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九章　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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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起想辦法

張青青說出口以後，生活沒有變得比較簡單。

隔天早上，她還是聞不到桂花。起床時，右邊肩膀還是僵，從床邊站起來時，身體還是要慢一點才跟得上。藥盒裡的藥沒有少，回診單也還放在抽屜裡。帕金森氏症這幾個字，不會因為她告訴了拜倫，就忽然變得比較輕。

可是有一件事變了。

她不用再假裝自己只是太久沒運動。

以前每次去健身房，她都要在心裡先整理好很多說法。今天比較累、昨天沒睡好、肩膀又卡住、鞋子沒穿好、年紀大了反應本來就慢。她不是故意說謊，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把真正的原因說出來。

現在不用了。

下一次上課前，拜倫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拿課表帶她開始。他先請她坐在休息區，拿出一張新的紙。

「阿姨，我想先把妳現在比較害怕的事情整理一下。」

張青青看著那張紙，心裡有點緊。

她一直很怕被整理成一張表。到醫院以後，很多事情都被分成欄位。哪裡不舒服，什麼時候開始，有沒有跌倒，有沒有吃藥，有沒有家族病史。那些欄位很清楚，可是她坐在那裡的時候，常常覺得自己變成一個問題。

拜倫看出她的表情，放慢語氣。

「不是要把妳當病人，是我要知道，哪些動作對妳生活比較重要。」

張青青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拜倫問她，現在最怕什麼。

她想了一下。

「怕跌倒。」

這句話說出來，比她想像中容易。

拜倫點頭，在紙上寫下來。

「還有呢？」

張青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怕下車。」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公車，還有上車下車。有時候腳會慢。」

拜倫繼續寫。

「起身、轉身、走路開始的第一步，這些妳也會覺得比較卡，對嗎？」

張青青點點頭。

「對。」

拜倫看著紙上的幾行字，沒有急著說沒問題。他知道這些事情不能只靠一句慢慢練就帶過去。教練可以處理訓練，可以陪學生建立肌力和平衡，也可以安排很多功能性的動作，可是張青青不是一般初學者。

她有診斷。

也有害怕。

這兩件事都不能裝作沒看見。

那天課程結束後，拜倫沒有馬上幫她排下一堂課。他坐在櫃檯旁邊，想了一下，才對她說：

「阿姨，我想幫妳轉介去看一下物理治療師。」

張青青抬起頭。

「你有認識的物理治療師？」

「對。」

拜倫把筆放下。

「我認識幾個物理治療師，但我想找一個比較適合妳現在狀況的人。不是說妳不能在健身房練，而是我們要知道，哪些事情該注意，哪些動作可以繼續做，哪些地方要更小心。」

張青青聽著，沒有馬上回答。

她有點緊張。

不是因為不相信拜倫，而是她不喜歡又要去一個新的地方，被新的專業人員檢查一次。她已經在診間裡說過太多次自己的問題，聞不到味道、便祕、肩膀僵、寫字變小、腳會卡住。每說一次，都像把自己拆開一次。

拜倫沒有催她。

「我先去問看看。」

他說。

「如果找到合適的，我們再約時間。到時候我想陪妳一起去，但這件事要看妳願不願意。」

張青青看著他。

「你也要去？」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會陪妳去。」

拜倫說得很清楚。

「因為治療師看完妳的動作以後，會給一些建議。我如果在旁邊一起聽，回來安排訓練會比較準。不是我要替治療師決定什麼，是我需要知道，健身房這邊能怎麼配合。」

張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醫生時，常常聽完就忘了一半。醫生講得都對，可是回到家以後，她只記得一些碎片。現在如果拜倫一起去，也許他可以幫她記住那些她聽不清楚、或是不敢問的地方。

她慢慢點頭。

「我希望你一起去。」

拜倫沒有露出很大的反應，只是點點頭。

好，那我去聯絡。」

接下來幾天，拜倫真的去打聽物理治療師的消息。

他問了幾個同行，也問了以前合作過的治療師。不是每個物理治療師都適合。有些比較偏運動傷害，有些比較偏術後復健，有些太忙，時間很難配合。拜倫想找的是一個願意跟教練溝通，也理解長者功能訓練的人。

最後，他找到一位熟識的物理治療師。

對方聽完情況後，先問了幾個問題。張青青目前的診斷是什麼？有沒有跌倒史？現在還能不能獨立行走？最困擾的是疼痛，還是動作啟動和安全？家人是否知道？她本人是否願意讓教練陪同？

拜倫沒有替張青青做決定。

他只說：

「她願意讓我陪同前往，也希望我們一起討論後續的訓練方向。」

約好時間後，拜倫在下一堂課告訴張青青。

「阿姨，治療師約好了。那天我會陪妳去，我會在旁邊聽，不會亂插話。妳有不想讓我聽的事情，也可以直接跟我說。」

張青青笑了一下。

「都讓你去了，還有什麼不能聽。」

她說得很淡，可是拜倫聽得出來，那句話裡有一點信任。

去物理治療所那天，張青青比平常安靜。

弟弟把她送到門口，拜倫已經在那裡等她。她下車的時候，動作還是慢，拜倫沒有伸手拉她，只是站在旁邊，確認她站穩。

治療所不像大醫院那麼吵。

裡面有幾張治療床，牆邊放著彈力帶、瑜伽球、階梯板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材。物理治療師是一個說話很清楚的男生，先和張青青打招呼，也和拜倫點了頭。

