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十三章　不用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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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用再藏了

張青青以前很會藏自己的右手。

剛開始只是下意識。在市場拿錢的時候，如果右手抖了一下，她就把錢包換到左手。早餐店拿筷子的時候，如果筷子夾不穩，她就低頭慢慢調整，假裝只是蛋餅太滑。去健身房喝水時，如果杯子在手裡晃，她就用毛巾蓋一下，或者立刻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沒有真的想騙誰。

她只是覺得，被看見很麻煩。

一旦被看見，別人可能會問。手怎麼了？會痛嗎？是不是中風？要不要去看醫生？每一句都是關心，可是每一句都像一盞燈，照到她不想被照到的地方。

所以她習慣把手收起來。

收進口袋，收在包包後面，收在毛巾底下。好像只要藏得夠快，她就還是原來那個張青青。

可是最近，她越來越藏不住了。

不是因為手抖得特別厲害，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很累。每一次都要先確認別人有沒有看到，每一次都要想一個理由，每一次都要在手抖之前把它藏好。光是這些小動作，就已經花掉她很多力氣。

那天下午，她到健身房時，小雨也在休息區。

小雨的肚子比上次看起來又大了一點，走路更慢，坐下時還要先扶著椅背。她一看見張青青，就笑著招手。

「阿姨，今天有來喔。」

張青青點點頭。

「有課。」

小雨指著自己的肚子。

「我也是，他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又抗議課表太重。」

櫃檯妹妹在旁邊笑。

「那你們兩個都不要逞強。」

張青青坐下來換鞋。

鞋帶還是不好綁。她低頭拉鞋帶時，右手又細細抖了起來。以前她會把手往腿邊壓住，等它安靜一點再繼續。可是那天她只是停了一下，沒有把手藏起來。

小雨坐在旁邊，看見了。

她沒有問。

只是把自己的水壺往旁邊挪一點，讓張青青的腳有更多空間。

張青青忽然覺得，原來有些人看見了，也不一定會把事情變大。

她慢慢把鞋帶綁好。第一個結不穩，她拆掉重綁。第二個結比較緊。她抬起頭時，拜倫剛好走過來。

「阿姨，今天先做坐站，再練一點拿東西。」

張青青問：

「拿什麼東西？」

拜倫指了指旁邊的壺鈴和啞鈴。

「很輕的。不是要妳練很重，是練怎麼拿起來、怎麼放下，還有拿的時候怎麼站穩。」

張青青點點頭。

她現在比較能接受這種訓練了

以前她以為健身房都是練肌肉。後來才知道，對她來說，很多動作其實都不是為了肌肉，而是為了生活。從椅子站起來，是為了從餐桌旁站起來。轉身，是為了在市場走道裡轉身。跨步，是為了上公車、過門檻。拿東西，是為了把豆腐、雞蛋、藥袋提回家。

拜倫的課表上寫的也都不是中文。

張青青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問他那是什麼。拜倫把紙拿給她看，上面一行一行寫著：

Sit-to-Stand Training

Turning Practice

Step-Over Practice

Gait Initiation

Grip Strength and Upper Limb Control

Balance Training and Rest

張青青看了很久，只認得幾個簡單的字。

「你們教練課表都寫英文喔？」

拜倫笑了一下。

剛上來台北的時候什麼英文都不會，後面不背不行，以前外部教育官都是外國人，物理治療師也都是寫英文，慢慢就習慣了。可是內容很簡單，就是站起來、轉身、跨步、走路開始、手的控制，還有休息。」

張青青聽到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他。

「休息也算課表？」

「算。」

拜倫說得很直接。

「妳累了，動作會更卡。休息不是偷懶，是訓練的一部分。」

張青青沒有接話。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這種話是在安慰老人家。可是現在她慢慢知道，拜倫不是在哄她。他是真的把休息寫進課表裡。

那天的訓練從坐站開始。

她做得比以前穩一點，但速度還是慢。第三下時，站起來到一半又停住。她以前會立刻說不好意思，現在只是吸了一口氣。

「等我一下。」

拜倫說：

「好。」

她停了幾秒，身體往前，慢慢站起來。

做完坐站，拜倫把一個很輕的壺鈴放在椅子旁邊。

「這個先從桌面高度開始，不從地上拿。妳用兩隻手拿起來，站穩，再放回去。」

張青青看著那個壺鈴。

重量不重。

可是她看見自己的右手，又有點猶豫。

拜倫沒有催她。

「如果今天手比較不舒服，我們就改做別的。」

張青青搖搖頭。

「可以。」

她伸出手。

右手碰到壺鈴把手時，還是微微抖。她下意識想用左手把右手遮住，可是動作才到一半，她就停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七十幾歲了，手會抖就是手會抖。她每天都要跟這隻手一起吃飯、拿杯子、開門、寫字、洗菜。

