照片時，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照片裡是一片很藍的海。

天空幾乎沒有雲。

沙灘很白。

遠處還能看見一排低低的建築。

王秉軒看了幾秒。

本來只是覺得照片拍得不錯。

可是下一秒。

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面。

他跟那個女生走在海邊。

陽光很亮。

風從海面吹過來。

她的頭髮被吹得有點亂，伸手整理了幾次，最後乾脆用髮圈綁起來。

兩個人沒有穿鞋。

踩在靠近海水的地方。

浪一靠近，她就往旁邊躲。

王秉軒故意不動，讓海水直接淹過腳踝。

她轉頭看他。

「你鞋子等一下都濕掉。」

「本來就會濕啊。」

「那你剛剛幹嘛穿白鞋？」

「好看。」

她笑了一下。

「你很白痴。」

兩個人沿著海邊走了一段路。

太陽有點曬。

王秉軒問她要不要去買東西喝。

他們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

冷氣一下子吹過來。

她站在冰櫃前面挑了很久。

最後拿起一支冰棒，又轉頭問他：

「你吃什麼？」

王秉軒說隨便。

她皺起眉。

「沒有隨便這個口味。」

「那妳幫我選。」

「選到你不喜歡的不要怪我。」

「不會。」

她最後拿了兩支不同口味的冰。

走出便利商店以後，兩個人坐在外面的矮牆上。

她吃了一口自己的，又伸手把他的拿過去。

「我吃一下。」

「妳不是有？」

「我想吃你的。」

王秉軒看著她。

「妳很煩。」

嘴上這麼說。

還是把冰遞了過去。

畫面完整得不可思議。

連便利商店冷氣的味道。

海風吹過皮膚的感覺。

冰棒融化後沾在手指上的黏。

他都好像真的記得。

王秉軒躺在床上，忽然愣住。

手機還停在那張沖繩的照片上。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

他眨了眨眼睛。

剛剛那個畫面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想像。

比較像一段很久以前發生過的回憶。

可是問題是。

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跟她去過沖繩。

甚至連健身房以外的地方，都沒有一起去過。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海。

不知道她會不會游泳。

不知道她出國時喜歡排行程，還是走到哪裡算到哪裡。

不知道她會不會在便利商店挑很久。

也不知道她到底喜歡什麼口味的冰。

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去過沖繩。

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不知道她真正的個性。

不知道她在健身房以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

不過就是她通常晚上七點左右會來。

喜歡練腿。

有時候會跑步。

拉背時肩膀容易聳起來。

離開時會跟櫃檯說一聲謝謝。

而已。

想到這裡。

王秉軒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盯著手機。

安靜了幾秒。

接著自己笑了出來。

「有病。」

真的有病。

連話都沒有講過幾次。

居然已經一起去沖繩了。

而且連冰都吃完了。

他把手機丟到旁邊。

重新躺下。

過了幾秒，又忍不住拿回來，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藍色的海還是很漂亮。

只是這一次。

那個女生又出現在海邊。

王秉軒立刻把畫面關掉。

「不要再想了。」

他對自己說。

可是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就很難真的消失。

隔天早上。

阿虎正在做硬舉。

槓鈴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王秉軒站在旁邊，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開口。

