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二章　香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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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香港的夜晚

香港是一座很容易讓人忘記時間的城市。

尤其是晚上。

中環的辦公大樓依舊燈火通明，蘭桂坊的酒吧擠滿剛下班的人，計程車一輛接著一輛穿過霓虹燈。街上永遠有人，店家永遠亮著燈，這座城市好像不需要睡覺。

而那些睡不著的人，也總能找到消磨夜晚的方法。

Brian 坐在車上，看著窗外快速往後退的街景。

同事們還在聊天。

聊客戶，聊市場，聊最近哪一家餐廳值得去，也聊某個客戶喝醉以後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沒有人明講接下來的目的地，但也沒有人真的需要問。

金融圈裡有很多不用說出口的默契。

有人喝酒。

有人打牌。

有人去澳門。

也有人找女人。

對很多長期駐外的人來說，那不一定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墮落。比較像是一種排遣，或者工作結束後，急著替自己找一條能夠鬆下來的路。

白天談了太多錢，記了太多人的需求，也替太多人安排了未來。到了晚上，有些人只是想暫時不要再當那個可靠的人。

酒可以。

賭桌可以。

女人也可以。

只要能讓腦子停下來一段時間，方法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車子離開比較熱鬧的街區，最後停在一棟老舊的大樓前。

和中環那些光鮮亮麗的摩天大樓相比，這裡顯得有些陳舊，甚至有些不起眼。樓下沒有特別醒目的招牌，牆面留著歲月和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幾台冷氣機從窗戶外面伸出來，滴下來的水在地面積成一小片深色。

如果不是有人帶路，Brian 大概不會特別注意到這棟建築。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每天可能有幾百個人從前面走過，也不會抬頭看一眼。

幾個同事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電梯很小。

幾個人站進去以後，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牆上的金屬反射著昏黃燈光，鏡面有些模糊，像是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空氣裡混著冷氣、灰塵、香水和老大樓特有的潮濕味道。

不是特別難聞。

只是舊。

舊得讓人很難想像，這棟樓外面就是全世界最昂貴、也最急著往前走的城市之一。

Brian 看著電梯樓層一格一格往上跳。

旁邊幾個人還在說笑。

有人問他是不是第一次。

Brian 沒有否認。

「看得出來嗎？」

同事笑了一聲。

「你從上車開始就一直看窗外。」

「我平常也看窗外。」

「但你今天看得特別認真。」

幾個人笑了起來。

Brian 也跟著笑。

他其實沒有多緊張。

只是覺得有些荒謬。

三十三歲的人了。

每天替客戶處理上億資產，和企業老闆談投資、談風險、談家族信託，甚至替那些年紀比他大上一倍的人規劃，等他們死了以後，錢應該怎麼分給下一代。

現在卻站在一台老舊電梯裡，被幾個同事盯著，像個第一次跟著朋友去做壞事的大學生。

電梯停下來。

門打開以前，其中一個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己去吧。」

Brian 看了他一眼。

「你們呢？」

「各有各的。」

對方笑得很自然，又補了一句：

「放輕鬆。」

其他人也跟著走出去，很快便各自往不同方向散開。

Brian 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走廊不算寬。

燈光偏黃，牆面刷著有些褪色的白。幾扇門並排在一起，看不出裡面住的是普通住戶，還是正在做什麼生意的人。

這就是一樓一鳳最奇怪的地方。

它沒有招牌。

沒有櫃檯。

沒有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口。

每一扇門看起來，都像只是某個普通女人的住處。

Brian 低頭看了一眼同事傳給他的門牌號碼。

確認沒有走錯以後，他才走到那扇門前。

他站了幾秒。

不是在後悔。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出門以前，還在和客戶討論一筆幾千萬港幣的配置。那時候他穿著西裝，坐在燈光明亮的餐廳裡，說話很穩，連下一季可能出現的市場風險，都能拆成幾個情境向對方解釋。

可是現在，他連門後面會出現什麼人都不知道。

他伸手按下門鈴。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

像是拖鞋輕輕踩過地板的聲音。

門打開的那一刻，Brian 愣了一下。

因為眼前的女人，和他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很高。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甚至比他還高一些。

她身形修長，長髮自然披在肩上，沒有濃妝，也沒有特別誇張的衣服，只穿著很簡單的居家服。臉上有一點疲憊，但不是那種刻意要讓人看見的疲憊。

如果把地點換成咖啡廳，Brian 甚至會以為她是哪間公司的主管，或者某個剛加完班、準備回家的上班族。

女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第一次來？」

她的聲音很輕。

Brian 本來正準備點頭，卻在聽見她說話以後停了一秒。

那個口音太熟悉了。

「妳是台灣人？」

女人也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你也是吧？」

Brian 點點頭。

那一瞬間，兩個台灣人在香港一棟老舊大樓的走廊上相遇，竟然有一種很難形容的熟悉感。

不是感動。

也不是特別親切。

只是突然不用再猜對方聽不聽得懂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女人側過身，讓他進門。

房間不大，卻整理得很乾淨。

門口的鞋子排得很整齊，桌上沒有堆著雜物，床單也平平整整。空氣裡沒有他原本想像中那種過度刻意的香氣，只有一點洗衣精、咖啡和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小說。

旁邊是一杯喝到一半的黑咖啡。

窗邊擺著幾盆小植物，其中一盆葉子有些垂，看起來最近可能忘了澆水。桌角還放著一小疊帳單，上面壓著一支筆。

那個畫面讓 Brian 有些錯愕。

因為這裡看起來不像工作的地方。

更像一個普通人生活的空間。

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走過去把小說闔上。

「很奇怪嗎？」

Brian 搖搖頭。

「只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原本想成怎樣？」

她問得很自然，沒有不高興，也不像真的很在意答案。

Brian 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倒是真的。

他只是一路跟著同事來，腦子裡其實沒有完整的畫面。可能有香水、紅色燈光，或者某種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工作場所的布置。