它不是什麼丟臉的東西

它只是現在比較不聽話。

她用兩隻手握住壺鈴，把它慢慢拿起來。

拜倫在旁邊說：

「先站穩，不急著放。」

她站著。

手還是有點抖。

壺鈴也跟著有很小的晃動。

拜倫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不要抖。他只是看著她的腳，提醒她：

「腳踩穩。」

張青青把注意力放回腳底。

地板很穩。

鞋子也很穩。

她的手不穩，可是腳可以穩一點。

過了幾秒，她把壺鈴放回桌上。壺鈴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

拜倫點頭。

「這一下可以。」

張青青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右手。

它還在微微顫動。

小雨剛好從旁邊經過，準備去裝水。她看了張青青一眼，沒有盯著手看，只是笑著說：

「阿姨，妳剛剛那個比我厲害，我現在連水壺都覺得重。」

張青青笑了一下。

「妳現在是兩個人在算重量。」

小雨摸著肚子。

「對，所以我都跟教練說，他不能只算我一個人。」

拜倫在旁邊聽見，立刻說：

「妳今天也沒有練重。」

小雨低頭看肚子。

「寶寶說不信。」

大家又笑了。

張青青也跟著笑。

笑完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右手還放在膝蓋上，沒有藏起來。櫃檯妹妹經過，看見她手微微在動，也沒有多問，只是問她要不要再喝水。

張青青說：

「好，等我一下。」

她拿起保溫瓶時，用兩隻手一起扶住。杯子晃了一下，但沒有灑出來。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這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特別在意。

可是張青青在意。

因為她第一次在人多的地方，沒有急著把手藏起來。

那堂課快結束時，拜倫拿了一張小傳單給她看。

「阿姨，下個星期六健身房有一個小活動。」

張青青接過傳單

上面寫著六角槓同樂日。

下面有幾張照片，是學生站在一個六角形的槓裡面，把槓拉起來。有人年輕，有人中年，有人笑得很開心，有人看起來很緊張。旁邊寫著，不是比賽，不看重量，大家一起玩一下。

張青青一看，就把傳單推回去。

「這個不是我要比的吧。」

拜倫沒有立刻接回傳單。

「不一定。」

「我怎麼可能拉這個。」

她指著照片上的槓。

「這個看起來很重。」

「空槓可以很輕。」拜倫說，「而且不一定要加重量。」

張青青還是搖頭。

「我不要參加這種活動。」

她說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知道，那不是完全因為重量。

是因為會被看見。

六角槓放在健身房中間，旁邊會有人，可能會拍照，可能會鼓掌。她光是想到自己站在那裡，右手抖著，動作又慢，就覺得不自在。

拜倫把傳單放在桌上。

「我不是要妳上去表演。」

張青青看著他。

拜倫說：

「這個活動比較像大家同樂。有人真的拉，有人只拉空槓，有人站進去拍照也可以。妳想做就做，不想做也可以在旁邊看。」

張青青沒有回答。

拜倫繼續說：

「六角槓這個動作其實跟生活很像。從地上拿東西、提菜、拿米、搬水，很多事情都需要站穩，把東西拿起來，再安全放下。只是六角槓比較好教，也比較好抓。」

張青青看著傳單

拜倫沒有再說服她。

「妳可以回去想想。不是挑戰，也不是考試。就是大家一起玩一下。」

張青青聽見「一起玩一下」，反而沒有剛剛那麼緊張。

她想像中的活動，是所有人看著她，等著她把槓拉起來。可是拜倫說的，好像不是那樣。不是她一個人站在中間，也不是大家等她出錯，而是一群人輪流上去，做得到的人笑，做不好的人也笑。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我做很慢呢？」

拜倫說：

「那就慢慢做。」

「如果我拉不起來呢？」

「那就不拉。」

「如果我只站進去看看呢？」

拜倫點頭。

「也可以。」

張青青看著桌上的傳單。

她知道自己答應的不是一場挑戰。

而是答應讓自己走進大家中間。

不是被推出去。

是一起同樂。

那天回家後，張青青把傳單放在餐桌上。

她本來想直接丟掉，又覺得這樣好像太快。她泡了一杯溫水，坐在椅子上，把傳單重新拿起來看。照片裡的人都笑著，有些人拉很重，有些人看起來只是拉空槓。

她看不出哪一個像她

她把傳單翻過來，背面是白的。

她拿出小本子，想寫今天的訓練內容。

坐站。

拿壺鈴。

手有抖。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以前她可能會寫，手又抖了。

那個「又」字帶著責備，好像身體又犯錯。

可是今天，她沒有寫又。

她只是寫：

手有抖。

下面又寫：

沒有藏。

她看著那三個字，覺得有點陌生。

沒有藏。

這不是突然變勇敢。她還是在乎，也還是會害怕別人多看一眼。可是那天她發現，不是每一次被看見，都會讓她變小。

有時候被看見，只是被看見而已。

隔天，張青青去健身房時，把傳單帶回去

拜倫正在整理器材，看見她手上拿著那張紙，沒有先問。

她走到他旁邊，把傳單放在桌上。

「那個六角槓。」

拜倫看著她。

「嗯。」

張青青停了一下。

右手微微動著。

她這一次沒有把它壓住。

「我可以一起玩看看。」

拜倫點點頭。

「好。」

張青青馬上補了一句：

「但是不要叫我挑戰什麼重量。」

「不會。」

「如果我到時候不想做，我可以不要做。」

「當然可以。」

「我如果做很慢，你們就等我一下。」

拜倫笑了一下。

「本來就會等妳。」

張青青聽完，才慢慢吐了一口氣。

她把傳單推回拜倫面前。

「那你幫我排吧。」

拜倫收起傳單。

「好，我們慢慢練。」

張青青坐下來換鞋。

鞋帶還是要綁很久。她低著頭，手指慢慢拉著鞋帶。右手抖了一下，鞋帶又鬆開。她停住，沒有嘆氣。

旁邊有人經過，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張青青抬頭，笑了一下。

「不用。」

她低下頭，重新把鞋帶拉好。

「等我一下就好。」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4hbbJHQ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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