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七章　白板上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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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板上的婚禮

事情是在一個星期一開始的。

星期一通常是瑞克健身房最忙的日子。

會員多。

課程多。

教練忙。

行政也忙。

連冷氣都像比平常更努力一點。

王秉軒一早走進健身房時，才剛刷完卡，就發現氣氛有點奇怪。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

嘴巴抿得很緊。

肩膀卻一直抖。

彤彤低著頭整理文件，從頭到尾不敢看他。

阿虎站在自由重量區旁邊，臉上則是一種非常明顯的表情。

那是做完壞事以後，正在等別人發現的表情。

這種組合通常只代表一件事。

有人要倒楣了。

而且通常是他。

王秉軒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圈。

「你們在幹嘛？」

沒有人回答。

甜甜把頭低得更低。

彤彤拿起一張已經整理好的紙，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阿虎則故意轉過身，假裝在檢查槓片。

王秉軒皺起眉。

「你們到底在笑什麼？」

甜甜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很短的笑。

接著立刻摀住嘴巴。

王秉軒看著她。

「最好不要跟我有關。」

甜甜一邊搖頭，一邊笑得完全說不出話。

王秉軒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慢慢轉過頭。

看向櫃檯旁邊那面平常用來寫課表、公告和會員注意事項的白板。

下一秒。

他整個人停在原地。

白板最上方，用紅色白板筆寫著斗大的幾個字。

王秉軒＆神秘女子　婚禮籌備處

名字旁邊還畫了一顆很大的愛心。

愛心裡面甚至插著一支箭。

下面則是一張完整的進度表。

婚紗照　□

提親　□

訂婚　□

登記　□

婚宴　□

生小孩　□

二胎　□

退休生活　□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目前進度：去過沖繩。

王秉軒站在白板前面。

沉默了整整五秒。

接著慢慢轉過頭。

「誰畫的？」

阿虎還站在槓片架旁邊。

「哪一部分？」

「全部。」

阿虎看向櫃檯。

「甜甜寫字比較漂亮。」

甜甜立刻抬頭。

「內容不是我想的。」

「所以是你們兩個？」

阿虎搖頭。

「彤彤也有提供意見。」

彤彤立刻舉起手。

「我只有畫愛心。」

王秉軒看向那顆幾乎占了半面白板的愛心。

「妳管這叫只有？」

彤彤小聲說：

「原本阿虎畫得很醜。」

甜甜終於忍不住，整個人趴在櫃檯上大笑。

王秉軒閉上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的血壓可能會有點高。

「你們到底有什麼毛病？」

阿虎走過來，站到白板旁邊。

「這是關心你的人生大事。」

「我連戀愛都沒有。」

「沒關係。」

阿虎拿起白板筆，敲了敲那張進度表。

「我們超前部署。」

王秉軒伸手要搶筆。

阿虎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幹嘛？」

「擦掉。」

「不能擦。」

「為什麼不能擦？」

「這是大家共同完成的。」

「誰跟你大家？」

甜甜從櫃檯後面抬起頭。

「我有參與。」

彤彤也小聲補充：

「我也是。」

王秉軒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你們真的很無聊。」

阿虎點點頭。

「星期一需要一點娛樂。」

「所以我是娛樂？」

「今天是。」

王秉軒才準備把整面白板擦掉。

玻璃門剛好被推開。

一個固定早上來運動的會員走進來。

對方刷完卡，抬頭看了一眼白板。

又看向王秉軒。

「王教練要結婚了？」

王秉軒還來不及回答。

阿虎已經點頭。

「快了。」

「快你個頭。」

會員愣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還假的？」

甜甜在櫃檯後面一本正經地說：

「目前還在籌備階段。」

王秉軒轉頭看她。

「妳不要亂講。」

會員笑了。

「恭喜啦。」

「沒有要結婚。」

「不用害羞啦。」

「我真的沒有。」

會員已經笑著往更衣室走了。

「到時候記得發喜帖。」

玻璃門重新關上。

王秉軒站在原地。

忽然有一種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感覺。

