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八章　如果會員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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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如果會員是我

那堂共同課以後。

王秉軒開始出現一個很糟糕的習慣。

比較。

他開始不自覺地觀察林冠廷。

觀察他怎麼上課。

怎麼評估。

怎麼回答會員的問題。

怎麼從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動作裡，找到更多需要確認的事情。

以前他也會看林冠廷上課。

但那時候只是學習。

看到好的地方，就記下來。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問。

現在卻不一樣。

會員每問一個問題。

王秉軒都會先在心裡想一遍。

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回答？

接著再聽林冠廷怎麼說。

如果兩個人的答案差不多。

他會稍微鬆一口氣。

如果林冠廷多問了幾個他沒想到的問題。

那種不安就會重新冒出來。

而大部分時候。

林冠廷看到的東西，確實跟他不太一樣。

同樣一個深蹲。

王秉軒會先看膝蓋有沒有內夾。

重心有沒有偏移。

腳掌有沒有踩穩。

核心能不能維持。

這些都沒有錯。

可是林冠廷除了看動作，還會問：

「以前有沒有受過傷？」

「平常工作坐多久？」

「最近睡得好嗎？」

「這個疼痛什麼時候最明顯？」

「是做到當下痛，還是回家以後才開始？」

「最近壓力有沒有比較大？」

他不會因為膝蓋往內，就立刻認定是哪一塊肌肉沒有出力。

也不會因為肩膀抬不起來，就馬上決定要放鬆哪裡。

他會把病史。

生活。

疼痛。

動作。

以及會員真正想做的事情放在一起。

最後才決定今天要處理什麼。

那種感覺。

像兩個人都在看同一幅拼圖。

王秉軒看得見幾塊。

林冠廷卻知道，其他位置可能還藏著什麼。

某天下午。

一位會員帶著物理治療師的評估報告來上課。

那是一份很完整的資料。

上面寫著關節活動度。

肌力表現。

疼痛位置。

還有治療師對後續訓練的建議。

會員把報告交給王秉軒。

「教練，治療師說我可以慢慢恢復訓練。」

「但有幾個地方要注意。」

王秉軒接過來。

一行一行往下看。

有些內容他看得懂。

有些大概知道意思。

但真正要把那些資訊轉成今天的訓練內容時，他卻沒有把握。

他盯著報告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說：

「我請冠廷一起看一下。」

會員點點頭。

「好啊。」

林冠廷走過來。

接過報告。

先安靜看了幾分鐘。

接著沒有急著給答案。

而是問會員：

「現在最想恢復的是什麼？」

「平常做哪些動作會不舒服？」

「治療結束以後，症狀有沒有變化？」

「治療師有沒有特別交代不能做什麼？」

會員一個一個回答。

林冠廷又讓他做了幾個簡單動作。

最後把原本的課表拿過來。

改掉其中幾項。

「今天先不要追重量。」

「先看這幾個動作做完以後，身體怎麼反應。」

「如果明天沒有明顯不舒服，下次再慢慢加。」

整個過程沒有很複雜。

也沒有講很多很難的名詞。

可是每一步都很自然。

像那些資訊到了他手上，本來就知道應該放在哪裡。

會員離開以後。

王秉軒站在櫃檯旁邊。

看著那份報告。

忽然有一種很明顯的失落。

不是因為林冠廷比他厲害。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

而是他發現。

自己好像永遠慢一步。

要再查一下。

再確認一下。

再學一點。

每一次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

前面又會出現新的東西。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

王秉軒打開電腦。

開始查資料。

肩關節。

腰椎。

膝關節。

疼痛科學。

物理治療。

動作控制。

訓練介入。

研究一篇接著一篇。

課程一堂接著一堂。

他看到凌晨兩點。

第二天照常上班。

晚上回家以後，又繼續看。

一個星期。

兩個星期。

三個星期。

他開始買書。

買線上課程。

追蹤國外講師。

吃飯時看。

搭車時看。

會員還沒到時也看。

手機裡原本都是健身影片和群組訊息。

後來全部變成還沒讀完的文章。

他甚至整理了一份學習清單。

肩膀。

膝蓋。

脊椎。

呼吸。

疼痛。

評估。

溝通。

每完成一項。

後面又會多出兩項。

很奇怪。

以前不知道那麼多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還不錯。

現在學得越多。

卻越清楚自己不知道多少。

有一次教育訓練。

林冠廷站在白板前面，畫出一整套動作評估流程。

從會員進門。

初步訪談。

動作觀察。

確認限制。

安排訓練。

再到課後追蹤。

底下的人都在抄筆記。

王秉軒也在抄。

他寫得很快。

幾乎每一句都不想漏掉。

寫到一半。

手卻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的想過，這些東西跟自己的會員有什麼關係。

他只是在記。

怕忘記。

怕少學一點。

怕別人會，而自己不會。

他根本不是在學習。

是在追趕。

像有人一直走在前面。

不管他跑多快。

中間永遠還隔著一段距離。

永遠差一點。

永遠還有下一份資料。

下一堂課。

下一個他不會回答的問題。

晚上打烊以後。

健身房只剩下他一個人。

訓練區的燈關了一半。

跑步機停止轉動。

自由重量區也安靜下來。

王秉軒坐在櫃檯後面。

看著當天的課表。

那對夫妻的名字，已經被排進林冠廷的時段。

一個星期兩堂。

先生一堂。

太太一堂。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又想起那封訊息。

希望後續課程都由冠廷教練安排。

他原本替對方找過很多理由。

夫妻想讓同一個教練規劃。

時間安排比較方便。

林冠廷比較了解先生的狀況。

這些理由都合理。

可是那天晚上。

他的腦袋裡還是出現了一個問題。

如果會員是我呢？

如果今天膝蓋受傷的人是他。

如果手裡拿著醫療報告的人是他。

如果他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一個教練安排。

他會選誰？

王秉軒坐在櫃檯後面。

很久沒有動。

這一次。

他沒有替自己找理由。

也沒有逃開。

他很誠實地回答：

我會選冠廷。

答案出現的時候。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開心。

比較像終於沒有辦法再騙自己以後，出現的一點無奈。

最難受的事情，好像不是別人覺得你不夠好。

而是有一天。

連你自己都不會選自己。

王秉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帶過很多會員。

扶過第一次做深蹲的人。

替人調整過器材。

在會員害怕時，站在旁邊說慢慢來。

那些經驗都是真的。

可是那一刻。

他好像全部都看不見了。

只看得見林冠廷會的。

以及自己不會的。

他關掉櫃檯的燈。

牽著 YouBike 離開。

那天晚上。

他騎得很慢。

夜風從身旁吹過。

前面的紅燈一盞接著一盞。

他忽然明白。

自己一直追趕的，好像不只是林冠廷。

而是腦袋裡那個理想的教練。

那個什麼都懂。

什麼都會。

任何問題都能立刻找到答案的人。

那個人不會停頓。

不需要再查。

也不會讓會員選擇別人。

王秉軒以前一直相信。

只要學得夠多。

總有一天，自己就能變成那個樣子。

可是現在。

他第一次懷疑。

那個人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紅燈亮起。

他慢慢停下來。

手機還放在口袋裡。

裡面有好幾份今天沒看完的資料。

回家以後。

他大概還是會打開。

還是會繼續看。

不是因為喜歡。

也不是因為真的知道自己要學什麼。

只是停下來的話。

他就會再次想起那個答案。

如果會員是我。

我不會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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