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十六章　我是不是不夠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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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是不是不夠專業

如果說前面的幾年，王秉軒一直都在往前跑。

那麼這一年。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追不上了。

一開始沒有人發現。

包括他自己。

因為表面上，一切都很好。

課表很滿。

會員很多。

收入穩定。

團隊氣氛也很好。

每天走進瑞克健身房，還是有人叫他王教練。

會員有問題，還是會第一個來找他。

新教練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會站在旁邊問：

「軒哥，這個你怎麼看？」

他依然能回答。

依然能上課。

依然能把會員的動作調整好。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但只有王秉軒知道。

有些東西正在慢慢改變。

而改變的源頭。

來自林冠廷。

或者更準確地說。

來自林冠廷永遠不會停下來這件事。

瑞克健身房每個月都有教育訓練。

最開始的時候，內容沒有那麼複雜。

可能是深蹲。

硬舉。

課表安排。

體驗課流程。

大家坐在一起，把自己遇到的問題拿出來討論。

有時候講到一半，還會歪去便當、珍奶和最近哪一家雞肉店倒了。

後來。

教育訓練的內容越來越多。

一個主題。

兩個主題。

三個主題。

動作評估。

關節活動度。

疼痛處理。

會員溝通。

教學語言。

訓練限制因子。

物理治療師的思考方式。

哪些狀況可以處理。

哪些狀況應該轉介。

林冠廷總是有新的東西。

新的研究。

新的課程。

新的案例。

新的評估方式。

新的訓練架構。

群組裡的資料一份接著一份。

有時候半夜十一點多。

手機還會突然跳出訊息。

林冠廷：大家有空可以看一下。

下面接著一個四十幾頁的檔案。

甜甜通常會先點開。

看兩頁。

接著默默關掉。

阿虎則會直接問：

「有懶人包嗎？」

林冠廷回答：

「這已經是懶人包了。」

阿虎便不再回覆。

有一次。

甜甜看見群組裡又跳出新的教材。

她坐在櫃檯後面，忍不住抬頭問：

「冠廷。」

林冠廷正在電腦前面整理資料。

「嗯？」

「你到底什麼時候在看這些東西？」

林冠廷頭也沒抬。

「晚上。」

阿虎剛好經過。

「你晚上不用睡覺？」

「有睡。」

「那你什麼時候看？」

林冠廷想了一下。

「別人滑短影音的時候。」

整間健身房安靜了一秒。

甜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默默把畫面關掉。

阿虎假裝沒有聽見。

凱哥拿起水瓶喝水。

只有恩哥坐在旁邊點了點頭。

彷彿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王秉軒也笑了一下。

可是笑完以後。

心裡卻沒有真的覺得好笑。

因為他發現。

自己開始跟不上了。

以前的他也很愛學習。

剛入行的時候，什麼都想知道。

怎麼排課表。

怎麼看動作。

怎麼讓會員感受到目標肌群。

怎麼調整飲食。

怎麼讓一個從來沒有運動過的人，願意再來第二次。

證照一張一張考。

課程一堂一堂上。

看到新的訓練方法，就想找人試。

有些資料就算是英文，他也會慢慢查。

看到凌晨。

第二天再若無其事地走進健身房。

那時候的他很喜歡那種感覺。

每多懂一點。

就好像離「專業教練」更近一點。

可是最近。

每次教育訓練結束以後。

他都會有一種說不太清楚的感覺。

不是討厭學習。

也不是覺得那些東西沒有用。

相反地。

就是因為知道那些東西很重要。

他才會更加不安。

某天下午。

林冠廷正在講新的評估系統。

白板上畫著人體動作的方向。

旁邊寫滿箭頭和文字。

從基本動作模式。

講到關節活動度。

再講到呼吸。

穩定。

代償。

疼痛。

訓練限制因子。

最後又帶到物理治療師會怎麼思考。

以及教練應該在哪一條線以前停下來。

「不是所有問題都要自己處理。」

林冠廷站在白板前面說。

「你要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也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轉介。」

下面的人都在抄筆記。

彤彤的字寫得很整齊。

甜甜抄了幾行以後，開始用手機拍白板。

阿虎抱著手坐在後面，偶爾提出幾個實際案例。

凱哥則一直想把話題拉回自己年輕時遇過的一個會員。

王秉軒也在抄。

他低著頭。

把白板上的內容一行一行寫進筆記裡。

可是抄到一半。

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剛才有一段沒有聽懂。

不是完全聽不懂。

每一個詞拆開，他都知道意思。

活動度。

穩定度。

代償。

疼痛。

呼吸。

他全部聽過。

但當那些東西被放在同一個案例裡時。

他卻有點不知道，自己應該先看哪一個。

林冠廷問：

「這個狀況，你們會怎麼處理？」

阿虎先說了一個方向。

恩哥補了一句。

林冠廷又問了幾個問題。

王秉軒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

腦袋裡其實有答案。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不確定。

怕自己漏了什麼。

怕一開口，別人就會發現自己的思考沒有那麼完整。

最後。

林冠廷在白板上整理出一套流程。

王秉軒看著那些內容。

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站在山腳下。

抬頭看著一座很高的山。

以前他以為，只要一直往上爬。

總有一天會到。

可是現在。

他才剛爬過一個山頭。

就看見後面還有更多。

課程結束以後。

大家陸續離開教室。

阿虎去上課。

甜甜回櫃檯。

凱哥還拉著恩哥，想證明自己剛才說的案例沒有錯。

王秉軒依然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著筆記。

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他低頭看了很久。

有些地方畫了線。

有些地方打了問號。

還有幾句，他已經忘了當時為什麼要寫。

林冠廷收完白板筆，經過他旁邊。

「還不回去？」

王秉軒抬起頭。

「等一下。」

林冠廷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有。」

林冠廷沒有離開。

只是站在旁邊等。

王秉軒低頭轉著手裡的筆。

過了一會兒。

還是開口。

「冠廷。」

「嗯？」

「你有沒有覺得……」

他停了下來。

這句話其實已經在腦袋裡出現很久了。

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林冠廷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覺得什麼？」

