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五章　她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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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結婚了

王秉軒一直以為。

幻想最大的風險，是有一天鼓起勇氣告白，然後被拒絕。

後來他才知道。

真正的風險，是你根本還沒有開始。

故事就已經結束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

晚上七點半。

瑞克健身房一如往常地熱鬧。

跑步機不停轉動。

槓片偶爾碰撞。

有人在自由重量區數次數。

有人做完一組，站在鏡子前面整理衣服。

阿虎在深蹲。

凱哥坐在器材旁邊，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甜甜在櫃檯後面笑得整個人往後仰。

彤彤低頭看著一段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貓咪影片。

恩哥則在跑步機上，用一種正常人看了會想報警的速度跑步。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王秉軒站在櫃檯後面，整理當月的會員資料。

有幾份合約還沒有歸檔。

有幾個人的課程快到期。

他一邊核對姓名，一邊在旁邊做記號。

玻璃門推開時，他下意識抬了一下頭。

那個女生走了進來。

和平常一樣。

肩上背著運動袋。

手裡拿著一瓶無糖綠茶。

頭髮綁成馬尾。

進門以後先刷卡，再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沒有任何不同。

只是今天的她，看起來似乎特別開心。

她進門時主動跟甜甜打了招呼。

經過阿虎旁邊，還笑著說了一句：

「今天人好多。」

就連平常跟她沒有太多交集的彤彤，她都點頭說了聲嗨。

甜甜很快就注意到了。

她靠到王秉軒旁邊，小聲說：

「她今天好像很開心耶。」

王秉軒低頭翻著資料。

「有嗎？」

甜甜看了他一眼。

「你觀察看看啊。」

「我很忙。」

「喔。」

又是那個喔。

王秉軒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妳不要每次都喔。」

甜甜點點頭。

「好喔。」

王秉軒閉上嘴。

他覺得繼續講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像白痴。

那個女生換好衣服以後，先去跑步機熱身。

今天的速度比平常慢一點。

她一邊走，一邊回訊息。

中途不知道看到什麼，忽然低頭笑了幾次。

王秉軒只是剛好看見。

真的只是剛好。

他很快把視線移回手上的資料。

有一個會員的電話少了一碼。

他重新核對了一次。

又忍不住抬起頭。

那個女生還在笑。

王秉軒忽然想，也許她今天工作很順。

也可能是收到什麼好消息。

或者有人傳了很好笑的東西給她。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至少沒有讓自己想得太遠。

大概半個小時以後。

那個女生做完熱身，又去練了幾組腿推。

結束以後，她拿著水瓶走到櫃檯前。

王秉軒正在把文件塞進資料夾。

她站在前面，叫了他一聲。

「教練。」

王秉軒抬起頭。

「怎麼了？」

「我下個月可能會請假幾天。」

「好啊。」

他很自然地問：

「受傷嗎？」

「不是。」

女生搖搖頭。

接著笑了。

那個笑比剛才還明顯。

不是健身房裡遇到熟人時禮貌的笑。

也不是被逗笑的那種笑。

是一種事情已經決定，而且她真的很期待的笑。

「我要結婚了。」

那一瞬間。

世界其實沒有停下來。

跑步機還在轉。

槓鈴落地時，照樣發出一聲悶響。

甜甜不知道又看見了什麼，突然笑了一聲。

阿虎在旁邊提醒會員不要憋氣。

凱哥的聲音從器材區傳過來。

「我年輕的時候，婚禮那天還先去練腿。」

沒有人注意到櫃檯這邊。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可是王秉軒的腦子，空白了一秒。

只有一秒。

短到沒有人發現。

他甚至沒有露出太明顯的表情。

只是手裡那支筆停在資料夾上。

接著他抬起頭。

笑了一下。

「恭喜。」

「謝謝。」

「什麼時候？」

「下個月中。」

「這麼快。」

「其實準備一陣子了，只是之前都還沒確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水瓶。

又笑了笑。

「最近終於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王秉軒點點頭。

「那真的要恭喜。」

「謝謝。」

「請假日期確定以後再跟櫃檯說就好。」

「好。」

整段對話不到兩分鐘。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一個會員通知健身房，自己下個月會請假。

