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章　猴子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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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猴子健身房

如果有人問王秉軒。

瑞克健身房最大的特色是什麼。

他一定不會回答器材。

也不會回答課程。

更不會回答教育系統。

他會回答：

猴子。

很多猴子。

而且是會講話的那種。

王秉軒第一天來到瑞克健身房時，其實是抱著一點緊張的心情。

畢竟他才剛離開上一間公司。

對未來沒有太多把握。

也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能走去哪裡。

他只知道林冠廷一直找他。

找了很久。

從偶爾傳訊息問他近況，到後來直接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

王秉軒拖了一陣子。

最後才決定來一趟。

結果推開門的第一天，他就開始懷疑人生。

因為阿虎正在深蹲。

槓鈴上掛滿槓片。

一片。

兩片。

三片。

多到王秉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忍不住問：

「幾公斤？」

阿虎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百。」

王秉軒點點頭。

下一秒，阿虎從深蹲底部站起來，把槓鈴放回架上。

接著輕描淡寫地說：

「練健康的。」

王秉軒當場愣住。

如果兩百公斤叫練健康。

那一般人大概只能算復健。

而這還只是開始。

另一邊。

凱哥正坐在器材區跟會員聊天。

凱哥四十五歲。

以前是古典健美選手。

身材大得像冰箱。

個性卻像退休里長。

只要有人願意坐下來聽，他就可以講故事講一整天。

而且每個故事的開頭，都會出現同一句話。

「我年輕的時候。」

王秉軒來的第一個禮拜，已經聽過凱哥年輕時深蹲三百公斤。

臥推兩百公斤。

跑步五公里。

游泳三公里。

還曾經在颱風天徒手把倒下來的招牌搬走。

至於是真是假。

沒有人知道。

因為每次聽到的版本都不太一樣。

有時候是深蹲三百。

有時候是三百二。

有時候又會變成，那天其實身體狀況不好，不然還可以再加。

有人問過阿虎。

「你覺得凱哥以前真的那麼強嗎？」

阿虎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但他現在講故事很強。」

凱哥坐在旁邊聽見，立刻回頭。

「你們不相信是不是？」

「我年輕的時候——」

阿虎直接戴上耳機。

瑞克健身房另一個奇景，叫做恩哥。

前角力國手。

體能怪物。

有一次，王秉軒早上八點到健身房。

鐵門才剛拉開，就看見恩哥滿身大汗地走進來。

王秉軒看了一眼時間。

「你剛訓練完？」

恩哥拿起毛巾擦臉。

「跑步。」

「幾公里？」

「十。」

「配速？」

「三分半。」

王秉軒沉默了。

因為正常人的十公里，叫運動。

恩哥的十公里，比較像逃命。

最可怕的是，恩哥喝完水以後，直接往腿推機走。

王秉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還要練腿？」

恩哥一臉平常地看著他。

「不然我來幹嘛？」

那一刻，王秉軒才知道，有些人的熱身，是別人的整堂訓練。

而行政區也沒有比較正常。

甜甜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

個性比身高更高。

她最大的特色，是笑聲。

如果把她的笑聲錄下來，應該可以拿去驅趕野生動物。

只要她一笑。

櫃檯會聽見。

教室會聽見。

廁所會聽見。

連健身房最裡面的自由重量區，都能知道甜甜今天心情不錯。

王秉軒曾經懷疑，有些會員來報名，不是真的想運動。

只是想知道甜甜到底在笑什麼。

偏偏她笑的原因通常都很無聊。

可能是阿虎講錯一個字。

可能是彤彤跌倒。

也可能只是有人點飲料時，把無糖講成微糖。

她都能笑得像人生第一次聽見笑話。

某次甜甜笑到蹲在櫃檯後面，完全站不起來。

王秉軒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問：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甜甜一邊擦眼淚，一邊指著阿虎。