早上九點。

第二個會員走進來。

「教練要結婚了？」

阿虎回答：

「對。」

王秉軒說：

「沒有。」

會員看了看兩個人。

最後選擇相信阿虎。

十點。

第三個會員進門。

看完白板以後，直接問：

「新娘是哪一個？」

王秉軒說不知道。

對方以為他故意保密。

還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中午以前。

已經有七個人恭喜他。

其中一個會員甚至問他婚宴會不會辦在沖繩。

王秉軒原本還會解釋。

解釋到後來，他開始發現完全沒有意義。

因為每個人都只會露出一種「我懂，你現在不方便講」的表情。

然後繼續恭喜他。

下午兩點。

甜甜在白板旁邊多放了一支筆。

不知道誰先開始的。

幾個跟王秉軒比較熟的會員，陸續在白板下面留言。

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

沖繩記得請客。

王教練終於有人收。

還有人畫了一個簡單的新郎和新娘。

新郎的手上拿著槓鈴。

新娘則站在跑步機上。

王秉軒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這又是誰畫的？」

甜甜說：

「會員的祝福。」

「我哪來的新娘？」

阿虎從旁邊經過。

「神秘女子。」

「神秘女子到底是誰？」

阿虎停下腳步。

「都說神秘了，我怎麼會知道？」

王秉軒深吸了一口氣。

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殺人。

下午四點。

凱哥走進健身房。

他才剛換好衣服，就被甜甜拉去看白板。

凱哥站在前面，仔細看了一遍。

接著拿出手機。

王秉軒正在旁邊整理會員資料。

看見以後立刻問：

「你要幹嘛？」

凱哥低頭滑著手機。

「我有認識的婚攝。」

「不用。」

「拍得不錯。」

「我沒有要結婚。」

「而且不貴。」

「凱哥。」

「兄弟價。」

王秉軒抬起頭。

「滾。」

凱哥完全不受影響。

他把手機畫面拿到王秉軒面前。

「你看，這個棚拍不錯。」

「我不看。」

「外景也可以。」

「不要。」

「你們不是去過沖繩嗎？也可以回沖繩拍。」

「我們沒有去過。」

凱哥一臉疑惑。

「那白板上為什麼寫去過？」

王秉軒轉頭看向阿虎。

阿虎正躲在深蹲架後面笑。

凱哥完全沒有察覺問題。

他已經開始往下一個階段規劃。

「那婚宴要辦幾桌？」

「零桌。」

「女方親戚多嗎？」

「我不知道。」

「這要先問。」

「我要問誰？」

凱哥想了一下。

「神秘女子。」

王秉軒閉上眼睛。

他忽然發現，跟這群人講道理是一件很浪費生命的事情。

凱哥開始在白板旁邊補充婚宴流程。

迎賓。

進場。

敬酒。

送客。

還很認真地寫上：

新郎進場前避免練腿。

理由是怕走路不好看。

王秉軒看到時，已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下午六點。

林冠廷從樓上辦公室下來。

手裡還拿著一疊文件。

他走到櫃檯旁邊時，看見了白板。

腳步停了一下。

王秉軒立刻抬起頭。

「不是我要結婚。」

林冠廷看著白板。

點點頭。

「我知道。」

王秉軒鬆了一口氣。

果然。

整間健身房還是有正常人的。

至少老闆知道這群人只是在亂來。

林冠廷站在白板前面，又看了幾秒。

接著放下手裡的文件。

拿起旁邊的白板筆。

王秉軒心裡忽然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要幹嘛？」

林冠廷沒有回答。

他在進度表最下面，補上了一行字。

教育基金規劃　□

寫完以後。

他往後退了一步。

看了一眼。

似乎覺得還不錯。

接著把筆放回原位。

「要提早準備。」

說完便拿著文件轉身離開。

整間健身房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

甜甜的笑聲直接從櫃檯炸開。

阿虎笑到蹲在地上。

彤彤趴在桌子上，完全不敢抬頭。

就連旁邊幾個正在運動的會員都跟著笑了起來。

王秉軒站在白板前。

一動也不動。

那一刻。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工作的地方到底是一間健身房，還是一間沒有醫生的精神病院。

晚上的人更多。

白板上的留言也越來越多。

有人問喜帖什麼時候發。

有人說願意當伴郎。

有人主動報名婚禮主持人。

甚至有會員開始討論婚宴到底應該吃桌菜，還是辦自助餐。

王秉軒已經完全放棄解釋。

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一群跟他婚禮毫無關係的人，認真安排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婚禮。