「張阿姨，今天我們主要看妳的動作，不會做太複雜的治療。」

張青青點點頭。

「好。」

治療師先讓她坐下，再站起來。又請她走一段路，轉身，跨過一個低低的小障礙，從椅子上拿起一個水瓶，再放回桌上。每一個動作都很普通，普通到像日常生活。

可是治療師看得很仔細。

拜倫站在旁邊，也看得很仔細。

張青青一開始有點不自在。兩個專業的人同時看她走路、站起來、轉身，她難免覺得自己像被觀察。可是治療師的語氣很平穩，拜倫也沒有插話。過了一會兒，她反而慢慢放鬆下來。

「妳最困難的不是完全沒力。」治療師說，「而是開始動作的那一瞬間，身體會卡一下。尤其是起步、轉身、變換方向，這些地方要特別注意。」

張青青聽著，覺得那句話很準。

她就是卡在那一瞬間。

不是不會走。

是開始的時候，身體好像沒有接到通知。

治療師又說，她需要繼續練肌力和平衡，也要練一些比較接近日常生活的動作。像是從椅子站起來、轉身、跨步、上下車、拿東西、遇到腳步停住時怎麼重新開始。這些不只是治療室裡的動作，也是她每天會遇到的事。

張青青忍不住問：

「那這些可以好嗎？」

治療師停了一下。

沒有立刻回答會，也沒有說不會。

「我們的目標不是把身體變回三十歲，也不是說症狀會完全不見。目標是讓妳比較安全，跌倒風險少一點，生活能自己做的事情多留久一點。」

多留久一點。

張青青聽見這幾個字，心裡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她最想聽的答案。

她最想聽的，當然是會好、沒事、醫生看錯了。可是這段時間她已經慢慢知道，很多真正有用的答案，聽起來都不會太漂亮。

治療師轉頭看向拜倫。

「健身房這邊可以繼續做功能性的訓練。坐站、轉身、跨步、走路啟動、上肢控制，這些都可以練，而且需要規律。」

拜倫點頭。

「強度要怎麼抓？」

「不要追速度，不要突然加太多量。她累的時候，動作會更卡。還有，不要一直用做得好不好來看她，有時候她需要的是更多提示，不是更多力氣。」

拜倫把這些話記下來。

張青青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討論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是，她沒有覺得被冒犯。

以前在診間裡，她很怕別人一直談她的症狀。可是那一天，她聽見他們討論的不是她會變多糟，而是她還能怎麼做。這兩件事情不一樣。

回到健身房後，拜倫重新改了她的課表。

第一行還是寫日期。

第二行寫今天狀況。

再下面是動作。

Sit-to-Stand Training

Turning Practice

Step-Over Practice

Gait Initiation

Grip Strength and Upper Limb Control

Balance Training and Rest

（以上是動作課表）

張青青看著那張紙，忍不住說：

「好像變得很正式。」

拜倫笑了一下。

「以前也很正式，只是妳不知道。」

她也笑了。

那天他們沒有做太多。

拜倫先把椅子放好，請她練從椅子站起來。以前她總想一次站好，越急越卡。這一次，拜倫讓她先把腳放好，身體往前，停一下，再站起來。

「不用快。」拜倫說，「先讓身體知道妳要做什麼。」

張青青照著做。

第一下很慢。

第二下也很慢。

第三下，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沒有往後晃。

拜倫沒有大聲稱讚，只是說：

「這一下穩。」

張青青聽了，反而覺得比「很棒」還讓人安心。

接著，他們練走路。

拜倫在地上貼了一條不長的線。請她從線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停下來，轉身，再走回來。中間如果卡住，就不要硬衝。可以停，可以看前方，也可以先把腳跟輕輕抬一下，再重新開始。

第一次，她走到中間時又停住了。

以前她會急。

這一次，她站在那裡，沒有馬上責怪自己。

拜倫在旁邊說：

「看前面。」

她看前面。

「腳跟輕輕抬一下。」

她照做。

「好，再走。」

她走出去了。

只是一步。

可是那一步很穩。

張青青忽然覺得，原來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只是要換一種方式開始。

課程結束後，拜倫把課表放到桌上，讓她看了一眼。

最下面有一行字，不像正式訓練內容，比較像他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提醒。

不要急著變強，先把生活留下來。

張青青看著那句話，沒有說話。

拜倫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把紙收起來。

「我只是自己做個提醒。」

張青青卻說：

「不用收。」

她又看了一次。

不要急著變強，先把生活留下來。

她以前總覺得運動是年輕人的事，是要變瘦、變壯、變好看，或是要挑戰什麼重量。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對她來說，運動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人。

是為了多留住一點原本的自己。

回家後，她拿出小本子，把今天的內容寫下來。

物理治療師。

一起調整。

不要急。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她本來想寫「把生活留下來」，又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像自己會寫的。她想了很久，最後只寫：

今天開始，大家一起想辦法

字還是一樣小。

可是那天，她沒有覺得它們那麼難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lLamjh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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