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七章　那堂共同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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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堂共同課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星期六。

普通到王秉軒後來回想起來，甚至想不起那天的天氣。

只記得下午有一對夫妻來上體驗課。

先生五十多歲。

太太四十幾歲。

兩個人平常都有運動習慣。

也都上過教練課。

只是最近身體出了一些狀況，想重新評估，再安排接下來的訓練。

剛好那天下午，館裡有兩個時段空著。

於是林冠廷帶先生。

王秉軒帶太太。

兩堂課在同一個時間進行。

一開始。

王秉軒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特別。

夫妻一起來。

朋友一起來。

同事一起來。

情侶一起來。

這種情況在健身房很常見。

兩個人先在櫃檯填完資料。

簡單說明過去的運動經驗和身體狀況。

接著便分別走進訓練區。

太太主要的問題在膝蓋。

幾年前跑步時受過傷。

後來斷斷續續做過復健。

看過骨科。

也做過物理治療。

她帶來的資料很多。

除了影像檢查報告，還有物理治療師替她整理的評估紀錄。

王秉軒坐在旁邊，一張一張看完。

膝關節沒有明顯結構性損傷。

但長時間走路或上下樓梯，前側還是會不舒服。

跑步距離一拉長，疼痛也會慢慢出現。

她指著其中一段紀錄。

「治療師之前有說，我右腳的控制比較差。」

王秉軒點點頭。

「我們等一下可以先看看左右兩邊的差異。」

「好。」

他把資料放到一旁。

開始帶她做基本評估。

先從呼吸和站姿看起。

接著是徒手深蹲。

跨步。

單腳站立。

髖關節活動度。

以及簡單的上下台階。

整個過程其實很順利。

王秉軒看得出她右腳單腳支撐時，骨盆會往旁邊移。

也注意到她往下蹲時，習慣把重心壓向左側。

右側腳踝的活動度比較差。

臀部出力的時間也稍微慢一點。

這些東西他都看得出來。

甚至在做完前幾個動作以後，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訓練方向。

先從疼痛可接受的範圍開始。

重新建立單腳穩定。

補足腳踝活動度。

再慢慢增加膝關節承受負荷的能力。

這些他都知道。

也做過。

太太做完一組台階動作以後，站在旁邊休息。

她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資料。

忽然問：

「教練，我之前物理治療師說，我的股四頭肌啟動不足。」

「這跟我現在的狀況有關係嗎？」

王秉軒停了一下。

「有可能有關。」

「那會影響深蹲嗎？」

「可能會。」

太太點點頭。

又繼續問：

「那要怎麼改善？」

王秉軒看著她。

腦袋裡其實有幾個答案。

可以先做膝伸展。

可以調整動作角度。

可以利用等長收縮，慢慢增加膝蓋附近的出力能力。

也可能根本不是單純的肌肉啟動問題。

他想起前幾天教育訓練裡談過的內容。

想起林冠廷畫在白板上的流程。

也想起自己那些寫滿問號的筆記。

幾個答案同時出現。

反而讓他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個。

沉默了幾秒以後。

他才開口。

「這部分我想再確認一下。」

「因為妳現在的狀況，不一定只是單一肌肉的問題。」

「我不想先給妳一個太快的答案。」

太太聽完，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露出不耐煩。

也沒有覺得他不專業。

甚至很客氣地說：

「沒關係，慢慢來。」

王秉軒也笑了一下。

「我們先把今天能確認的部分看完。」

課程繼續進行。

他帶她做了幾個低強度的動作。

嘗試不同站距。

調整腳的位置。

也讓她感受右腳在台階上承重時的差異。

過程並沒有出錯。

太太也一直很配合。

只是從她問完那個問題以後。

王秉軒心裡多了一個很小的聲音。

不是很大。

卻一直沒有消失。

另一邊。

林冠廷正在跟先生進行評估。

先生主要的問題在肩膀。

手臂抬高時會卡。

有時候做推的動作，也會覺得前側不舒服。

兩堂課隔著半個訓練區。

平常館內的音樂和器材聲，會把大部分對話蓋掉。

但那天下午，王秉軒不知道為什麼，總能聽見林冠廷的聲音。

「你的治療師判斷得很準。」

「問題不一定只在肩膀。」

「胸椎活動如果受到限制，手臂往上時，肩膀就可能需要做更多代償。」

「但這只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個方向。」