一個教練回覆她，日期確定以後再說。

就這樣而已。

女生轉身回到器材區。

王秉軒低下頭。

桌上那份資料還停在原本的位置。

會員姓名。

聯絡方式。

剩餘堂數。

一格一格排得很整齊。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

卻忘記自己剛剛整理到哪裡。

他往前翻了一頁。

又翻回來。

還是沒想起來。

甜甜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她原本正在回訊息。

過了幾秒，抬頭看了他一眼。

「欸。」

王秉軒沒有抬頭。

「幹嘛？」

「你還好嗎？」

「很好啊。」

「真的假的？」

「真的。」

甜甜看著他。

王秉軒仍然低頭整理資料。

只是同一張紙，已經被他放進資料夾，又拿出來兩次。

甜甜沒有繼續問。

因為她知道。

王秉軒如果不想講，問也沒用。

她只是伸手，把旁邊一疊還沒整理的文件拉過去。

「這些我弄。」

王秉軒抬起頭。

「不用啦。」

甜甜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辦法。」

「但我現在沒事。」

她說完，低頭開始分類。

王秉軒看了她一眼。

沒有再把資料拿回來。

那天晚上。

沒有人再拿那個女生開玩笑。

不知道是甜甜偷偷講了什麼。

還是大家自己看出來了。

阿虎難得沒有叫她老婆。

凱哥也沒有問婚禮要不要請客。

就連彤彤都只是安靜地看了王秉軒幾次，沒有說話。

那個女生照常訓練。

練完腿。

做了一點有氧。

最後到拉筋區坐了十幾分鐘。

離開前，她走到櫃檯。

「我先走了。」

甜甜笑著回她：

「路上小心。」

王秉軒也抬起頭。

「掰掰。」

她朝他點點頭。

「掰掰。」

玻璃門打開。

又慢慢關上。

跟過去每一天沒有任何不同。

只是這一次。

王秉軒沒有再看門口。

接近打烊時。

阿虎一個人在自由重量區整理槓片。

王秉軒也走過去幫忙。

兩個人沒有講話。

阿虎把槓片從地上抬起來，一片一片放回架上。

王秉軒拿著抹布，擦掉器材上的汗漬。

平常這個時候，阿虎早就會講幾句垃圾話。

今天卻難得安靜。

過了很久。

他才開口。

「其實這樣也好。」

王秉軒低頭擦著槓片。

「什麼東西？」

「至少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阿虎把一片二十公斤的槓片推回去。

「你根本不認識她。」

王秉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阿虎沒有看他。

只是繼續整理。

「你連她有男朋友都不知道。」

「結果你們沖繩都去完了。」

王秉軒本來想叫他閉嘴。

可是那句話到了嘴邊，最後沒有說出來。

因為阿虎說的是事實。

他知道那個女生喜歡穿哪一雙運動鞋。

知道她通常幾點會出現。

知道她星期一比較常練腿。

知道她練背時，肩膀容易聳起來。

知道她每次都喝無糖綠茶。

知道她運動結束以後，會把水瓶握在右手。

也知道她離開時，習慣對櫃檯說一聲謝謝。

但除此之外。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電影。

不知道她平常聽什麼歌。

不知道她家裡有幾個人。

不知道她假日喜歡去哪裡。

不知道她談過幾次戀愛。

不知道她跟誰吵過架。

不知道她有沒有曾經在深夜裡，一個人哭到睡不著。

不知道她快不快樂。

甚至不知道。

她早就有一個準備走進婚姻的人。

那個人可能陪了她很多年。

知道她不開心時會變得安靜。

知道她吃東西有什麼習慣。

知道她旅行時到底喜歡海邊，還是山上。

知道她是不是會在便利商店挑很久。

知道她真正喜歡什麼口味的冰。

那些王秉軒在幻想裡替她補上的事情。

現實裡，早就有人知道答案。

而那個人不是他。

王秉軒低頭看著手裡的抹布。

過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滿白痴的。」

