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八章　備賽選手與炸雞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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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備賽選手與炸雞桶

如果有人問王秉軒。

健身房裡最神奇的生物是什麼。

他一定會回答：

備賽選手。

因為備賽選手是一種嘴巴說不要。

身體卻非常誠實的生物。

每年比賽季快到的時候，瑞克健身房都會進入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館內開始瀰漫雞胸肉的味道。

教練們的脾氣越來越差。

笑容越來越少。

體脂越來越低。

而食慾則越來越恐怖。

那天晚上。

王秉軒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課表。

阿虎從門口走進來。

手裡抱著一個保鮮盒。

表情像剛被判刑。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

打開。

裡面是一塊顏色很淡的雞胸肉。

旁邊放著幾根花椰菜。

沒有醬。

沒有油。

連看起來像調味料的東西都沒有。

王秉軒看了一眼。

「今天吃什麼？」

阿虎拿起叉子。

「雞胸肉。」

「昨天呢？」

「雞胸肉。」

「前天？」

「雞胸肉。」

「大前天？」

阿虎抬頭看他。

「你覺得呢？」

王秉軒點點頭。

「雞胸肉。」

「恭喜你答對了。」

阿虎低頭咬了一口。

整個人嚼得很慢。

不像在吃飯。

比較像在完成任務。

畢竟他已經備賽六個禮拜。

前幾個禮拜還能安慰自己，這是為了比賽。

到了現在。

每天一打開保鮮盒，他看見的已經不是食物。

是責任。

這時候，凱哥剛好從旁邊經過。

手上也拿著一個保鮮盒。

王秉軒看了一眼。

「你也是雞胸肉？」

凱哥把盒子打開。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有灑胡椒。」

王秉軒看著那幾粒幾乎找不到的黑點。

「生活很有變化。」

凱哥點點頭。

「備賽也要有品質。」

阿虎冷冷地說：

「你昨天不是說胡椒會水腫？」

凱哥停了一下。

「今天身體狀況不一樣。」

沒有人知道哪裡不一樣。

反正凱哥備賽期間，每一天都有一套新的理論。

王秉軒看著兩個人。

忽然產生一種錯覺。

如果現在發生世界末日。

瑞克健身房的人應該還是會一手抱著雞胸肉，一手拿著乳清逃命。

而且逃到一半。

可能還會停下來確認今天的碳水有沒有吃完。

晚上八點。

一群會員剛上完課。

幾個人坐在櫃檯旁邊休息。

有人忽然問：

「要不要叫外送？」

甜甜立刻抬頭。

「吃什麼？」

「炸雞？」

話才剛講完。

阿虎咀嚼雞胸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凱哥也安靜了一秒。

甜甜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不能吃喔？」

阿虎沒有抬頭。

「誰想吃？」

「我只是問問。」

「我們根本不在意。」

凱哥也跟著點頭。

「備賽的人不會被這種東西影響。」

恩哥還在跑步機上跑步。

沒有說話。

但速度好像慢了一點。

不到十分鐘。

外送員就到了。

一桶炸雞被放上櫃檯。

紙桶外面還冒著一點熱氣。

甜甜把塑膠袋拆開。

炸雞的香味瞬間散了出來。

原本正在吃雞胸肉的阿虎，停下動作。

正在講故事的凱哥，也突然不說話了。

跑步機上的恩哥，慢慢轉過頭。

三個人同時看向櫃檯。

畫面安靜得非常詭異。

王秉軒站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那桶炸雞現在看起來不像晚餐。

比較像某種會讓人失去理智的寶藏。

甜甜拿出一塊雞腿。

「你們想吃喔？」

阿虎立刻回答：

「沒有。」

「真的？」

「完全沒有。」

凱哥也點頭。

「一點都不想。」

恩哥沒有說話。

但眼神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那塊雞腿。

王秉軒走到跑步機旁邊。

「你還好嗎？」

恩哥盯著炸雞。

「很好。」

「你跑步速度變慢了。」

「今天恢復跑。」

「你剛剛不是間歇？」

恩哥沉默了幾秒。

重新把速度調快。

「看錯了。」

甜甜故意把炸雞桶的蓋子完全打開。

酥脆的香氣直接在櫃檯前炸開。

阿虎閉了一下眼睛。

喉結動了一下。

「把它蓋起來。」

甜甜一臉無辜。

「為什麼？」

「很臭。」

「你剛剛不是說不在意？」

「是不在意。」

「那就放著啊。」

阿虎盯著那桶炸雞。

過了幾秒。

很認真地說：

「我現在看它，像看到前女友。」

甜甜愣了一下。

「有這麼誇張？」

阿虎低頭看著自己盒子裡的雞胸肉。

「比前女友還想念。」

整間健身房瞬間笑成一團。

凱哥也忍不住笑。

笑完以後，又快速看了一眼炸雞。

那個眼神很短。

卻沒有逃過阿虎。

阿虎瞇起眼睛。

「你不要靠近。」

凱哥一臉莫名其妙。

「我又沒有要吃。」

「你眼神不乾淨。」

「我只是看看。」

「你剛剛看的是雞腿，還是人生？」

凱哥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可能也分不清楚。

過了十分鐘。

甜甜拿著一支雞腿走到阿虎旁邊。

阿虎正在吃最後幾口雞胸肉。

