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不讓女兒知道 - 第一章　B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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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Brian

在香港，很少人知道他的中文名字。

大家都叫他 Brian。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方便。

金融業就是這樣，名片上印英文名字，客戶叫英文名字，同事也叫英文名字。每天一早進辦公室，Brian 這個名字就會先被叫醒，然後陪他進會議室、陪他見客戶、陪他吃飯，陪他把一天所有該講的話講完。

久了以後，他也習慣了。

有時候一天見了好幾個客戶，講了上百次英文，交換一疊名片。晚上回到飯店房間，門一關，空調的聲音嗡嗡地響，他會突然愣一下。

好像 Brian 才是真正的他。

至於那個在台灣長大的男孩，那個以前用中文名字被老師點名、被父母叫回家吃飯的人，反而已經很遠了。

遠到有時候想起來，像是在想別人的事。

Brian 三十三歲，在香港金融業工作。

做的是高資產客戶業務。

講白一點，就是替有錢人處理錢的事情。

有錢人的錢，跟普通人的錢不太一樣。

普通人講錢，常常是這個月夠不夠用，房貸要不要繳，孩子學費怎麼辦，車子要不要修。

有錢人講錢，講的是配置、避險、稅務、信託、下一代，還有那些聽起來很安全，其實一樣讓人睡不好的數字。

Brian 很會跟這些人說話。

他不是那種一走進來就很有壓迫感的人。

他長得不算特別帥，一百七十二公分左右，皮膚很白，戴一副細框眼鏡。笑起來很客氣，很有親和力。第一次見面的人，通常不會怕他。

這在他的工作裡算是一種優勢。

有些業務靠氣勢，有些業務靠派頭，有些業務一坐下來就急著讓客戶知道自己很懂。

Brian 不太一樣。

他比較像先坐在你旁邊，聽你講話，等你慢慢把防備放下來，再把該講的東西放進去。

所以他朋友很多，客戶很多，飯局也很多。

如果只看表面，大部分人都會覺得他過得很好。

他也沒有辦法否認。

至少他確實過得不差。

薪水不低。

穿得體面。

住飯店的次數比回家還多。

手機裡有很多人的電話，隨便打開一個通訊軟體，都有人找他吃飯、問市場、問產品、問什麼時候回台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人有時候越是被很多人需要，越會在某些時間突然覺得自己很空。

尤其是晚上回到飯店房間的時候。

客戶晚宴結束，笑也笑完了，話也講完了，電梯一路往上，叮一聲打開。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腳步聲都被吃掉。

他刷卡進房，把外套脫下來，掛好，領帶拉開，坐在床邊。

那個時候最奇怪。

明明才剛從一桌很熱鬧的人裡離開，卻會突然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

金融業是一個很奇怪的行業。

尤其是在香港。

白天大家西裝筆挺，講市場，講資產，講未來，講得每個人都像真的掌握了什麼。到了晚上，又是另一個世界。

有人喝酒。

有人唱歌。

有人打牌。

有人去澳門。

也有人去找女人。

這些事情沒有誰會放到檯面上講。

可是也沒有誰真的不知道。

它不是秘密。

比較像一種大家都懂，卻沒有人會把話說破的文化。

Brian 其實不太喝酒。

不是因為他特別自律，也不是因為他多清高。

是身體不行。

年輕時他陪客戶喝過兩杯威士忌。那天晚上他還硬撐著笑，撐到飯局結束，回去洗澡時才發現不太對。

隔天早上起來，全身紅疹。

脖子、胸口、手臂，一片一片紅起來，像整個人被熱水燙過。

從那次之後，他就認命了。

別人靠酒建立感情，他不行。

別人乾杯，他只能拿著杯子陪笑，說自己過敏，最多喝一點點，意思意思。

有些客戶一開始會不太買單。

但 Brian 有一個本事。

他很會聊天。

他可以陪一個老闆從美股聊到孩子申請學校，從匯率聊到太太最近在看哪裡的房子。他不一定每句話都精彩，可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接，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閉嘴。

