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十四章　六角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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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六角槓

星期六下午，健身房比平常熱鬧一點。

不是比賽那種熱鬧。沒有計分板，也沒有獎盃。櫃檯旁邊放著幾張影印的傳單，上面寫著「六角槓同樂日」，下面還有人用奇怪的字補了一句：拿得起來很好，拿不起來也很好笑。

張青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傳單，忍不住笑了一下。

拜倫看見她，從器材區走過來。

「阿姨，妳來了。」

張青青點點頭。

「我先說，我不是來比賽的。」

拜倫笑了。

「本來就不是比賽。」

「也不要叫我挑戰重量。」

「今天就是大家一起玩一下。」

這句話讓她安心了一點。

她慢慢走進去。健身房裡有幾個熟悉的學生，有人坐在地上換鞋，有人拿手機拍傳單，有人圍在六角槓旁邊看。那支槓放在地上，形狀像一個大大的六邊形，中間留著可以站進去的位置。

它看起來不像她想像中的槓鈴那麼可怕。

但也絕對不像一個七十幾歲女人平常會碰的東西。

小雨也來了。

她坐在休息區，肚子比上次更明顯，手裡拿著水壺，看起來不像要認真參加，但也不像只是來看熱鬧。張青青走過去時，小雨先笑著招手。

「阿姨，妳今天要玩喔？」

張青青說：

「我還不知道。」

小雨摸著肚子。

「我今天也要上場。」

拜倫剛好經過，聽見這句話，立刻停下來。

「妳今天不能拉。」

小雨點點頭，表情很認真。

「我知道，我上場拍照。」

旁邊幾個人笑出來。

拜倫說：

「拍照可以，不能用力。」

小雨低頭看著肚子。

「他說可以接受。」

大家又笑了一次。

張青青看著她，原本緊繃的心也鬆了一點。原來這個活動真的不是比誰厲害。連懷孕的小雨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上場，只是站進去、摸一下、拍張照，大家也一樣笑著讓她參加。

張青青坐到休息區換鞋。

她的鞋帶今天還是不好綁。右手拉到一半，又微微抖了起來。以前在這種人多的時候，她一定會把手壓住，或者把身體轉向牆邊。可是那天，她只是停了一下。

小雨坐在旁邊，沒有看她的手，只是問：

「阿姨，妳緊張嗎？」

張青青想了想。

「有一點。」

「我也是。」

張青青看向她。

「妳不是說妳只是拍照？」

小雨笑了。

「拍照也會緊張啊，孕婦也是要面子的。」

張青青聽了，也笑了。

她慢慢把鞋帶重新拉好。第一個結鬆了，她拆掉重綁。第二個結比較穩。她站起來時，拜倫已經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放在離六角槓不遠的地方。

「阿姨，妳先坐這裡，看一下大家怎麼玩。」

張青青坐下，看著其他人一個一個上去。

第一個是年輕男生。他站進六角槓裡，拜倫提醒他腳的位置，然後很快把槓拉起來。旁邊有人鼓掌，有人開玩笑說太輕了啦。

第二個是中年女生。她一開始也有點怕，拉起來以後笑得很大聲，說自己居然也可以。

第三個男生想加重量，被拜倫叫他不要逞強。

「今天是同樂日，不是證明你腰很好。」

大家又笑了一次。

氣氛比張青青想像中輕鬆。

沒有人真的在乎重量。

有人拉得重一點，大家鼓掌。有人只拉空槓，大家也鼓掌。有人動作做得不好，拜倫就把重量拿掉，重新教一次。大家會笑，但不是嘲笑，比較像一群人平常就在互相鬧。

後來輪到小雨。

小雨一站起來，拜倫就先把六角槓上的重量全部拿掉，還特別站在旁邊盯著。

「妳真的只能擺姿勢。」

小雨扶著腰，慢慢走到六角槓旁邊。

「我知道，我是專業擺拍。」

張青青坐在旁邊看著她。

小雨走得很慢，右腳先跨進去，左腳再跟上。她站在六角槓中間，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像是在跟裡面的人確認。

