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九章　練腿的人沒有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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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練腿的人沒有人權

如果瑞克健身房有階級制度。

那麼練腿的人，一定是最底層。

因為在這裡。

腿痠不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情。

是一件值得被嘲笑的事情。

星期二下午。

王秉軒剛走進健身房，就看見甜甜扶著牆壁，從更衣室的方向慢慢移動。

她兩條腿張得有點開。

膝蓋幾乎不敢彎。

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

姿勢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

王秉軒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妳怎麼了？」

甜甜停下來。

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

「阿虎昨天帶我練腿。」

王秉軒點點頭。

合理。

非常合理。

阿虎的課表向來有兩個特色。

第一個特色是有效。

第二個特色是容易讓人懷疑人生。

甜甜終於走到櫃檯旁邊。

她先用兩隻手撐住桌面。

接著慢慢轉身。

確認椅子就在後面。

然後一點一點把屁股往下放。

整個過程花了快十秒。

最後坐下去的那一刻，她還忍不住發出一聲：

「啊——」

王秉軒站在旁邊。

「只是坐下而已，有需要這麼多步驟嗎？」

甜甜抬起頭。

「你不懂。」

「我哪裡不懂？」

「我現在坐下以前，要先確認自己今天還有沒有站起來的必要。」

彤彤坐在櫃檯裡，看得一臉同情。

「真的很痛喔？」

甜甜轉頭看她。

「我今天連上廁所，都在思考人生。」

「有這麼誇張？」

「妳去蹲馬桶試試看。」

彤彤原本還想笑。

聽到這裡，立刻安靜下來。

因為她知道。

甜甜平常雖然什麼都能笑。

但這種事情，她通常不會誇張。

至少不會誇張太多。

甜甜坐在椅子上。

努力把兩條腿往前伸直。

「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還以為有人趁我睡覺，把我的大腿打爛。」

王秉軒問：

「妳昨天到底練什麼？」

「深蹲。」

「還有呢？」

「腿推。」

「還有呢？」

「保加利亞蹲。」

王秉軒點點頭。

「那妳現在這樣算正常。」

甜甜立刻瞪他。

「你們這群教練是不是都沒有良心？」

「有啊。」

「在哪裡？」

「休息日。」

就在這時。

玻璃門被推開。

阿虎背著運動包走進來。

他才剛刷完卡，就看見甜甜坐在櫃檯旁邊。

接著視線往下。

看見她兩條僵硬得幾乎不能動的腿。

阿虎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不錯喔。」

甜甜轉過頭。

「你還敢說。」

阿虎把運動包放到旁邊。

「代表昨天有練到。」

「我今天下樓梯差點哭出來。」

「代表有效。」

「我坐馬桶差點站不起來。」

「代表有效。」

「我剛剛從更衣室走到櫃檯，花了三分鐘。」

阿虎點點頭。

「恢復有氧。」

甜甜瞪著他。

「我現在真的很想打你。」

阿虎看了一眼她的腿。

「妳現在站不起來。」

甜甜安靜兩秒。

接著把手上的原子筆丟了過去。

阿虎笑著閃開。

在瑞克健身房。

腿痠就是成果。

越痛，代表練得越完整。

至少阿虎是這麼認為的。

王秉軒一直覺得，阿虎帶人練腿的方式，很像在替對方安排一場延遲兩天才會出現的報復。

上課當下，會員通常還能笑。

隔天開始懷疑。

第三天正式恨他。

下午五點。

事情開始變得更熱鬧。

因為凱哥也來了。

玻璃門打開以後。

凱哥沒有像平常一樣大步走進來。

而是扶著門框。

先把一隻腳慢慢跨進來。

再把另一隻腳拖進來。

走路姿勢跟甜甜幾乎一模一樣。

王秉軒看著他。

「你又怎麼了？」

