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六章　三十七個平行宇宙

第六章　三十七個平行宇宙

那個女生結婚以後，瑞克健身房很快恢復正常。

阿虎還是在深蹲。

凱哥還是在吹牛。

甜甜還是在笑。

彤彤還是在撿貓。

恩哥還是在做一些不像人類會做的訓練。

那個女生偶爾也會出現。

進門。

運動。

離開。

甜甜不再喊「來了」。

阿虎也沒有再叫她王秉軒的老婆。

所有人很有默契地把那個玩笑收了起來。

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王秉軒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開始注意到自己的習慣。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開始注意到自己的幻想。

某天晚上。

會員走得差不多了。

王秉軒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整理課表。

健身房裡只剩幾個人。

遠處偶爾傳來槓片碰撞的聲音。

冷氣持續運轉。

櫃檯上的時鐘已經快十一點。

王秉軒拿著筆，看著明天的課表。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國中的自己。

那時候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窗外就是操場。

老師站在講台上寫黑板。

他看起來像在聽課。

其實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

他正在幻想自己是漫畫裡的主角。

平常沒有人注意。

其實身上藏著某種別人不知道的能力。

等到有一天發生大事。

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時。

他會站出來。

解決問題。

拯救大家。

那些平常不太注意他的人，會第一次認真看著他。

原來王秉軒這麼厲害。

有時候，他幻想自己成為運動選手。

在最後幾秒完成致勝的一擊。

有時候，他幻想自己考上最好的學校。

多年以後穿得很好，回到以前住過的地方。

所有人都會知道。

他過得很成功。

老師忽然點到他的名字。

「王秉軒。」

他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

「有。」

全班笑成一團。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老師問了什麼。

王秉軒坐在櫃檯後面。

想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

原來長大以後，他也沒有真的改變多少。

以前幻想考上理想的學校。

後來幻想成為厲害的教練。

幻想所有會員都指名找他。

幻想帶出很多厲害的學生。

幻想有一天能開自己的健身房。

幻想站上比賽舞台。

幻想變得成功。

變得重要。

變成一個不會再被任何人小看的人。

就連那個女生也是。

現在回頭看。

他好像沒有真的喜歡上她。

他只是看見一個空白的位置。

替她安排了一個角色。

再把自己放進那個故事裡。

那個故事裡的她會理解他。

會知道他其實很累。

會在所有人都覺得他有辦法的時候，問他一句：

「你是不是不太好？」

他們會一起吃飯。

一起看海。

一起去沖繩。

她會在便利商店拿走他的冰。

也會剛剛好地喜歡他。

真正讓王秉軒捨不得的，可能不是她。

而是那個站在她旁邊的自己。

那個不需要一直證明什麼，就有人願意留下來的自己。

王秉軒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幻想。

自己還剩下什麼？

教練。

同事。

朋友。

一個很努力的人。

一個遇到事情總會想辦法的人。

這些都是他。

可是那些答案，好像都在說他能做什麼。

能替別人解決什麼。

卻沒有告訴他。

當所有課程結束。

所有會員都離開。

也沒有人需要他的時候。

剩下來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從小到大。

他其實一直靠著幻想往前走。

沒有錢的時候，想像以後有錢的日子。

沒有人相信他的時候，想像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看見他。

剛當教練，課表還排不滿時，他想像自己未來會很成功。

當現實不夠好的時候。

他就先躲進另一個世界裡。

待一下。

喘一口氣。

再回來繼續撐。

所以幻想從來不是壞事。

它真的幫助過他。

讓他熬過沒錢的日子。

熬過迷茫的時候。

也讓他在很多次想要放棄以前，願意再多走一點。

只是最近。

幻想好像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以前那些畫面，會把他推回現實。

現在有些時候。

幻想裡的生活卻比現實更吸引人。

因為在那裡面。

他不需要真的開口。

不需要真的靠近誰。

不用擔心做錯。

也不用面對別人可能不喜歡自己。

只要想像。

所有事情就會照著他希望的方向發生。

「在想什麼？」

旁邊忽然傳來聲音。

王秉軒抬起頭。

阿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手上拿著一瓶運動飲料，直接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沒什麼。」

阿虎喝了一口。

「少來。」

「真的沒什麼。」

「你看同一張課表快十分鐘了。」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

課表上只多了兩個名字。

其中一個還寫錯位置。

「在想明天的課。」

阿虎點點頭。

「明天的課有沖繩嗎？」

王秉軒看著他。

「這個哏還要用多久？」

「不知道。」

「你真的很煩。」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阿虎靠在椅背上。

「你最近很怪。」

「哪裡怪？」

「不知道。」

阿虎想了一下。

「像靈魂出竅。」

王秉軒笑了。

「有這麼誇張嗎？」

「有。」

阿虎用瓶子輕輕敲著大腿。

「以前你發呆，感覺是在想事情。」

「最近比較像人不在這裡。」

王秉軒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形容，好像有一點準。

阿虎轉頭看著他。

「我一直很好奇。」

「什麼？」

「你腦袋到底都在想什麼？」

王秉軒想了想。

「很多啊。」

「例如？」

「就亂想。」

「想變得很厲害？」

王秉軒笑了一下。

「誰不想？」

「我也想。」

阿虎低頭轉著瓶蓋。

「可是你好像不是只想變厲害。」

「不然呢？」

阿虎想了一會兒。

「你好像很怕自己不夠厲害。」

王秉軒看向他。

阿虎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又喝了一口飲料。

過了幾秒，才說：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很有自信。」

「然後呢？」

「後來發現不是。」

「什麼意思？」

阿虎聳了聳肩。

「真正有自信的人，不會一直證明自己。」

那句話說完。

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阿虎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王秉軒卻一直看著前面的深蹲架。

真正有自信的人，不會一直證明自己。

那自己呢？

他好像一直都在證明。

證明自己可以靠自己。

證明自己離開上一間公司，還是能重新開始。

證明自己夠努力。

夠專業。

夠值得被信任。

就連喜歡一個人。

他都先在幻想裡，變成對方一定會喜歡的樣子。

他到底是在證明給誰看？

那些曾經不相信他的人？

還是某個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的觀眾？

證明自己夠好。

證明自己值得被喜歡。

也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來。

王秉軒坐在椅子上。

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今天上了太多課。

也不是昨晚沒有睡好。

而是一種已經跑了很久，直到現在才發現，根本沒有人要求他一直跑的累。

原來有時候最累的事情。

不是訓練。

不是工作。

也不是生活。

而是不停扮演那個自己幻想中，永遠不會失敗的人。

阿虎站起來，把喝完的瓶子丟進回收桶。

「走啦。」

王秉軒回過神。

「去哪？」

「吃東西。」

「我課表還沒排完。」

「明天再排。」

「不用，我快好了。」

阿虎站在原地看著他。

過了兩秒，忽然點點頭。

「對。」

「你有辦法。」

王秉軒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出來。

「幹。」

阿虎也笑了。

「所以走不走？」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還沒排完的課表。

平常的他，大概會留下來弄完。

反正不用多久。

反正自己可以。

但那天晚上。

他把筆放下。

闔上課表。

「走啦。」

兩個人一起關掉櫃檯的燈。

往門口走去。

那天晚上。

王秉軒還是不知道，如果沒有那些幻想，自己究竟剩下什麼。

但至少這一次。

他沒有留在腦袋裡。

也沒有一個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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