久了以後，大家也就接受了。

不能喝也沒關係。

Brian 這個人，至少坐在那裡不尷尬。

高爾夫球就比較麻煩。

香港金融圈裡，很多人喜歡打球。

週末約球，平日也約球。

生意可以在球場談，交情也可以在球場培養。很多事情不用坐在辦公室裡講，走十八洞下來，該知道的也差不多知道了。

偏偏 Brian 打得很爛。

不是謙虛。

是真的爛。

有一次他跟同事去打球，第一桿開出去，球沒有往前飛，直接斜到隔壁球道，把旁邊的人嚇得往後跳。

大家當場笑到不行。

那天之後，同事就很少找他打球。

不是討厭他。

是怕被他打到。

至於賭博，他偶爾會玩。

不算賭徒，也沒有沉迷。

只是有時候壓力太大的時候，他會喜歡那種下注以後，等待結果的幾秒鐘。

那幾秒很短。

可是很乾淨。

沒有客戶。

沒有業績。

沒有市場。

沒有家庭。

沒有那些明明還沒發生，卻已經先壓在身上的責任。

只有輸，或者贏。

簡單得不像人生。

那一年，Brian 已經在香港待了三年。

他和妻子的婚姻沒有破裂。

至少外人看起來沒有。

他們沒有大吵。

沒有誰抓到誰背叛。

沒有摔東西。

也沒有什麼戲劇化的場面。

只是慢慢遠了。

那種遠，其實很難講。

不是今天突然不愛了，也不是哪一天開始討厭了。

就是視訊的時間越來越短，訊息越回越慢。以前還會問今天吃什麼，現在只剩下幾句固定的話。

你到飯店了嗎？

今天很忙嗎？

什麼時候回來？

嗯，那你早點休息。

有時候結束視訊後，Brian 會盯著手機螢幕看一下。

他不是難過到受不了。

也不是想哭。

只是會突然想不起來，剛剛他們到底聊了什麼。

每次回台灣，也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家還是那個家。

鞋櫃還在，沙發還在，餐桌也還在。妻子會問他要不要吃飯，要不要洗澡，明天幾點出門。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回到家裡，像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

可是坐下來以後，又覺得自己像客人。

有一天晚上，Brian 結束了一場客戶晚宴。

那場飯吃得很久。

客戶喝得很開心，話也很多，市場講完講孩子，孩子講完講移民，移民講完又回來講投資。

Brian 坐在旁邊陪笑，陪聊，陪著把一頓飯吃到所有人都覺得差不多了。

走出餐廳時，已經快十一點。

幾個同事站在飯店外抽菸。

香港的夜風有一種悶熱感，不是台灣那種濕，是高樓跟車流悶在一起的熱。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很亮，亮到人反而覺得有點累。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Brian。」

他轉頭。

「等等去哪？」

Brian 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他其實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去。

可是嘴巴還是照習慣講了。

「回飯店吧。」

幾個人笑了起來。

那種笑，他很熟。

不是很誇張的笑，也不是單純覺得好笑。

是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

「回什麼飯店。」

另一個人把菸按熄，丟進垃圾桶旁邊的菸灰缸。

「帶你去個地方。」

Brian 沒有馬上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拒絕。

他會說明天還有會。

會說累了。

會說下次吧。

反正他很會找理由，而且找得很自然，不會讓人難堪。

可是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不想那麼早回去。

他想到飯店房間。

想到那張太乾淨的床。

想到窗簾拉開以後，外面整片香港夜景亮得不得了，可是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想到自己等一下又會脫掉外套，坐在床邊，看手機，看市場新聞，看一些其實不重要的訊息，最後洗澡，關燈。

然後在冷氣聲裡睡著。

他突然覺得很煩。

不是想做什麼。

也不是特別期待什麼。

只是那一刻，他不想一個人。

所以他點了點頭。

「好啊。」

同事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答應。

幾個人上了車。

車子穿過香港的街道。

窗外的燈一直往後退，紅的、藍的、白的，貼在玻璃上，一下清楚，一下又被雨痕和霧氣弄得模糊。

街上還是很多人。

這座城市好像永遠不會睡。

永遠有人剛下班。

永遠有人剛開始。

永遠有人在笑，有人在喝，有人在等下一場。

Brian 坐在車裡，看著窗外。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等一下那扇門打開以後，他會認識一個女人。

一個很多年後，他還是會記得的女人。

他更不知道。

自己原本只是想躲開一個太安靜的夜晚。

最後卻會在那個女人身上，看見一個母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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