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五章　恩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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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恩哥來了

王秉軒原本以為。

凱哥說的吃飯，只是隨口講講。

畢竟這幾個月以來。

大家偶爾在群組裡叫他回去。

偶爾傳訊息。

偶爾打電話。

卻從來沒有真的約成。

每一次都說改天。

每一次的改天，也都不知道是哪一天。

所以當星期日下午，租屋處的門鈴響起時。

王秉軒根本沒有多想。

他正坐在床邊整理明天搬家要穿的工作服。

晚上八點，才要回瑞克健身房吃飯。

現在還不到五點。

他以為是外送。

或者房東。

直到門打開。

看見恩哥站在外面。

王秉軒整個人愣了三秒。

恩哥穿著一件深色運動上衣。

肩上背著包。

手裡還提著一袋飲料。

額頭有一點汗。

看起來像剛運動完。

又像平常任何一天，準備走進瑞克健身房的樣子。

王秉軒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裡？」

恩哥把飲料稍微提高一點。

「路過。」

王秉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門外。

又看回恩哥。

「我家離健身房二十公里。」

恩哥點頭。

「嗯。」

「你路過二十公里？」

「順路。」

「你當我是白痴嗎？」

恩哥沉默了兩秒。

大概也覺得這個理由不太成立。

最後只好說：

「阿虎叫我來的。」

王秉軒點點頭。

這就合理多了。

非常合理。

因為恩哥的人生裡，大概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

他真的覺得二十公里算順路。

第二種。

阿虎叫他來。

至於他到底是搭車、騎車，還是直接跑過來的。

王秉軒暫時不敢問。

他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吧。」

恩哥點點頭。

換了鞋，走進房間。

租屋處不大。

一張床。

一張矮桌。

靠窗放著一張舊沙發。

地上還有兩個沒拆完的紙箱。

其中一箱放著他從瑞克健身房帶回來的書。

上面幾本是訓練評估。

疼痛科學。

還有幾份沒有看完的講義。

恩哥往那邊看了一眼。

沒有問。

只是把飲料放到桌上。

「你的。」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

無糖綠茶。

他以前在健身房最常喝的那一種。

「你買的？」

「阿虎叫的。」

「他還記得喔？」

恩哥看著他。

「大家都記得。」

語氣很平常。

像只是在說一件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王秉軒拿起飲料。

冰塊還沒有完全融化。

杯壁上都是水珠。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說：

「坐啊。」

恩哥在沙發上坐下。

王秉軒坐到旁邊的椅子。

接著。

兩個人同時安靜。

恩哥本來就不愛講話。

王秉軒也不知道該怎麼招呼一個專程被阿虎派來、卻堅持自己只是路過的人。

房間裡只剩窗型冷氣運轉的聲音。

還有樓下偶爾經過的機車。

王秉軒插下吸管。

喝了一口飲料。

「你怎麼來的？」

「跑過來。」

王秉軒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說什麼？」

「跑過來。」

「從哪裡？」

恩哥報了一個地名。

王秉軒安靜了幾秒。

拿出手機看了一下地圖。

十八點七公里。

「所以你真的順路？」

恩哥點頭。

「晚上再跑去健身房。」

王秉軒看著他。

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罵。

「你是為了來找我，跑快四十公里？」

「今天排長距離。」

「這不是重點。」

「順便。」

王秉軒閉上眼睛。

這個人說順便時，通常代表正常人一整天都不會做的事。

「阿虎為什麼叫你來？」

「怕你不去。」

「我昨天不是答應了？」

恩哥想了一下。

「你說有空就去。」

「後來明明有說好啦。」

「他不相信。」

非常合理。

王秉軒自己也不太相信。

如果下午沒有人來。

到了七點半。

他可能還是會坐在房間裡，開始想今天是不是太累。

明天要早起。

下次再去也可以。

反正只是吃飯。

然後又把那扇門往後推一次。

恩哥大概不是來聊天的。

比較像阿虎派來確保貨物準時送達的人。

王秉軒看著他。

「所以你是來押我回去？」

「不是。」

「不然呢？」

「看看你。」

恩哥回答得很直接。

說完。

又安靜下來。

王秉軒低頭喝著飲料。

胸口有一點奇怪。

如果是凱哥說「來看看你」，後面大概還會有一整段。

如果是阿虎，可能會先罵他兩句。

但恩哥說完就沒有了。

不解釋。

也沒有想把氣氛弄得很感人。

他就只是來看看。

過了一會兒。

王秉軒先開口。

「健身房最近怎麼樣？」

恩哥回答：

「一樣。」

「阿虎呢？」

「很吵。」

「甜甜？」

「更吵。」

王秉軒笑了。

「這個形容很精準。」

「彤彤呢？」

「六隻。」

「什麼六隻？」

「貓。」

王秉軒直接笑出來。

離職以前是五隻。

才過三個月。

現在已經變成六隻。

「冠廷沒有阻止？」

「有。」

「有用嗎？」

