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三章　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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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的故事

後來的幾個月裡，Brian 又去了幾次。

一開始，連他自己都說不上原因。

如果只是單純的需求，香港有太多選擇。對他這種收入的人來說，那甚至不是需要特別安排的事情。只要一通電話，或者問一下熟悉的同事，很快就會有人替他把所有事情處理好。

如果只是想排解工作壓力，他也有很多其他方法。

他可以去吃飯。

可以去打牌。

可以跟客戶續攤。

也可以回飯店，把手機關掉，洗一個很久的澡，然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等自己累到睡著。

可是他還是回去了。

第一次之後，隔了兩個星期。

第二次之後，又隔了十天。

後來間隔慢慢變短。有時候他剛結束晚宴，站在飯店門口等車，手指會在通訊軟體上停一下，最後還是把那個已經存下來的電話點開。

他沒有替她存什麼特別的名字。

只是很普通的一個英文代號。

普通到即使有人看見，也不會知道那是誰。

每次按下去以前，Brian 都會告訴自己只是剛好有空。

只是今天不想太早回飯店。

只是離得不遠。

只是去坐一下。

他很會替客戶分析選擇，也很會替自己找理由。

久了以後，他發現自己待在那裡的時間越來越長。

聊天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有時候甚至只是坐著喝咖啡。

什麼都不做。

女人似乎也習慣了。

Brian 進門以後，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問他要不要喝什麼。只要時間還不算太晚，她就會順手替他倒一杯咖啡。

她喝黑的。

Brian 不太喜歡苦，所以後來她在桌上放了一小盒糖。

第一次看見那盒糖時，Brian 還笑了。

「妳特別買的？」

女人坐在窗邊翻書，頭也沒抬。

「不然放在這裡看嗎？」

Brian 拿了兩包。

「我以為妳會說喝咖啡不要加糖。」

「你客人喝什麼，還要管這麼多？」

她說得很自然。

Brian 聽完笑了一下。

這種時候，她不像在工作。

或者說，她太知道工作應該做到哪裡，所以反而不會刻意表現得很熱情。

她不會一直問他今天累不累，也不會急著說自己很想他。

Brian 來了，她就開門。

他坐下，她就陪他說話。

有時候兩個人聊得很多，有時候很少。

話題通常也不重要。

聊台灣最近又出了什麼新聞。

聊香港哪一家店關了。

聊樓下那間茶餐廳換了老闆以後，奶茶變得比較淡。

聊某一部剛上映的電影。

也聊那些與彼此毫無關係的人生。

Brian 會說客戶的事，但不說名字。

她會說以前遇過的人，也不說太多細節。

他們像是兩個習慣把秘密藏好的人，很有默契地站在界線外面。

誰也不問對方真正想逃的是什麼。

Brian 不談妻子。

她也不談家庭。

有一次，Brian 的手機在桌上亮起來。

螢幕上出現妻子的名字。

女人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

Brian 沒有接。

等電話停了，她才問：

「不用回嗎？」

「晚一點再回。」

「她不會擔心？」

Brian 看著已經暗下去的螢幕。

「她知道我常常在應酬。」

女人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

那一刻，Brian 突然覺得她什麼都知道。

不是知道他跟妻子之間發生過什麼。

而是知道有些婚姻不需要大吵，也可以慢慢變得沒有聲音。

可是她沒有說破。

Brian 也沒有。

他們很少談感情。

甚至很少談自己。

這件事反而讓 Brian 覺得輕鬆。

白天有太多人希望他回答問題。

他的工作是替別人把事情講清楚。市場為什麼跌，某個產品適不適合，現在該不該進場，孩子的信託要怎麼做，家族資產應該怎麼分。

每一個人都希望 Brian 有答案。

只有在這個房間裡，他不需要回答。

他可以講一半。

也可以突然停下來。

女人不會追問。

有時候她只是坐在旁邊看書，偶爾翻過一頁。房間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聲音、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樓下車子經過時很遠的喇叭聲。

Brian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花錢，去一個女人的房間裡坐著不說話。

可是他後來發現，他真正需要的好像就是那段安靜。

那段不需要表現得很有用的時間。

直到某個下雨的晚上。

香港的雨總是來得很突然。

幾分鐘前，窗外還能看見遠處大樓的燈。下一秒，雨水就整片打在玻璃上，把原本清楚的城市弄成一團模糊的光。

那一天，Brian 到得比較晚。

進門時，襯衫的肩膀已經濕了一片，褲腳也濺到了一些水。

女人從浴室拿了一條毛巾給他。

「你沒帶傘？」

Brian 擦著頭髮。

「出門的時候還沒下。」

「香港哪一次下雨會先通知你？」

「天文台有通知。」

「那你有看嗎？」

Brian 停了一下。

「沒有。」

女人笑了。

「那不就好了。」

那天客人不多。

或者至少 Brian 沒有聽見外面有什麼動靜。

房間裡很安靜。

雨滴密密地打在窗戶上，像有人一直用指尖敲著玻璃。女人泡了一杯黑咖啡，也替 Brian 倒了一杯。

Brian 看見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時，裡面已經加了糖。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人沒說什麼，只是走到窗邊坐下。

Brian 也跟著坐過去。

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窗外的雨。

那一晚不知道為什麼，誰都沒有主動說話。

也許是雨聲太滿了。

滿到沒有必要再用其他聲音填進去。

過了一會兒，Brian 忽然開口。

「妳在香港多久了？」

女人的手停在杯子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 Brian 第一次問她這麼接近過去的問題。

