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九章　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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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有辦法

如果有人問王秉軒。

他這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答案大概不是「謝謝」。

也不是「沒關係」。

而是：

「我有辦法。」

以前。

這句話是自信。

後來。

這句話變成習慣。

再後來。

它開始像一個不能停下來的命令。

那堂共同課之後。

王秉軒開始瘋狂學習。

比剛入行的時候還要瘋狂。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

第一件事不是看訊息。

而是打開昨晚沒有看完的課程。

吃早餐的時候看影片。

搭車的時候讀文章。

會員還沒到，就站在櫃檯後面整理筆記。

中午吃飯時，耳機裡還放著國外講師的課程。

晚上回到家。

洗完澡。

繼續看研究。

肩關節。

膝關節。

脊椎。

疼痛。

動作控制。

呼吸。

評估。

課表設計。

能買的課買。

能看的資料看。

就連上廁所時，手機也放在洗手台旁邊。

螢幕裡的人講著疼痛神經機制。

他坐在馬桶上按暫停。

往前拉。

再聽一次。

有些句子聽不懂。

就去查。

查完以後，又會看見另一個不懂的東西。

原本只想弄清楚一個問題。

最後卻開了十幾個頁面。

甜甜第一次覺得不對勁，是在一個星期四。

下午四點。

她經過休息區。

看見王秉軒坐在裡面，看肩關節疼痛管理。

晚上九點。

她又經過一次。

王秉軒還坐在同一個位置。

畫面已經換成腰椎穩定訓練。

十一點。

健身房準備打烊。

甜甜從櫃檯後面探頭看進去。

王秉軒戴著耳機。

正在看疼痛科學。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最近到底在幹嘛？」

王秉軒沒有抬頭。

「學東西。」

「我知道你在學東西。」

甜甜走進來。

「可是你每天都在學東西。」

「嗯。」

「你今天不是有六堂課？」

「對。」

「那你不累嗎？」

「還好。」

甜甜看著他。

「你上次笑是什麼時候？」

王秉軒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本來想說自己每天都有笑。

阿虎講白痴話時會笑。

凱哥吹牛時會笑。

甜甜笑到拍桌時，他也會跟著笑。

可是那些畫面在腦袋裡跑過一遍。

他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真的覺得好笑是什麼時候。

甜甜等了幾秒。

「想不起來喔？」

王秉軒笑了一下。

「哪有那麼誇張。」

「你看。」

「現在這個也不算。」

「不然怎樣才算？」

甜甜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以前的王秉軒很認真。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但以前的認真，還有一點興奮。