恩哥搖頭。

完全不意外。

「凱哥呢？」

「昨天講體脂三趴。」

「這個我知道，阿虎講過了。」

「今天變二點八。」

王秉軒笑得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一天降零點二？」

「他說昨天記錯。」

「照片呢？」

「不見了。」

「正常。」

「阿虎最近深蹲多少？」

「兩百二。」

「有成功？」

「差一點。」

「差一點是有還是沒有？」

恩哥停頓兩秒。

「沒有。」

王秉軒笑了。

「那就叫失敗。」

「他說差一點。」

「很像他。」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

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王秉軒一直問。

恩哥一句一句回答。

每一個答案都很短。

卻足夠讓王秉軒在腦袋裡，把瑞克健身房重新拼起來。

甜甜趴在櫃檯上笑。

彤彤懷裡又多了一隻貓。

凱哥認真解釋自己的體脂不是三趴，而是二點八。

阿虎則站在深蹲架旁邊，堅持那次沒有失敗，只是差一點。

那些畫面太熟了。

熟到他一閉上眼睛，就能回到原本的位置。

聊了一會兒。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

落在地板和紙箱邊緣。

兩個男人一個坐在沙發上。

一個坐在椅子上。

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卻也不覺得尷尬。

這大概就是恩哥很奇怪的地方。

他不太會安慰人。

也不太會找話題。

但他坐在旁邊時，不會讓人覺得自己應該趕快好起來。

不用解釋。

不用表現得有精神。

甚至可以什麼都不說。

過了很久。

恩哥忽然開口。

「你現在比較快樂嗎？」

王秉軒愣了一下。

恩哥依然看著前方。

表情沒有特別變化。

像只是很平常地問了一句。

王秉軒卻沒有辦法很快回答。

這幾個月。

阿虎問他還好嗎。

凱哥問他快不快樂。

現在連恩哥也來問。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飲料。

「不知道。」

恩哥點點頭。

沒有意外。

也沒有問他怎麼又是不知道。

只是過了幾秒，又問：

「比較輕鬆嗎？」

這一次。

王秉軒幾乎沒有想。

「有。」

答案說出口時。

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搬家很累。

每天扛家具。

爬樓梯。

手臂和肩膀常常都在痛。

收入沒有以前穩定。

也不知道這份工作會做多久。

但他確實比較輕鬆。

不用每一天證明自己。

不用害怕會員問出不知道的問題。

不用睡前還覺得少看了一份資料。

也不用一直盯著林冠廷的背影。

確認自己又落後多少。

身體變得更累。

腦袋卻輕了一點。

恩哥點點頭。

「那就好。」

王秉軒看著他。

「可是我也沒有比較快樂。」

「嗯。」

「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

恩哥想了一下。

「不會。」

「為什麼？」

「不累跟快樂不一樣。」

王秉軒沉默了。

這句話很簡單。

簡單到不像答案。

可是他想了一會兒。

好像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

離開瑞克健身房以後。

他只是先把壓在身上的東西放下來。

那不代表他立刻知道該去哪裡。

也不代表放下來以後，就一定會開心。

有些時候。

一個人只是先停止溺水。

還沒有力氣游向岸邊。

恩哥低頭轉著杯子。

過了一會兒。

忽然說：

「以前角力隊很多人退隊。」

王秉軒抬起頭。

恩哥很少主動說以前的事。

尤其是角力隊。

大家只知道他以前是國手。

知道他體能很誇張。

卻很少聽他提起那段時間。

「然後呢？」

「有些人很強。」

「比我強。」

「還是走了。」

王秉軒問：

「因為太累？」

恩哥搖頭。

「大部分不是。」

「不然呢？」

恩哥看向窗外。

夕陽已經快被旁邊的大樓擋住。

房間裡慢慢暗下來。

他過了幾秒，才說：

「不知道為什麼要撐。」

王秉軒沒有說話。

那句話很輕。

卻好像直接落進了某個他一直沒有說清楚的地方。

以前他一直以為。

自己離開是因為累。

課太多。

資料太多。

想追的東西太多。

他把自己逼到沒有力氣。

所以只能走。

現在回頭看。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好像不只是累。

而是到了後來。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撐。

最初學習，是想當一個好教練。

想幫會員。

想讓自己有能力。

後來卻變成不能輸。

不能不知道。

不能讓別人發現自己不夠好。

他還在跑。

卻早就忘了，原本想去哪裡。

恩哥說：

「累可以休息。」

「不知道為什麼，就很難。」

王秉軒低頭看著飲料杯。

冰已經融了一半。

「那你以前有想過退嗎？」

恩哥點頭。

「有。」

這個答案讓王秉軒有些意外。

「你也會？」

恩哥看了他一眼。

「會。」

「那為什麼沒退？」

恩哥想了一會兒。

「後來找到原因。」

「什麼原因？」

「我還想練。」

沒有獎牌。

沒有國家。

沒有證明自己。

就只是還想練。

王秉軒笑了一下。

「就這樣？」

「嗯。」

很像恩哥。

別人可能需要講一整段。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還想不想。