「我問你一件事。」

阿虎重新握住槓鈴。

「說。」

「如果一個人，忽然想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阿虎彎腰調整握距。

「什麼事情？」

「就是一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情。」

阿虎抬起頭看他。

「例如？」

王秉軒本來想隨便找個說法。

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修飾。

「例如跟某個人出去玩。」

阿虎站直身體。

「誰？」

「不是重點。」

「去哪裡？」

王秉軒停了一下。

「沖繩。」

阿虎沒有說話。

他看著王秉軒。

王秉軒也看著他。

兩個人沉默了大概三秒。

下一秒。

阿虎直接轉頭朝櫃檯大喊：

「甜甜！」

櫃檯後面的甜甜立刻抬起頭。

「幹嘛？」

阿虎指著王秉軒。

「他們已經去沖繩了！」

王秉軒當場臉色一變。

「你有病是不是？」

不到十秒。

全館都知道了。

甜甜笑到整個人趴在桌上。

彤彤從辦公室裡跑出來，滿臉震驚。

「什麼時候去的？」

「根本沒去！」

阿虎一臉認真。

「昨天晚上去的。」

「我只是想像！」

甜甜抬起頭。

「連沖繩都想像到了？」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不然是哪樣？」

王秉軒張了張嘴。

突然發現自己完全解釋不了。

因為不管怎麼講，聽起來都很像有病。

凱哥剛好從更衣室走出來。

「什麼沖繩？」

甜甜立刻回答：

「秉軒跟他老婆去沖繩。」

凱哥先是一愣。

接著很自然地問：

「那什麼時候結婚？」

「根本沒有老婆！」

「那怎麼一起去沖繩？」

「也沒有去沖繩！」

「那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王秉軒閉上眼睛。

他只想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結果現在整間健身房都認為他去度蜜月了。

最誇張的是恩哥。

恩哥原本正在跑步機上跑步。

聽見沖繩兩個字以後，居然把速度調慢。

接著轉過頭，看向王秉軒。

「沖繩不錯。」

王秉軒看著他。

「我沒有去。」

恩哥點點頭。

「可以去。」

說完，便把速度重新調快。

繼續跑。

王秉軒絕望地閉上眼睛。

完了。

連恩哥都認證了。

到了晚上。

那個女生又來了。

和平常一樣，在七點左右走進健身房。

她穿著灰色運動上衣。

頭髮綁成馬尾。

走過櫃檯時，對甜甜點了一下頭。

「晚上好。」

甜甜努力憋住笑。

「晚上好。」

那個女生走進更衣室以後。

甜甜立刻低下頭，肩膀不停發抖。

王秉軒站在旁邊。

「妳不要笑。」

甜甜摀著嘴。

「我沒有。」

「妳等一下敢亂講，我真的會殺了妳。」

「我哪有那麼沒品。」

甜甜停了一下。

又小聲補了一句：

「歡迎從沖繩回來。」

王秉軒轉身就走。

那天晚上。

他刻意讓自己不要一直往那個女生的方向看。

可是越是提醒自己。

視線越容易不小心飄過去。

她今天練背。

坐姿划船做得很慢。

每一組結束以後，都會低頭回訊息。

中間有一通電話，她走到門口接。

講了幾分鐘才回來。

王秉軒遠遠看著。

忽然想到，如果他們真的一起旅行，她接電話時會不會也這樣走到旁邊。

是不是不喜歡讓別人聽見自己講話。

是不是工作很忙。

是不是有人在等她回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立刻皺起眉。

又來了。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腦袋卻總是自己把空白補完。

那天晚上下班以後。

王秉軒一個人騎著 YouBike 回家。

風從耳邊吹過。

街道一段一段往後退。

他一路都在想阿虎下午說的那句話。

「他們已經去沖繩了。」

很荒謬。

可是仔細想想。

好像也沒有完全說錯。

至少在他的腦袋裡，他們真的已經去過了。

走過海邊。

進過便利商店。

吃過冰。

甚至還聊過一些根本沒有說過的話。

而且不只沖繩。

有時候他也會想像兩個人一起吃晚餐。

她坐在對面，低頭看菜單。

問他要不要點一樣的。

有時候是夜市。

她走在前面。

看到想吃的東西會停下來，回頭問他。

有時候只是下雨。

他們站在健身房門口。

共撐一把傘。

明明只是一些很短的畫面。

可是每一個都完整得像真的。

王秉軒騎到紅燈前。

慢慢停了下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路口。

忽然發現一件事。

自己好像不是在想像未來。

比較像是在替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補上一個完整的人生。

他替她決定了喜歡什麼。

替她決定了會怎麼說話。

替她決定了旅行時會有什麼習慣。

也替她決定了，在那些畫面裡，她會喜歡自己。

真正的她。

可能根本不喜歡海。

可能討厭吃冰。

可能很討厭沒有安排的旅行。

可能話很少。

可能脾氣很差。

也可能早就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王秉軒什麼都不知道。

他認識的，只是那個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推開健身房玻璃門的人。

其他的部分。

全都是他自己補上去的。

綠燈亮了。

他重新踩下踏板。

腳踏車慢慢往前。

那一刻，他第一次有點明白。

自己在意的，或許不完全是那個女生。

而是自己腦袋裡，慢慢長出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知道怎麼接他的話。

知道他什麼時候累。

會跟他一起去旅行。

會在便利商店拿走他的冰。

也會在每一個他想像的畫面裡，剛剛好地喜歡他。

而真正的她。

其實還站在很遠的地方。

遠到他們連彼此是什麼樣的人，都還不知道。

只是那時候的王秉軒，還沒有真的停下來。

他只是繼續往前騎。

偶爾又想起那片藍色的海。

想起那間從來沒有一起走進去過的便利商店。

想起一支根本沒有買過的冰。

幻想之所以迷人。

或許就是因為在那裡面，一切都可以剛剛好。

沒有人會拒絕你。

沒有人會誤會你。

也沒有人會突然變成另一個樣子。

因為從頭到尾。

那個人都是你親手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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