「準備好了嗎？」

旁邊有人說：

「寶寶第一次硬舉！」

拜倫立刻說：

「沒有硬舉，只有拍照。」

小雨把兩隻手輕輕放在握把上，身體微微往上做了一個很假的動作。

拍照的人立刻喊：

「有了有了，很像！」

小雨抬頭看拜倫。

「教練，這樣算完成嗎？」

拜倫一臉無奈。

「妳這個叫拍照完成。」

小雨低頭摸著肚子。

「寶寶說他人生第一次硬舉，完成。」

旁邊的人笑成一團。

張青青也跟著笑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用把這件事想得太嚴重。有人可以真的拉起來，有人可以只拉空槓，有人可以站進去拍照。每個人上場的方式都不一樣，可是大家都在同一個地方笑。

輪到張青青的時候，她還是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

拜倫沒有催她。

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問：

「阿姨，妳想試嗎？不想試也沒關係。」

張青青看著那支六角槓。

她想說不要。

也想說今天人太多。

還想說她只是來看看而已。

可是話到嘴邊，她又想起自己前一天對拜倫說過的那句話。

我如果做很慢，你們就等我一下。

她慢慢站起來。

「我先站進去看看。」

拜倫點頭。

「可以，只站進去也算。」

張青青走到六角槓旁邊。

那一小段路不長。可是她走得比平常更仔細。旁邊的人本來在聊天，看到她過來，聲音自然小了一點。張青青感覺得到那些目光，但那天的目光不太像以前讓她害怕的那種。

沒有人在等她出錯。

比較像大家在等她一起加入。

她停在六角槓前面。

拜倫站在旁邊。

「先不用拉，右腳先跨進去，站穩，再左腳。」

張青青點點頭。

右腳跨進去時，她停了一下。左腳一開始沒有立刻跟上，她看著地面，心裡又有一點急。

拜倫說：

「沒關係，等一下。」

張青青吸了一口氣。

「等我一下。」

她說得不大聲。

可是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笑她。

也沒有人催她。

她慢慢把左腳跨進六角槓裡，站在中間。拜倫請她先不要彎腰，只要站好，感覺腳底踩在地上。張青青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兩隻腳都在六角形裡面。她真的站進來了。

光是這樣，她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拜倫說：

「阿姨，妳現在可以選。要不要摸握把就好？還是試著拉一次？」

張青青看著兩邊的握把。

它們離她的手不遠。

她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大家可能看得見。

可是她這次沒有把手藏起來。

「試看看。」

拜倫點點頭。

「好。」

他的聲音放得很穩。

「我們用妳平常練過的方式來。腳踩穩，身體往前一點，手握好，不急。妳不是要用手硬拉，是站起來的時候，讓槓跟著妳起來。」

張青青慢慢彎下去。

拜倫讓她把動作做得很小，身體不要急著往下掉。她右手先碰到握把，手指有點不穩，接著左手也握上去。握把是冷的，有一點粗糙。

她沒有馬上拉。

只是握著。

拜倫說：

「眼睛看前面。」

張青青照做。

「先吸氣。」

她吸了一口氣。

「腳踩地板。」

她把腳踩穩。

「好，慢慢站起來。」

張青青沒有立刻動。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手在抖，也感覺得到身體還在找位置。她沒有急著跟那個停頓對抗。她只是等了一下。

旁邊很安靜。

小雨坐在休息區，手放在肚子上，看著她。

櫃檯妹妹拿著手機，沒有急著拍。

拜倫站在她身後，手沒有碰她，只是保持在能保護她的位置。

其他幾個教練也在旁邊安靜看著，沒有人出聲催她。

張青青慢慢把力氣往腳底放。

她不是要證明自己還很強。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把一個東西，好好拉起來，再好好放下。

她再吸了一口氣。

然後站起來。

六角槓離開地面。

不是一點點。

是整支槓被她穩穩地拉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但沒有歪。雙腳踩在地上，膝蓋沒有亂晃，背沒有突然彎掉。右手還是有一點抖，可是槓在她手裡是穩的。