荒謬到某個程度以後。

反而有點好笑。

尤其阿虎真的拿著白板筆，開始問大家要坐男方還是女方。

甜甜說自己要坐主桌。

彤彤說主桌應該留給家人。

甜甜立刻回答：

「我們就是猴子家族。」

凱哥則堅持自己要當證婚人。

理由是他年紀最大。

阿虎說：

「你只是長得老，不代表有資格。」

凱哥當場開始反駁。

接著又進入那句熟悉的開頭。

「我年輕的時候——」

阿虎直接轉身離開。

整間健身房又笑成一團。

王秉軒站在櫃檯後面。

看著那群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覺得很煩。

應該會把白板擦掉。

應該會真的生氣。

甚至應該叫林冠廷管一下。

可是看久了以後。

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生氣。

甚至有幾次差點笑出來。

只是不想讓阿虎看見。

到了晚上十點。

會員陸續離開。

白板上的婚禮進度依然一項都沒有打勾。

但下面已經寫滿祝福。

有些是故意鬧他。

有些真的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

還有人畫了一隻穿西裝的猴子。

旁邊寫著：

新郎。

王秉軒站在白板前。

盯著那隻猴子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笑了。

「誰畫的？」

彤彤小聲說：

「我。」

王秉軒回頭。

「妳不是只畫愛心？」

彤彤有些心虛。

「後來又補了一點。」

「這叫一點？」

「至少很可愛。」

王秉軒看了一眼那隻猴子。

不得不承認。

確實有一點可愛。

打烊以後。

甜甜和彤彤先下班。

凱哥也在講完最後一個婚宴建議後離開。

健身房裡只剩王秉軒和阿虎在整理器材。

阿虎拿著抹布，擦著深蹲架。

王秉軒則把散在地上的啞鈴一顆一顆放回去。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阿虎忽然問：

「你生氣嗎？」

王秉軒把啞鈴放回架上。

「你現在才問？」

「確認一下。」

「你們鬧一整天才確認？」

阿虎停下動作。

「所以有嗎？」

王秉軒想了想。

其實沒有。

一開始確實覺得很煩。

尤其那些會員真的相信他要結婚時，他有一瞬間很想把整塊白板拆下來。

可是後來。

看著大家在上面亂寫。

看著林冠廷連教育基金都補上去。

看著凱哥真的拿婚攝作品給他看。

他忽然覺得，這些人只是想讓那件事變得比較好笑一點。

那個女生結婚以後。

大家其實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

沒有再叫她老婆。

沒有再問他難不難過。

也沒有人逼他承認，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她。

他們只是隔了一段時間。

換了一個完全荒謬的方法。

把那段有點難堪的事情，慢慢變成一個可以笑的故事。

王秉軒低頭把最後一顆啞鈴推回去。

「還好。」

阿虎點點頭。

「那就好。」

「怎麼？」

阿虎把抹布掛到架子旁邊。

「因為明天還有第二版。」

王秉軒愣了一下。

「什麼第二版？」

阿虎轉過頭。

臉上露出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婚禮座位表。」

王秉軒站在原地。

「你敢。」

「已經印好了。」

「阿虎。」

「連桌次都有。」

「你最好現在拿出來撕掉。」

「來不及了。」

「為什麼？」

阿虎拿出手機。

把畫面轉給他看。

群組裡面，一張完整的婚宴座位表已經傳了出去。

第一桌。

猴子健身房。

第二桌。

角力國家隊。

第三桌。

婚攝暨凱哥年輕時的朋友。

最上方還寫著：

王秉軒與神秘女子　沖繩主題婚宴。

王秉軒看著那張圖。

安靜了幾秒。

接著追著阿虎繞了整間健身房一圈。

阿虎一邊跑，一邊笑。

「新郎不要太激動！」

「我今天真的會打死你！」

「明天還要拍婚紗照！」

「你給我站住！」

空蕩蕩的健身房裡。

兩個人的腳步聲和笑聲混在一起。

最後連正在樓上辦公室對帳的林冠廷都走下來。

站在樓梯口問：

「你們還不下班？」

阿虎立刻回答：

「新郎情緒不穩。」

王秉軒抓起一條毛巾丟過去。

那天晚上。

他們把鐵捲門拉下來。

阿虎騎機車離開。

王秉軒則照例牽出 YouBike。

一路上。

他一直想到白板上的那隻猴子。

想到甜甜趴在桌上的笑聲。

想到彤彤小聲承認，愛心和猴子都是她畫的。

想到凱哥真的幫他找了婚攝。

也想到林冠廷寫下教育基金時，那個無比自然的表情。

明明只是一群幼稚的大人。

明明都是一些完全沒有意義的玩笑。

卻不知道為什麼。

讓人覺得很暖。

王秉軒以前總覺得。

只有真的幫忙解決問題，才算是在乎一個人。

幫他扛事情。

替他想辦法。

在他需要的時候，給出一個正確答案。

可是瑞克健身房這群人，好像從來不是這樣。

他們不太會說漂亮的話。

也不會坐下來，很認真地問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感受。

阿虎甚至可能只會叫他白痴。

甜甜大概笑得比他還大聲。

凱哥會突然開始講自己年輕時失戀的故事。

林冠廷則可能點點頭，然後補上一筆教育基金。

可是在他們身邊。

有些事情就是會慢慢變輕一點。

不是因為事情被解決了。

而是因為有人願意陪你一起把它講成笑話。

後來又過了很多年。

王秉軒回想起瑞克健身房。

最先想起來的，從來不是那個月做了多少業績。

不是自己上過多少堂課。

也不是哪一次比賽，體重降到多少。

他記得的。

反而都是這些沒有什麼用的小事。

白板上的婚禮。

不存在的新娘。

去過的沖繩。

凱哥推薦的婚攝。

還有一筆完全沒有必要的教育基金。

那些每天都在胡鬧的人。

各自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亂七八糟。

卻又總能在某些時候。

用一種很不像安慰的方式。

默默接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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