學到新的東西時，他會拉著別人討論。

試到有效的方法，也會立刻叫阿虎過來看。

現在卻不一樣。

他還是在學。

卻很少分享。

看完一份資料，只會立刻打開下一份。

像不是為了知道什麼。

而是怕自己少知道什麼。

甜甜最後只說：

「你休息一下啦。」

王秉軒把耳機重新戴好。

「快看完了。」

甜甜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她沒有再勸。

因為她知道。

王秉軒說快看完的時候。

通常後面還有下一個。

阿虎也發現了。

某天下午。

兩個人剛練完腿。

阿虎坐在地上喘氣。

王秉軒則把毛巾墊在椅子上，立刻拿出一本書。

阿虎看了一眼封面。

「你現在還要看？」

「看一下。」

「剛練完耶。」

「不影響。」

阿虎從旁邊拿了一瓶飲料，直接丟給他。

王秉軒伸手接住。

「幹嘛？」

「喝。」

「等一下。」

「你上次也說等一下。」

「這段快看完了。」

阿虎伸手。

直接把書闔起來。

王秉軒皺起眉。

「你幹嘛？」

阿虎把手壓在書上。

「你到底在追什麼？」

王秉軒沒有回答。

訓練區裡還放著音樂。

遠處有人把槓片放回架上。

甜甜的笑聲從櫃檯傳過來。

他的手還壓在書角。

其實答案很清楚。

他在追林冠廷。

追那堂共同課裡，每一個自己沒有想到的問題。

追那封客氣的訊息。

也追那個如果自己是會員，連自己都不會選的答案。

只是說「我在追冠廷」，聽起來太難看。

說自己在追一個更好的自己。

又太像什麼勵志文章。

所以最後。

他只是把書從阿虎手底下抽回來。

「沒什麼。」

「我有辦法。」

阿虎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

王秉軒重新翻開書。

阿虎坐在旁邊看了他幾秒。

最後沒有再搶。

只是拿起自己的飲料。

「你每次說有辦法，看起來都不像真的有辦法。」

王秉軒的目光還停在書上。

「不然要說什麼？」

阿虎想了一下。

「不知道。」

「所以啊。」

「但不知道，也不一定要說有辦法。」

王秉軒沒有回話。

他往下看了兩行。

卻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那段時間。

林冠廷還是持續更新教育系統。

新的教材。

新的研究。

新的課程。

新的案例。

群組裡每出現一份資料。

王秉軒就會立刻下載。

他怕晚一點看。

怕來不及。

怕其他人先懂了。

也怕下一個會員帶著報告走進來時，自己又需要說：

「這部分我想再確認一下。」

最可怕的不是他學不會。

而是他開始發現。

這些東西根本學不完。

剛弄懂肩膀。

又發現自己不懂胸椎。

開始看胸椎。

又看到呼吸。

往下查呼吸。

又碰到疼痛科學。

每一個答案後面。

都有更多問題。

以前他把不知道的東西當成一扇門。

打開以後，就能多走一步。

現在那些門卻像一整條走不完的走廊。

每打開一扇。

後面還有三扇。

某次教育訓練結束後。

大家陸續離開。

教室裡只剩王秉軒一個人。

白板還沒有擦。

上面寫滿那天的內容。

疼痛管理。

動作評估。

訓練週期。

肌力發展。

課後追蹤。

密密麻麻一整面。

他坐在最後一排。

低頭看自己的筆記。

今天寫了十二頁。

其中有四個地方畫了星號。

七個地方打了問號。

最後一頁還列了一張回家以後要再查的清單。

他看著那張清單。

忽然沒有力氣拿起手機。

那一刻。

他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像站在海邊。

一開始只想往前游一點。

游到某個浮標。

游到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可是當真正走進海裡。

才發現前面根本沒有終點。

他知道自己會游泳。

也不是完全沒有力氣。

只是海太大了。

大到不管游多久。

回頭看，岸都像還在原本的位置。

王秉軒靠在椅背上。

看著那一整面白板。

他終於有點明白。

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不知道。

而是被別人發現他不知道。

害怕會員問完問題以後，眼神出現遲疑。

害怕新教練不再來問他。

害怕有一天。

大家發現他其實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厲害。

所以他拼命學。

拼命追。

拼命把每個不確定的地方補起來。

只要還能打開下一份資料。

只要還能買下一堂課。

他就可以繼續相信。

這個問題只是暫時的。

再努力一點。

再熬幾個晚上。

再多懂一些。

就會好了。

他一直都很熟悉這個方法。

沒錢的時候。

多工作一點。

業績不好。

多排幾堂課。

身體累了。

撐過去。

心情不好。

先不要想。

所有事情都有同一個答案。

我有辦法。

可是知識不像槓鈴。

不是再加一點力氣，就一定能舉起來。

有些差距不能靠一個晚上補完。

有些問題也不會因為你不睡覺，就立刻得到答案。

他不是不夠努力。

而是努力本身，已經開始變成問題。

那天晚上。

王秉軒回到家時，已經凌晨一點。

客廳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

他把包包放下。

坐到沙發上。

沒有洗澡。

也沒有換衣服。

手機螢幕亮著。

畫面停在一堂新的線上課程。

售價一萬八千元。

介紹頁面最上方寫著：

成為更專業的教練。

他盯著那幾個字。

看了很久。

這一年。

他已經買了不少課程。

有些看完了。

有些只看了一半。

還有幾堂連第一章都沒有打開。

書櫃裡也多了很多書。

每一本買回來時。

他都相信看完以後，自己會更有把握一點。

可是學到現在。

他沒有覺得自己更專業。

反而越來越不相信自己。

手機下方有一個購買按鈕。

王秉軒的手指停在上面。

只差按下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還是會買。

因為如果不買。

就像是承認自己放棄追趕。

可是他也知道。

就算買了。

後面還會有下一堂。

下一本。

下一個需要補上的地方。

王秉軒把手機放到腿上。

靠向沙發。

房間很安靜。

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第一次沒有立刻告訴自己。

再努力一點就好。

他忽然發現。

「我有辦法」這句話，很多時候並沒有真的解決問題。

它只是讓問題先往後站。

讓他不用承認。

自己其實很累。

自己很害怕。

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只要繼續跑。

就不必回答。

可是那天晚上。

他真的有點跑不動了。

王秉軒坐在黑暗裡。

腦袋裡忽然出現一個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念頭。

如果不要再追了呢？

如果我停下來呢？

他睜開眼睛。

手機還亮著。

購買頁面依然停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

螢幕慢慢暗下去。

王秉軒沒有重新點亮。

那個念頭也沒有像以前一樣，很快被下一件事情蓋過去。

它只是安靜地留在黑暗裡。

第一次。

他沒有回答：

「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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