「他剛剛說他要去練背。」

王秉軒看向阿虎。

「所以呢？」

甜甜又笑了起來。

「他沒有背啊。」

阿虎站在旁邊，臉黑得像槓片。

至於彤彤，則是另一個極端。

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

個性溫柔。

講話小聲。

最大的興趣是撿貓。

王秉軒報到第一個月，就看見彤彤拿著貓糧出門三次。

第一次，他以為她只是去餵附近的浪浪。

第二次，他看見她蹲在巷子裡，跟一隻橘貓講了快二十分鐘的話。

第三次，那隻橘貓已經出現在她的手機桌布裡。

後來王秉軒才知道，附近的流浪貓幾乎都認識她。

有時候貓比會員還常出現在健身房附近。

只要彤彤走出去。

牆邊會冒出一隻。

機車底下會鑽出一隻。

連停車場角落，都可能突然出現兩顆眼睛。

甜甜問過她：

「妳到底是怎麼找到那麼多貓的？」

彤彤想了一下。

「我沒有找牠們。」

「是牠們來找我。」

阿虎聽完冷冷地說：

「因為妳身上都是飼料味。」

最後。

是林冠廷。

瑞克健身房的老闆。

前標槍選手。

教育官。

也是把這群怪人聚在一起的人。

王秉軒一直覺得這件事很神奇。

正常老闆看到這群員工，應該會頭痛。

但林冠廷不一樣。

他看起來甚至有一點享受。

不是因為他沒有脾氣。

而是很多時候，他只是站在旁邊看。

看阿虎罵人。

看凱哥講古。

看甜甜笑到沒有聲音。

看彤彤把貓咪影片拿給每一個經過櫃檯的人。

偶爾有人真的太吵，他才會說一句：

「小聲一點。」

大家安靜三十秒。

然後繼續。

某天下午。

健身房沒有很多人。

陽光從門口的玻璃照進來。

甜甜在笑。

阿虎在罵人。

凱哥在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彤彤坐在櫃檯裡看貓咪影片。

恩哥剛跑完十公里，正在旁邊練腿。

王秉軒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眼前的畫面。

看了一會兒。

忽然問：

「冠廷。」

林冠廷正在對帳。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很像動物園？」

林冠廷抬起頭。

他先看了一眼正在擦槓鈴的阿虎。

又看了一眼正努力證明自己年輕時沒有說謊的凱哥。

甜甜不知道又看見了什麼，突然整個人趴在櫃檯上笑。

彤彤則把手機舉起來，問大家要不要看一隻會自己開門的貓。

林冠廷沉默了幾秒。

最後點點頭。

「有。」

王秉軒問：

「那你是園長嗎？」

林冠廷想了一下。

「不是。」

「不然呢？」

林冠廷看著眼前那群人，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

「我是飼養員。」

王秉軒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出來。

阿虎從旁邊經過。

「你笑什麼？」

「冠廷說他是飼養員。」

阿虎點點頭。

「差不多。」

凱哥立刻轉過來。

「那我是什麼？」

甜甜抬起頭。

「老猴子。」

整間健身房瞬間笑成一團。

凱哥站在原地，氣得一直重複：

「我才四十五歲。」

「我哪裡老？」

「我年輕的時候——」

這一次，連林冠廷都笑了。

王秉軒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眼前那群人。

這裡有點吵。

有點亂。

有時候甚至像一群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沒有他以前想像中的公司制度。

也沒有每個人都穿著整齊制服，說著一樣的話。

有人太直。

有人太吵。

有人很愛吹牛。

有人一看見貓就會消失。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很喜歡。

那天以後，他開始慢慢習慣這裡的聲音。

習慣甜甜從櫃檯傳過來的笑聲。

習慣凱哥每一個故事都從年輕時開始。

習慣恩哥把別人的極限當成熱身。

也習慣阿虎每次嘴上說隨便，最後還是會多問一句：

「你要不要？」

王秉軒原本只打算先來看看。

看這裡適不適合。

看自己能不能重新開始。

後來他才發現，自己每天打開健身房的門時，已經不太會想這些事情了。

他只會先看一眼裡面。

然後問：

「今天猴子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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