拜倫在旁邊說：

「很好，站穩。」

張青青站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看著前方，沒有看自己的手。

那一刻很短。

可是對她來說，已經夠長。

拜倫說：

「好，慢慢放。」

她照著做。

六角槓慢慢回到地上，碰到地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不是很響。

也不壯烈。

可是那一聲落下去以後，整個健身房忽然安靜了一拍。

接著，大家一起歡呼起來。

「漂亮！」

「阿姨很穩耶！」

「這個可以啦！」

掌聲跟笑聲一下子湧過來。

張青青站在六角槓中間，沒有立刻退開。她還有點喘，右手也抖得比剛剛明顯。可是她沒有把手藏起來，也沒有急著說不好意思。

拜倫走到她旁邊。

「可以，這樣就很好。」

張青青問：

「這樣算嗎？」

拜倫點頭。

「當然算。妳是穩穩拉起來的。」

她聽見「穩穩」兩個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是的。

她剛剛站得很穩。

小雨坐在旁邊拍手，還低頭跟肚子說：

「你看，阿姨才是真的有上場。

櫃檯妹妹拿著手機跑過來。

「等一下，這個一定要拍！」

旁邊幾個學生也跟著靠過來。原本在旁邊的教練也衝了過來，有人拍手，有人喊阿姨太猛了，有人說這個一定要留紀念。

弟弟剛好提早來接她，站在玻璃門邊，看見那一幕，也愣了一下。

櫃檯妹妹一邊拿手機，一邊喊：

「大家來啦，快點快點！」

於是人一下子圍了上來。

不是安排好的那種合照。

也不是大家站好位置，等攝影師慢慢調整。

是那種真的很開心，所以全部人都往她身邊靠過來的合照。

拜倫站在她旁邊，小雨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櫃檯妹妹蹲在前面，另一個教練從後面探出頭，幾個學生擠在旁邊比手勢。弟弟也被拉進來，站在她另一側，臉上還有一點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張青青被大家圍在中間。

她本來下意識想往旁邊退。

以前拍照，她總是站邊邊。邊邊比較安全，拍不好也沒關係，手抖也比較不會被看見。

可是那一天，大家已經圍上來了。

小雨笑著說：

「阿姨，妳不能躲，今天妳是主角。」

張青青聽了，忍不住笑了。

「我哪是什麼主角。」

拜倫說：

「今天是。」

櫃檯妹妹喊：

「三、二、一！」

有人突然喊：

「阿姨今天很穩！」

大家一起歡呼起來。

那一瞬間，張青青也笑了。

不是淡淡的笑。

是真的笑出來。

她的右手還在抖，身體也還是慢，可是她沒有把手藏到背後。她站在人群中間，被大家圍著，聽見旁邊的人笑，聽見弟弟也跟著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不是因為病好了。

也不是因為她變強了。

只是因為那一刻，她真的在大家裡面。

照片拍下去的時候，她笑得很開心。

活動又繼續了一會兒。

後面的人輪流上去。有人加了重量，有人拍照，有人失敗了就笑著退下來。健身房裡的聲音又變得熱鬧。張青青坐回休息區，慢慢喝水。

她看著那支六角槓，覺得它好像沒有剛剛那麼可怕了。

它只是器材。

不是審判。

不是考試。

也不是她必須戰勝的東西。

活動結束後，弟弟扶著門，等她慢慢走出來。

他看了看裡面還在笑的人，又看了看她。

「妳剛剛拉起來？」

張青青停了一下

「有。」

弟弟笑了。

「難怪他們那麼嗨。」

張青青看著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大家同樂。」

回家的路上，張青青靠在椅背上。她覺得累，但不是那種想把自己藏起來的累。比較像一天裡真的做了一件事，身體需要休息。

回到家以後，她沒有馬上煮晚餐。

她把包包放好，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手機裡傳來櫃檯妹妹傳的照片。她點開來，看見很多人圍在一起。

小雨坐在前面，笑得很開。

拜倫站在她旁邊。

櫃檯妹妹蹲在前面。

幾個學生擠在後面。

其他教練也探著頭。

弟弟站在她另一側，笑得有點傻。

而她站在人群中間。

她真的站在中間。

照片裡的她，右手垂在身側，沒有藏起來。那隻手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只是一隻七十幾歲女人的手。

會抖。

也穩穩拉起過六角槓。

張青青看著照片很久。

她很少看見自己笑成那樣。

後來，她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寫：

今天六角槓。

下面又寫：

我有一起玩

寫完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站在中間。

字還是一樣小。

可是那天，她覺得那些字很安靜，也很亮。

像一張照片裡被留下來的笑。

慢慢的。

但還在。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qP64O9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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