阿虎看向他。

「是滿白痴的。」

「你不能安慰一下嗎？」

「我正在安慰。」

「你這叫落井下石。」

「不然我要說什麼？」

阿虎想了一下。

「節哀順變？」

王秉軒終於笑了出來。

「你去死。」

阿虎也笑了一下。

然後把最後一片槓片推回架上。

兩個人繼續整理器材。

沒有再說那個女生。

可是王秉軒心裡很清楚。

自己難過的原因，好像不是失戀。

因為沒有交往過。

沒有告白過。

甚至沒有真的靠近過。

一段從來沒有開始的關係，理論上也不應該有結束。

真正讓他失落的。

是那個存在腦袋裡的人，忽然消失了。

那個跟他一起去過沖繩的人。

那個在便利商店裡替他挑過冰的人。

那個跟他一起吃過晚餐的人。

那個走夜市時，會回頭問他要不要吃東西的人。

那個下雨時，和他共撐一把傘的人。

還有那些他們一起走過，卻從來不存在的日子。

那些畫面原本那麼完整。

完整到他幾乎可以記得陽光。

記得海風。

記得她說話的聲音。

記得她把他的冰拿走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可是現在。

所有畫面都卡在同一句話前面。

「我要結婚了。」

那句話沒有很大聲。

卻像把某扇門關了起來。

門後面的海還在。

便利商店還在。

白色沙灘也還在。

只是那裡再也沒有他們。

因為從頭到尾。

根本就沒有他們。

下班以後。

王秉軒一個人騎著 YouBike 回家。

一樣的街道。

一樣的紅綠燈。

一樣還亮著燈的便利商店。

夜裡的風從臉旁邊吹過。

他經過一間婚紗店。

櫥窗裡放著一件白色禮服。

燈已經關了一半。

只剩門口的小燈照著裙擺。

王秉軒看了一眼。

沒有停下來。

騎過幾個路口以後，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受。

胸口有一點空。

像原本放著某樣東西的位置，突然被拿走了。

可是除此之外。

好像也沒有什麼。

他還是可以騎車。

還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甚至在某一個瞬間。

他覺得自己好像輕了一點。

有些東西碎掉了。

但也有些東西，終於清楚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那個女生。

可是現在回頭看。

他真正捨不得的，好像是那個故事。

在那個故事裡。

他不需要鼓起勇氣。

不需要真的走近她。

不需要擔心自己說錯話。

也不用面對她可能不喜歡自己的結果。

他只需要在腦袋裡想像。

她就會剛剛好地出現在那裡。

永遠溫柔。

永遠理解他。

永遠會接住他的話。

也永遠不會拒絕。

因為幻想裡的人，不會突然告訴你，她已經愛著別人。

不會讓你失望。

也不會成為一個你無法理解的人。

她甚至不需要真正存在。

只要故事還在。

你就能一直喜歡下去。

王秉軒騎到一個紅燈前。

慢慢停下來。

路口只有他一個人。

前方的號誌還有很久才會變綠。

他把腳踩在地上。

低頭看著車把。

那一刻。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

自己到底是在喜歡一個人。

還是在喜歡一個不用面對現實的自己。

因為真正的人，不會照著你的想像生活。

她有自己的過去。

自己的選擇。

自己的愛情。

也有一個完全不需要你參與的人生。

只有故事不一樣。

故事裡的每一條路，都能通往你想去的地方。

每一個人，都能成為你需要的樣子。

綠燈亮了。

王秉軒重新踩下踏板。

腳踏車慢慢往前。

他沒有再想沖繩。

至少那天晚上沒有。

只是經過便利商店時。

他忽然想起那支從來沒有買過的冰。

接著自己笑了一下。

有些失戀。

不是失去一個曾經擁有的人。

而是終於承認。

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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