凱哥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非常滄桑。

「昨天練腿。」

「你不是上禮拜才練過？」

凱哥看著他。

「所以上禮拜練完，昨天又練一次。」

「然後呢？」

凱哥扶著牆壁，慢慢往裡面走。

「我早上起床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中風。」

坐在櫃檯旁邊的甜甜立刻笑了出來。

「歡迎加入殘障俱樂部。」

凱哥看了她一眼。

「妳也練腿？」

甜甜點頭。

「阿虎帶的。」

凱哥停下腳步。

「那妳比較嚴重。」

「為什麼？」

「他對女生比較沒有分寸。」

阿虎正在旁邊整理槓片。

聽見以後，立刻轉頭。

「我對誰都沒有分寸。」

凱哥想了一下。

「也對。」

於是接下來的兩個小時。

櫃檯旁邊坐著兩個腿痠的人。

甜甜負責接電話。

凱哥負責講故事。

兩個人坐在那裡。

要拿水的時候，伸手。

要丟垃圾的時候，叫人。

除非真的有必要。

否則絕對不會站起來。

遠遠看過去。

很像一間專門照顧退化性膝關節炎的日照中心。

最缺德的人，當然是阿虎。

他每經過一次。

就會順手拍一下他們的大腿。

第一次。

啪。

甜甜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一下。

「啊！」

阿虎站在旁邊笑。

「反應不錯。」

第二次。

啪。

凱哥原本正在講他年輕時候比賽的故事。

被拍下去以後，整句話直接斷掉。

「我年輕的時候——幹！」

阿虎笑得非常開心。

凱哥捂著大腿。

「你有病嗎？」

「確認有沒有練到。」

「你看我走路還看不出來？」

「要觸診。」

王秉軒終於看不下去。

「你真的很無聊。」

阿虎一臉無辜。

「沒有啊。」

「那你一直拍他們幹嘛？」

阿虎露出非常專業的表情。

「確認肌肉回饋。」

甜甜拿起桌上的訂書機。

「你再回饋一次看看。」

阿虎立刻走遠。

過了十分鐘。

他又繞回來。

這次手才剛抬起來。

甜甜和凱哥同時瞪向他。

阿虎停頓一下。

最後只拍了拍桌子。

「好好休息。」

就在這時。

玻璃門又開了。

恩哥走進健身房。

全館瞬間安靜了一點。

因為恩哥昨天也練腿。

而且就是跟阿虎一起練。

甜甜和凱哥同時抬頭。

想看看這個人今天會變成什麼樣子。

結果恩哥走路正常。

表情正常。

背著運動包。

步伐穩定。

甚至還在進門以後，直接彎腰把地上一片不知道誰掉的槓片撿起來。

甜甜瞪大眼睛。

「你不會痠嗎？」

恩哥把槓片放回架上。

「會。」

「那你為什麼走路正常？」

恩哥站在原地。

想了兩秒。

「忍。」

全館安靜。

因為這個答案非常恩哥。

沒有恢復方法。

沒有伸展技巧。

沒有營養補充。

就一個字。

忍。

凱哥忍不住問：

「你坐馬桶不會有問題嗎？」

恩哥看著他。

「慢一點。」

「下樓梯呢？」

「扶著。」

「站起來呢？」

「站起來。」

凱哥沒有再問。

因為他發現恩哥的回答，雖然每一句都沒有錯，但也完全沒有幫助。

王秉軒一直懷疑。

恩哥可能不是不會痠。

只是他的表情系統沒有把痠痛顯示出來。

晚上八點。

一個新會員剛上完人生第一堂腿部訓練。

他滿身大汗地坐在腿推機上。

臉色有點白。

雙腿微微發抖。

看起來像剛從某種大型災難裡逃出來。

阿虎站在旁邊。

表情倒是很輕鬆。

「今天差不多了。」

新人抬起頭。

「結束了？」

「嗯。」

「真的？」

「真的。」

新人扶著器材慢慢站起來。

才剛站直。

兩條腿立刻抖了一下。

阿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明天應該會有一點痠。」

新人笑了笑。

「沒事啦，我平常有在跑步。」

阿虎也笑了。

「那很好。」

王秉軒站在不遠處。

看見阿虎臉上的笑容時，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很熟悉那個表情。

通常阿虎說「有一點」的時候。

就代表事情可能不是一點。

隔天下午。

那個新人真的出現了。

玻璃門打開。

他站在門口。

沒有立刻走進來。

而是先看了一眼裡面的距離。

像是在評估從門口走到櫃檯，需要花掉多少生命。

接著。

他把第一隻腳慢慢往前移。

再把第二隻腳拖過去。