以前他們聊台灣，聊香港，聊食物，聊客人，卻從來沒有問過她是哪一年來的，又為什麼留下。

女人看著窗外。

「很久了。」

「十幾年？」

她點點頭。

「差不多。」

Brian 算了一下。

如果是十幾年，那她來香港的時候應該很年輕。

二十幾歲。

甚至更早。

「妳一開始就是來工作？」

女人聽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不像真的覺得好笑。

更像一段很久沒有碰過的記憶，突然被人打開以後，她先用一個笑把它擋住。

「我剛來香港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她說。

Brian 沒有追問。

只是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些話不能急。

他做業務很多年，很清楚一個人願意說話的時候，不需要一直催。你只要坐著，讓他知道你還在，他自然會決定要不要繼續。

女人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說起來。

她剛來香港的時候很年輕。

那時候台灣的工作薪水不高，香港的機會看起來很多。她原本只打算待幾年，存一點錢，再回台灣。

可是人生很少真的按照原本的計畫走。

她在香港認識了一個男人。

香港人。

兩個人是在工作場合認識的。

男人一開始對她很好。

會帶她去吃東西。

會在她加班以後去接她。

也會聽她抱怨香港的生活太快、房子太小、廣東話總是聽不懂。

那時候她在香港沒有家人。

認識的人也不多。

一個人在外地生活，別人多給你一點關心，很容易就會顯得特別重要。

他們戀愛。

結婚。

後來有了女兒。

女人說到這裡時，語氣一直很平。

不像在說一段特別幸福的事。

也不像還在怨恨。

她只是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一件一件說出來。

那時候她也以為，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定下來了。

有丈夫，有一個孩子。

在香港有了一個家。

雖然房子不大，生活也不算輕鬆，可是至少她知道每天回去的地方在哪裡。

她以為故事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女兒慢慢長大，夫妻一起變老。

偶爾回台灣探親。

也許有一天能換一間比較大的房子。

和很多人一樣，她曾經相信，只要願意好好經營，日子就會慢慢變好。

「後來呢？」

Brian 問。

女人看了他一眼。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她說得很輕。

Brian 沒有接話。

女人也安靜了一會兒。

一開始只是爭吵。

為錢。

為工作。

為孩子。

為一些現在回頭看，甚至記不清楚的事情。

後來爭吵變成冷漠。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地方，卻可以一整天不說幾句話。

再後來，冷漠變成傷害。

女人沒有說那是什麼樣的傷害。

她只是說到那裡，手指便慢慢收緊，握住咖啡杯的把手。

Brian 看見了。

但他沒有問。

成年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得太清楚。

光是一個停頓，就已經足夠。

窗外的雨還在下。

水沿著玻璃往下流，把遠處的燈切成一條一條。

過了很久，女人才繼續說：

「後來我們離婚了。」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Brian 看著她。

「女兒呢？」

「跟我。」

她說完，嘴角稍微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複雜。

有一點高興。

有一點疲憊。

也有一種只有走過很長一段路的人，才會留下來的無奈。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贏了。」

女人說。

「至少孩子在我身邊。」

Brian 沒有說恭喜。

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情很難用輸贏來講。

女人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冷掉的咖啡。

「後來才知道，真正困難的事情才剛開始。」

她拿到女兒的撫養權。

也等於拿到所有接下來必須承擔的事情。

房租。

生活費。

學費。

醫療。

還有一個孩子每天醒來以後，所有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需要。

Brian 在香港待了三年，已經很清楚這座城市有多貴。

房子很貴。

吃飯很貴。

教育更貴。

普通人光是把自己照顧好，就已經不容易。更何況一個沒有太多支援的單親母親。

女人做過很多工作。

餐廳。

門市。

行政。

業務。

只要有人願意用她，她就去。

有些工作時間很長，早上出門，回家時女兒已經睡了。

有些工作薪水很低，忙了一整個月，付完房租和學費以後，手上剩下的錢還不夠讓人生一次病。

有些公司一開始說得很好，做了幾個月才發現，所謂的升遷和未來，都只是用來讓人繼續撐下去的話。

可是她都做過。

也都撐過。

「沒有想過回台灣嗎？」

Brian 問。

女人搖了搖頭。

「孩子在這裡長大。」

一句話就說完了。

Brian 聽得懂。

她不是不能回去。

是回去以後，孩子的人生也要跟著重新開始。

不同的學校、朋友、甚至語言。

還有她已經熟悉的一切。

很多父母最後做的決定，不一定是自己最想要的。

只是對孩子來說，看起來比較不壞。

女人說，有些帳單不會因為你努力就變少。

有些現實，也不會因為你很辛苦，就對你客氣一點。

你今天少睡兩個小時，老闆不會因此多付你一份薪水。

你累到生病，房租也不會延後。

你可以一直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可是每個月月底，數字還是會照樣出現在那裡。

那一年，女兒慢慢長大。

成績越來越好。

老師開始跟她談未來。

說孩子的能力不錯。

說如果有機會，可以往更好的學校走。

甚至可以考慮出國。

女人說到這裡時，原本平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興奮。

比較像那段已經被她壓住很久的驕傲，終於露出了一點。

她拿出手機，滑了一會兒，翻出一張照片。

「她。」

她把手機遞給 Brian。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孩。

穿著制服，站在校園裡。

長髮紮在後面，笑得很燦爛。

那種笑還沒有被生活教會保留，也還不知道未來有多少事情需要擔心。

Brian 看了一會兒。

女孩的眼睛很像她。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很漂亮。」

他說。

女人聽完，嘴角很自然地揚了一下。

「她比我漂亮。」

這大概是那一晚，她第一次笑得真的像一個母親。

不是客氣。

不是工作。

也不是為了讓氣氛好一點。

她低頭看著照片，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螢幕上的女兒。

那個動作很小。

卻讓 Brian 記了很多年。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的人生，早就不只屬於她自己。

她做過的工作。

忍過的事情。

留下來的原因。

還有那些不願意說得太清楚的選擇。

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叫做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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