「真正訓練時，還是要看動作後的反應。」

先生一邊聽，一邊提問。

「那我還可以做肩推嗎？」

林冠廷沒有立刻說可以或不可以。

他先問：

「你平常做到什麼角度會不舒服？」

「疼痛會持續多久？」

「生活裡有沒有哪個動作也會出現？」

他從檢查報告。

問到日常生活。

再從動作模式，講到訓練安排。

回答得很快。

卻沒有把每件事說得很絕對。

先生問一個。

他便接著往下問。

整段對話聽起來很自然。

像那些資訊早就排好順序，等著被拿出來。

王秉軒站在不遠處，替太太調整彈力帶。

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耳朵卻一直注意著另一邊。

他忽然發現。

自己正在偷聽。

而且越聽越安靜。

太太問：

「教練，是這個角度嗎？」

王秉軒回過神。

「對。」

「膝蓋不用刻意往外推太多。」

「腳掌壓穩就好。」

她重新做了一次。

動作比剛才順。

王秉軒點點頭。

「這樣就好很多。」

太太笑了一下。

「真的比較不痛。」

「那我們今天先停在這個程度。」

課程結束時。

夫妻兩個人都很滿意。

四個人回到櫃檯旁邊。

先生一直跟林冠廷討論肩膀的狀況。

太太也告訴王秉軒，剛才那幾個動作比她想像中舒服。

甜甜把課程方案拿出來。

兩個人討論了一會兒。

最後當場簽約。

共同使用一份課程合約。

先生一半。

太太一半。

時間先分開安排。

之後再視情況調整。

離開以前。

先生主動跟林冠廷握手。

「今天真的學到很多。」

林冠廷笑著說：

「先不用想太多，慢慢練就好。」

太太也轉向王秉軒。

「謝謝教練。」

「剛剛那些動作我回去可以自己做嗎？」

「可以。」

王秉軒又提醒了幾個細節。

「先不用做到很痠。」

「如果疼痛比平常明顯，就先停。」

太太點點頭。

「好。」

玻璃門打開。

夫妻兩個人一起離開。

整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爭執。

沒有出錯。

也沒有任何人表示不滿。

王秉軒甚至鬆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今天的處理沒有問題。

不知道的部分沒有亂講。

能做的評估也做完了。

後續還有課。

之後可以再慢慢確認。

他把桌上的評估表收好。

在太太的名字旁邊寫下幾個需要繼續觀察的地方。

右側單腳控制。

腳踝活動度。

上下台階疼痛反應。

股四頭肌出力。

寫完以後。

他便去帶下一堂課。

隔天下午。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回覆訊息。

王秉軒剛上完課，拿著水瓶走過來。

甜甜看著手機。

表情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王秉軒一眼。

又低頭把內容重新看了一次。

接著把手機遞給他。

「找你的。」

王秉軒擰開瓶蓋。

「誰？」

「昨天那個太太。」

他接過手機。

訊息很短。

也很客氣。

教練您好：

昨天真的很謝謝您的指導。

我跟先生回去討論過後，希望後續課程都由冠廷教練安排。

時間上配合沒有關係，就算我們需要錯開上課也沒問題。

真的很謝謝您昨天的協助，也不好意思造成困擾。

祝您工作順利。

王秉軒把訊息看完。

又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次。

字沒有很多。

每一句都很有禮貌。

沒有批評。

沒有抱怨。

甚至特地謝謝他昨天的協助。

可是他還是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甜甜站在旁邊。

沒有催他。

過了幾秒。

她才小聲說：

「她沒有說你不好。」

王秉軒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會員有權利選擇教練。

尤其夫妻共同買一份課程。

想由同一位教練統一安排，也很合理。

也許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也許先生回去後，覺得林冠廷的說明比較適合他們。

也可能只是兩個人習慣一起做決定。

原因可以有很多。

但在王秉軒的腦袋裡。

那些可能性最後還是慢慢變成了同一句話。

她覺得林冠廷比較專業。

甜甜看著他。

像是還想說些什麼。

最後卻沒有開口。

王秉軒把手機拿回來。

在對話框裡打字。

「好的，沒問題。」

他停了一下。

又補上：

「後續會請冠廷教練協助安排，謝謝您的告知。」

按下傳送。

接著把手機還給甜甜。

「好了。」

他的語氣很正常。

臉上甚至還有一點笑。

甜甜接過手機。

「你還好嗎？」

「很好啊。」

又是這句。

王秉軒說完以後，自己也發現了。

但他沒有改口。

阿虎正在自由重量區帶課。