至少不會有小說。

也不會有快要枯掉的植物。

女人笑了笑。

「很多人第一次來都這樣。」

Brian 看著她。

「都覺得妳跟想的不一樣？」

「都覺得自己想得很多。」

她說完，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杯咖啡應該已經冷了。

她喝下去時，表情沒有變。

後來他們聊了很多。

一開始只是聊台灣。

聊彼此是哪裡人。

聊香港的東西永遠比台灣貴一點，份量卻不一定比較多。聊哪一間牛肉麵比較像台灣的味道，也聊香港便利商店裡那些怎麼吃都吃不習慣的微波食品。

女人說她剛來香港的時候，很想念台灣的早餐店。

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只是蛋餅、奶茶和鐵板麵。

Brian 聽完笑了。

「香港也有台灣早餐。」

「不像。」

「哪裡不像？」

「就是不像。」

她沒有解釋。

但 Brian 聽得懂。

有些東西不是味道不對。

是地方不對。

同樣一份蛋餅，坐在台灣早餐店裡吃，旁邊有人穿拖鞋，有小孩在哭，老闆問你要不要加辣，跟坐在香港某間裝潢得很漂亮的台式餐廳裡吃，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他們聊了台灣的雨。

聊香港的冬天。

聊捷運和地鐵。

也聊那些明明不重要，卻很容易讓人一直講下去的小事。

Brian 原本以為自己會不知道說什麼。

可是那天，他反而比平常更自然。

可能是因為她沒有一直問他的工作，也沒有問他賺多少錢，更沒有像客戶那樣，話題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市場。

她只是坐在那裡聽。

偶爾笑。

偶爾接一句。

有時候也會安靜下來，讓他把一句話慢慢講完。

這一點對 Brian 來說，反而很少見。

他的工作讓他每天都在跟人說話。

客戶在等他講重點。

同事在等他表態。

飯局上的人忙著想下一句話，或者盤算眼前這段對話，最後能替自己換到什麼。

大家看起來都在聊天。

其實很少有人真的在聽。

Brian 自己也是。

他很會聽客戶說話。

但那是一種工作。

他知道什麼時候要點頭，什麼時候要追問，什麼時候應該露出理解的表情。

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沒有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答案。

至少那時候的 Brian 是這樣感覺的。

奇怪的是，很多年後，他對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情，記憶反而有些模糊。

可是那些聊天內容，他一直記得。

他記得她喜歡喝黑咖啡。

記得她習慣看紙本書。

記得她不喜歡香港潮濕的冬天。

記得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

不是刻意盯著。

只是她真的在聽。

離開的時候，女人送他到門口。

沒有刻意熱情。

也沒有故意冷淡。

像是在送一位普通朋友。

Brian 穿好鞋，站起來的時候，她替他把門再拉開一點。

「慢走。」

Brian 點點頭。

「晚安。」

女人笑了一下。

「晚安。」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Brian 站在走廊上，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剛剛那幾十分鐘，好像不是他花錢買來的。

不是因為對方沒有工作。

也不是因為他忘了自己為什麼來。

而是那段時間裡，有一些東西不像交易。

至少不像他每天熟悉的那些交易。

他走進電梯。

門緩緩關上。

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Brian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領帶有些鬆了。

襯衫領口也沒有剛進門時那麼整齊。

他沒有特別高興，也沒有覺得後悔。

只是腦中一直停著同一件事。

不是因為她漂亮。

香港從來不缺漂亮的女人。

也不是因為她特別溫柔。

她沒有做什麼刻意討好的事情。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是她身上那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好像她原本不屬於這裡。

好像在來到這扇門後面以前，她曾經有過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走出大樓時，同事們還站在樓下抽菸。

幾個人散在騎樓邊，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正討論等等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其中一個人看到 Brian 出來，立刻笑了起來。

「怎麼樣？」

Brian 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身後那棟舊大樓。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她不像做這行的人。」

幾個人聽完，立刻笑了。

其中一個老同事把菸拿下來，像是聽見什麼很熟悉的話。

「每個第一次來的都這樣講。」

另一個人接著說：

「再來幾次你就知道了，每個都有故事。」

「不是老爸欠債，就是老媽生病。」

「不然就是弟弟要讀書，家裡等著她寄錢。」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那些常聽見的理由全講了一遍。

好賭的父親。

重病的母親。

正在念書的弟弟。

欠債逃跑的前男友。

說到最後，大家都笑了。

不是因為那些事情真的好笑。

而是這些故事在他們眼裡，早就變成了這個行業的一部分。

有人甚至拍了拍 Brian 的肩膀。

「你不要人家說兩句，就自己掉進去了。」

語氣像是在提醒他。

也像是在取笑他。

Brian 跟著笑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也沒有繼續解釋。

因為他知道，同事以為他說的是另一件事。

他們以為他被女人的故事吸引。

以為他開始同情她。

甚至以為他會把幾句聽來的話，自己編成一段愛情，然後再一步一步走進去。

可是 Brian 在意的，不是她說了什麼。

恰恰相反。

是她什麼都沒有說。

她沒有提父母。

沒有提欠債。

沒有提自己為什麼來香港。

也沒有急著證明她和別人不一樣。

她只是坐在那裡。

喝著已經冷掉的咖啡。

聽他講話。

這才是讓 Brian 覺得奇怪的地方。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幾個月後，他會開始固定來找她。

不是因為愛情。

也不完全是因為慾望。

而是因為一個問題。

一個始終盤旋在他心裡的問題。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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