想，就繼續。

不想，也不用硬把一個理由變出來。

王秉軒靠在椅背上。

「可是我現在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當教練。」

恩哥點頭。

「那就先不知道。」

這句話最近好像很多人對他說過。

林冠廷說。

凱哥也說。

現在連恩哥都說。

好像只有以前的王秉軒，覺得不知道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天色慢慢暗下來。

恩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接著站起身。

「走吧。」

王秉軒抬頭。

「去哪？」

「健身房。」

「現在？」

「八點吃飯。」

王秉軒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多。

「現在去太早了吧？」

「跑過去差不多。」

王秉軒看著他。

「你還要跑？」

「嗯。」

「那我呢？」

恩哥停了一下。

像是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騎車。」

「那你來接我幹嘛？」

「怕你不去。」

王秉軒忍不住笑出來。

「我不去你要怎樣？」

恩哥想了想。

「在樓下等。」

「等多久？」

「等你去。」

王秉軒看著他。

忽然明白阿虎為什麼派恩哥來。

如果凱哥來。

他可能說幾句就能把人打發走。

阿虎來。

兩個人大概會先吵一架。

只有恩哥會真的坐在這裡。

不催。

不問。

也不講大道理。

直到他願意把鞋穿上。

恩哥走到門口。

背起包。

王秉軒還坐在原位。

「等一下。」

恩哥回頭。

「嗯？」

「你專程跑來，就只是為了帶我回去？」

恩哥安靜了兩秒。

接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點開一張照片。

遞到王秉軒面前。

照片裡。

是瑞克健身房那群人的合照。

阿虎站在後面。

一隻手搭在王秉軒肩上。

甜甜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

彤彤站在旁邊，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

凱哥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把胸挺得很高。

恩哥站在最旁邊。

表情還是一樣沒什麼變化。

林冠廷則站在後面，看起來像剛被臨時拉進來。

而王秉軒站在中間。

笑得比自己記憶裡更開心。

那是他離職以前最後一次聚餐拍的照片。

王秉軒看了很久。

「阿虎傳給你的？」

「群組裡的。」

「拿這張幹嘛？」

恩哥把手機收回口袋。

「位置還在。」

王秉軒愣了一下。

「什麼位置？」

「你的。」

恩哥說完。

伸手拉開門。

樓道的光從外面照進來。

他站在門口。

又補了一句：

「大家在等你。」

沒有說等他回去上班。

沒有說缺教練。

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結束搬家的工作。

只是等他去吃飯。

王秉軒坐在椅子上。

看著恩哥的背影。

這幾個月。

阿虎傳訊息。

打電話。

凱哥用四十七分鐘講了一堆沒有重點的事情。

現在恩哥又真的跑了快二十公里，出現在他家門口。

他們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

不是要教練王秉軒回去。

而是在找王秉軒。

這兩件事情。

原來真的不一樣。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等一下。」

恩哥停在門口。

「幹嘛？」

「我換件衣服。」

恩哥點頭。

「好。」

沒有催他。

也沒有露出終於成功的表情。

只是走到樓梯旁邊。

站著等。

王秉軒關上房門。

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很久沒穿的黑色運動上衣。

那件衣服以前常穿去瑞克健身房。

胸口還印著已經有點褪色的館徽。

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換上。

站到鏡子前面時。

裡面的人看起來有些陌生。

不像教練。

也不像搬家工人。

只是王秉軒。

他拿起手機和鑰匙。

走出房間。

恩哥還在原本的位置。

「走吧。」

「嗯。」

兩個人一起下樓。

到了門口。

恩哥開始拉筋。

王秉軒站在旁邊。

「你真的要跑回去？」

「嗯。」

「二十公里耶。」

「十九點二。」

「有差嗎？」

「有。」

王秉軒笑了。

他走向旁邊的 YouBike。

拿出手機掃碼。

腳踏車解鎖時，發出一聲輕響。

恩哥站在路邊，按下手錶。

「健身房見。」

王秉軒跨上腳踏車。

「你不要跑太快。」

「看狀況。」

「你的看狀況很可怕。」

恩哥沒有回答。

已經慢慢跑了出去。

王秉軒看著他的背影。

踩下踏板。

傍晚的風從街道吹過來。

前面的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不是回去上班。

也不是回去證明自己還屬於那裡。

他只是要去吃一頓飯。

見一群很久沒見的人。

而那裡。

有人還替他留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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