凱哥坐在器材旁邊跟會員聊天。

彤彤低著頭看一段貓咪影片。

恩哥剛跑完步，站在飲水機旁邊裝水。

林冠廷則坐在另一頭整理課表。

整間健身房和平常一樣。

器材碰撞。

音樂播放。

甜甜偶爾笑出聲。

有人進門。

有人離開。

沒有任何事情停下來。

可是那天下午。

王秉軒第一次覺得瑞克健身房有點安靜。

他回到訓練區。

整理剛才會員使用過的器材。

把彈力帶掛回去。

啞鈴放回架上。

椅背調回原本的位置。

所有動作都和平常一樣。

只是經過林冠廷旁邊時。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林冠廷正低頭研究那對夫妻的資料。

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接著拿出手機，似乎準備確認上課時間。

王秉軒很快把視線收回來。

林冠廷沒有做錯任何事。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那封訊息對他有什麼影響。

那對夫妻也沒有做錯。

甜甜更沒有。

整件事情裡。

沒有人傷害他。

沒有人否定他。

也沒有人當面說他不夠好。

只是一個會員做出了選擇。

而那個選擇剛好沒有選他。

下班以後。

王秉軒沒有立刻回家。

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

甜甜和彤彤先離開了。

阿虎騎著機車去吃東西。

凱哥走以前，還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宵夜。

王秉軒搖搖頭。

「我等一下。」

最後館裡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

他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

看著空蕩蕩的訓練區。

深蹲架。

跑步機。

拉筋區。

還有下午那堂課使用過的台階。

他想起太太問他的那些問題。

股四頭肌啟動不足，跟現在的狀況有沒有關係？

會不會影響深蹲？

要怎麼改善？

他當時沒有亂回答。

他明明做了前一章才剛學會的事情。

不知道，就說要再確認。

不確定，就不要假裝確定。

這應該是專業。

至少林冠廷是這麼說的。

可是最後。

對方還是選擇了那個能立刻回答的人。

王秉軒靠在椅背上。

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如果那時候他講得更有自信一點。

如果他把腦袋裡想到的答案全部說出來。

如果他沒有停頓。

如果他也能像林冠廷一樣，把醫療報告、動作評估和訓練安排自然地連在一起。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沒有人能回答。

他想了一會兒。

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角色交換。

如果他不是教練。

而是那個膝蓋受傷、手裡拿著一疊醫療資料，正在替自己選擇教練的會員。

一個人說：

「我想再確認。」

另一個人可以完整說明，還能回答所有後續問題。

他會選誰？

這個問題在腦袋裡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不太敢回答。

因為答案似乎太明顯了。

王秉軒低頭看著桌面。

那裡還放著一張空白的體驗課紀錄表。

過去這些年。

他帶過很多體驗課。

有人簽約。

有人沒有。

有人覺得價格太高。

有人回去考慮後，再也沒有回來。

這些事情本來就很正常。

不是每一個會員都會選擇他。

他也一直都知道。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對方已經選擇了瑞克健身房。

也已經買了課。

只是不想讓他教。

那個差別很小。

卻剛好落在他最近最不敢碰的地方。

我是不是不夠專業？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個人在教育訓練結束後，太累時產生的懷疑。

現在。

那個問題好像忽然有了證據。

王秉軒一個人坐了很久。

直到冷氣自動停止。

館內變得更安靜。

他才站起來。

關掉最後一盞燈。

牽著 YouBike 離開。

那天晚上。

他沒有幻想自己有一天會追上林冠廷。

也沒有告訴自己，再努力一點就好。

他只是一路騎著。

反覆想著那封非常客氣的訊息。

還有其中最禮貌的那一句。

真的很謝謝您昨天的協助。

他知道那是一句感謝。

可是在那天晚上。

聽起來卻很像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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