膝蓋幾乎不能彎。

雙手微微張開保持平衡。

走路姿勢像一隻企鵝。

甜甜第一個看見。

立刻拍了拍旁邊的彤彤。

「妳看。」

彤彤抬頭。

接著忍不住笑出來。

凱哥也轉過身。

看見以後，露出一種前輩看見後輩的欣慰表情。

新人一步一步走進來。

整間健身房的人都在看他。

阿虎甚至站起來鼓掌。

「歡迎加入瑞克健身房。」

新人咬牙切齒地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不是說，只有一點痠？」

阿虎點頭。

「對啊。」

新人指著自己的腿。

「這叫一點？」

阿虎低頭看了一下。

接著很認真地思考幾秒。

「以我的標準。」

新人瞪著他。

「我今天早上差點從馬桶上打電話叫救護車。」

「代表刺激很好。」

「我下床花了五分鐘。」

「核心也有練到。」

「我現在連鞋帶都不想綁。」

阿虎點點頭。

「柔軟度要加強。」

新人看著他。

「我可以退費嗎？」

阿虎笑了。

「你今天還有上半身課。」

新人整個人愣住。

「我今天還要練？」

「練胸。」

「我走路都這樣了。」

阿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胸又不用走路。」

新人站在原地。

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最後只能扶著牆，慢慢往更衣室移動。

經過櫃檯時。

甜甜看著他。

露出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

「加油。」

新人停下來。

「妳也被他練過？」

甜甜點頭。

「昨天。」

「現在好一點了嗎？」

甜甜認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腿。

「沒有。」

新人臉上的希望瞬間消失。

王秉軒坐在櫃檯後面。

看著這群每天都在折磨彼此的人。

忍不住笑了。

外面的人總以為，健身房是一個追求健康的地方。

大家認真運動。

互相鼓勵。

一起變得更好。

但在瑞克健身房。

大家最快樂的事情之一。

就是看別人腿痠。

而且這種快樂，通常跟自己痠得多嚴重有關。

甜甜昨天還坐在椅子上詛咒阿虎。

今天看到新人走得像企鵝，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凱哥明明連站起來都要扶桌子。

看見新人進門時，還是立刻露出一種：

你終於也懂了。

的表情。

王秉軒原本覺得這群人很缺德。

直到幾天後。

他自己也被阿虎抓去練腿。

隔天。

王秉軒扶著牆走進健身房。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

看見他以後，立刻笑出聲。

「你也有今天。」

王秉軒沒有力氣回她。

只是慢慢移到椅子旁邊。

扶著桌面。

轉身。

確認位置。

接著一點一點往下坐。

整個過程花了十幾秒。

甜甜看得非常開心。

「很痛喔？」

王秉軒咬著牙。

「還好。」

「真的假的？」

「真的。」

阿虎剛好從旁邊經過。

伸手往他大腿拍了一下。

啪。

王秉軒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幹！」

全館瞬間笑成一團。

王秉軒捂著大腿。

本來很想罵人。

可是笑到一半。

玻璃門剛好被推開。

昨天那個新人，又扶著牆走了進來。

王秉軒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

嘴角忽然慢慢揚了起來。

「來了。」

甜甜也立刻轉頭。

「今天走得更像企鵝了。」

新人站在門口。

看著櫃檯旁邊那群笑得非常開心的人。

滿臉絕望。

王秉軒直到那一刻才明白。

當自己腿痠的時候。

最大的安慰，從來不是恢復。

而是發現還有人比自己更慘。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

痛苦不一定會傳染。

但一定會找下一個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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