他看見雞腿靠近，整個人立刻往後仰。

「妳要幹嘛？」

「給你聞一下。」

「滾。」

「聞一下而已。」

「滾。」

「又不會胖。」

「妳離我遠一點。」

甜甜笑得快站不住。

「真的不要？」

「不要。」

「那我拿近一點。」

「甜甜。」

她把雞腿慢慢移到阿虎鼻子前面。

炸雞離他的臉不到十公分。

阿虎一開始還努力把頭轉開。

過了幾秒。

終於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露出一個非常幸福的表情。

像是靈魂短暫回到了身體裡。

整間健身房安靜了一秒。

然後全部笑翻。

王秉軒看著阿虎。

「有需要這樣嗎？」

阿虎還閉著眼睛。

「你不懂。」

「我是不懂。」

「六個禮拜。」

「什麼？」

「我已經六個禮拜沒有聞到真正的食物了。」

甜甜把雞腿拿回去。

阿虎的眼睛也跟著張開。

視線一路追著那塊雞腿。

王秉軒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

為了比賽。

每天算熱量。

算營養素。

訓練。

有氧。

睡眠。

喝水。

吃東西吃得像苦行僧。

明明平常都是成年人。

到了備賽後期。

卻會因為一支雞腿，失去對人生的控制。

這時候。

凱哥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廁所。」

沒有人特別理他。

他拿著手機，很自然地往後面走。

三分鐘後。

凱哥回來了。

重新坐到原本的位置。

低頭打開自己的保鮮盒。

阿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偷吃。」

凱哥連頭都沒有抬。

「沒有。」

「你嘴角有粉。」

凱哥立刻伸手擦了一下。

「哪有？」

「左邊。」

凱哥又擦左邊。

阿虎看得更確定了。

「你真的偷吃。」

「沒有。」

「那是什麼？」

「乳清。」

阿虎看著他。

「乳清是炸雞口味？」

甜甜直接笑了出來。

凱哥表情完全沒有變。

「現在口味很多。」

「還會有胡椒粉？」

「新品。」

「還有油？」

凱哥沉默了一下。

「健康油。」

全館再次笑翻。

凱哥卻還是死不承認。

「我真的沒有吃。」

阿虎放下叉子。

「那調監視器。」

凱哥立刻抬起頭。

「有什麼好調的？」

甜甜已經轉身看向電腦。

「對啊，看一下就知道了。」

「不用這麼無聊吧？」

「不會啊，我很有空。」

甜甜快速切到幾分鐘前的畫面。

大家立刻圍到櫃檯旁邊。

畫面裡。

凱哥拿著手機往廁所的方向走。

經過櫃檯時。

腳步突然變慢。

他先左右看了一眼。

接著伸手從炸雞桶裡拿走一支雞腿。

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樓梯間。

所有人安靜了兩秒。

影片繼續播放。

凱哥站在樓梯轉角。

背對監視器。

快速咬了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不到一分鐘。

整支雞腿只剩骨頭。

他甚至還低頭舔了一下手指。

畫面播放到這裡。

整間健身房爆出巨大的笑聲。

阿虎笑到拍桌。

甜甜整個人趴在櫃檯上。

彤彤笑到眼淚都流出來。

就連恩哥都停下跑步機，轉過身笑了一下。

凱哥坐在椅子上。

臉色非常難看。

像一個被抓到作弊的小學生。

阿虎指著螢幕。

「一口？」

凱哥還想掙扎。

「真的只有一口。」

甜甜把影片倒回去。

「你咬了三口。」

「三口加起來算一口。」

「那你還舔手？」

「怕浪費。」

王秉軒站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不是說備賽的人不會被影響？」

凱哥深吸了一口氣。

「人都有失誤的時候。」

阿虎立刻接話。

「你這不是失誤。」

「你這是完整犯罪計畫。」

「還知道躲樓梯間。」

甜甜說：

「可惜忘記有監視器。」

凱哥看著螢幕裡的自己。

最後也只能認命。

「我只是突然低血糖。」

阿虎指著他的保鮮盒。

「你的雞胸肉都還沒吃完。」

凱哥沉默幾秒。

「所以才低血糖。」

沒有人聽得懂這個邏輯。

但也沒有人想繼續追究。

因為光是看到凱哥躲在樓梯間啃雞腿的畫面，就已經足夠笑一整晚。

王秉軒看著眼前這群人。

忽然覺得很好笑。

外面的人總以為健身教練很自律。

很嚴格。

很有意志力。

每天吃得乾淨。

訓練穩定。

好像隨時都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但真正的樣子是。

一群肌肉很大的白痴。

正在為了一桶炸雞，努力對抗自己的靈魂。

有人聞雞腿。

有人盯著炸雞跑步。

還有人直接躲進樓梯間犯案。

最後。

凱哥被禁止靠近櫃檯三公尺。

甜甜甚至拿白板筆，在地上畫了一條想像中的警戒線。

只要凱哥靠近。

阿虎就會立刻提醒：

「退後。」

凱哥不服氣。

「我已經吃過了。」

「所以更危險。」

「我現在不想吃了。」

「罪犯都這樣說。」

凱哥氣得坐回器材區。

過了幾分鐘。

又忍不住往炸雞桶看了一眼。

阿虎立刻大喊：

「他又在看！」

全館又笑成一團。

那天晚上。

炸雞最後被會員全部吃完。

只剩一個空桶留在櫃檯上。

阿虎經過時，還特地停下腳步。

低頭看了一會兒。

接著嘆了一口氣。

像是在跟某個很久沒見的人告別。

至於凱哥。

直到打烊以前。

都被要求與櫃檯保持三公尺距離。

理由是。

有再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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