王秉軒看著自己的筆記。

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問：

「我是不是不夠專業？」

教室裡安靜下來。

外面還有人在上課。

偶爾可以聽見槓片落地的聲音。

林冠廷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

看了王秉軒幾秒。

「你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王秉軒低頭笑了一下。

「不知道。」

「就是覺得你們一直在往前。」

「我好像越來越跟不上。」

「今天哪裡沒聽懂？」

「不是只有今天。」

王秉軒用筆點了點桌上的筆記。

「有時候你們講的東西，我知道。」

「可是要我真的拿來判斷，我又不太確定。」

「以前我不會這樣。」

林冠廷問：

「以前是比較懂，還是比較敢？」

王秉軒愣了一下。

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兩件事，好像不太一樣。

剛入行的時候。

他知道得很少。

但只要會員問，他總是會想辦法回答。

現在知道得更多。

反而開始看見每一個問題後面，可能還藏著其他問題。

林冠廷坐在旁邊。

手指輕輕敲了幾下桌面。

「你知道我最怕哪一種教練嗎？」

王秉軒抬起頭。

「哪一種？」

「覺得自己已經夠專業的人。」

王秉軒笑了一下。

但笑得有點勉強。

「你這樣講很像在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

林冠廷說。

「教得越久，本來就會越不敢亂下結論。」

「因為你看過的東西變多了。」

「以前覺得一個動作不好，就改動作。」

「現在你會先想，他為什麼這樣做。」

「是身體做不到。」

「聽不懂。」

「害怕。」

「還是他根本不需要照你想的方式做。」

王秉軒沒有說話。

林冠廷繼續說：

「不知道不代表不專業。」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才比較麻煩。」

「可是我現在好像很多都不知道。」

「本來就很多。」

林冠廷回答得很自然。

「我也很多不知道。」

王秉軒看著他。

「你？」

「不然呢？」

「你每天丟那麼多東西。」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看。」

林冠廷把桌上的白板筆收進盒子裡。

「你如果真的覺得哪裡跟不上。」

「就把那個地方找出來。」

「不一定要全部追。」

「也不用每一樣都比別人快。」

王秉軒點點頭。

卻沒有立刻覺得輕鬆。

因為問題並不只是林冠廷怎麼看他。

而是他開始怎麼看自己。

他以前一直覺得。

只要願意學。

願意做。

就一定能追上。

可是現在，他第一次懷疑。

會不會有些距離，不是再努力一點就能立刻補回來。

林冠廷站起身。

走了兩步。

又回頭說：

「而且你會問這個問題，就代表你至少還在看。」

「什麼意思？」

「很多人不是跟不上。」

「是早就不看了。」

說完。

林冠廷拿著東西離開教室。

王秉軒一個人坐在原位。

低頭看著那些筆記。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安慰到。

但那句話一直留在腦袋裡。

很多人不是跟不上。

是早就不看了。

晚上下班以後。

王秉軒一個人騎著 YouBike 回家。

夜裡的風有點涼。

路燈一盞一盞從身旁退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卻什麼都敢教。

會員膝蓋痛。

他會直接說是哪一塊肌肉太緊。

會員腰痠。

他會很快找出一個原因。

會員問多久會有效果。

他也敢給出一個明確答案。

那時候的他，沒有覺得自己不專業。

反而很相信，只要繼續學，所有問題最後都會有答案。

現在。

他懂得比以前多了。

卻越來越少說「一定」。

因為他開始知道。

同一個動作放在不同人身上，可能完全不同。

同一個疼痛，也不一定只有一個原因。

有些問題可以靠訓練改善。

有些不行。

有些會員需要的不是更好的課表。

而是去看醫生。

去做檢查。

或者只是先好好睡覺。

以前他覺得專業是一座山。

只要努力往上爬。

爬到山頂，就會得到一張寫著「專業」的證明。

後來他才發現。

那不是一座山。

是一整片山脈。

而且站得越高。

看見的山反而越多。

王秉軒騎到紅燈前。

慢慢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上還是那些握槓留下來的厚繭。

這些年。

他帶過很多會員。

陪人減過重。

陪人恢復訓練。

也陪一些原本不敢走進健身房的人，慢慢習慣自己的身體。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只是最近。

他好像開始只看見自己不會的部分。

綠燈亮起。

後面的機車往前。

王秉軒也重新踩下踏板。

那天晚上。

他沒有得到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專業。

也不知道還要學到什麼程度，才能重新放心地相信自己。

他只知道。

隔天的教育資料還放在群組裡。

自己有幾個地方沒有看懂。

回家以後。

他洗完澡。

躺在床上。

原本打算滑一下手機就睡。

最後還是重新點開那份資料。

畫面很亮。

文字很多。

他看了第一頁。

第二頁。

到了第三頁，開始有點看不進去。

王秉軒把手機放到胸口。

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又重新拿起來。

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夠不夠專業。

只是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沒有對自己說：

再努力一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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