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五章　體驗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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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體驗課

張青青第一次走進健身房，是兒子幫她約的。

公車跌倒以後，她出門變少了很多。以前一個星期總會去幾次市場，有時候還會搭車去遠一點的地方買魚，順便繞去百貨公司地下街看看。現在她大部分只在家附近走一走，買菜也挑最近的攤位。她沒有明說自己害怕，只是每次兒子問她最近有沒有出去，她都說天氣太熱，懶得跑遠。

兒子沒有拆穿她。

只是有一天，他傳了一間健身房的資料給她。

「媽，我問過了，他們有在帶年紀比較大的學生，不是那種很激烈的。妳去體驗一次看看，不喜歡就不要去。」

張青青看著手機裡的照片，第一個反應就是不想去。

照片裡有很多器材，黑色的鐵架、槓片、啞鈴，還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人。她一直覺得健身房是年輕人的地方，跟她這種年紀的人沒有什麼關係。她的生活裡有市場、陽台、診所、廚房，最多就是社區樓下的小公園。健身房這三個字，離她很遠。

她打電話給兒子。

「我這個年紀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兒子在電話那頭說：

「不是要妳練成什麼樣子啦，就是讓教練看一下，練一點肌力，走路比較穩。」

「我又不是都不能走。」

「我知道妳可以走。可是多練一點，至少比較安全。」

張青青沒有馬上回答。

她其實想反駁，可是公車後門那一幕又浮上來。腳停住、身體往前撲、雞蛋滾到地上、旁邊的人問她要不要叫救護車。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了，膝蓋上的擦傷也慢慢結痂，可是只要一想到下車那一瞬間，她心裡還是會緊一下。

最後，她說：

「那就去一次看看。」

兒子很快幫她約好了時間。

體驗課那天下午，張青青比預約時間早了快半個小時出門。她換了一套比較方便活動的衣服，穿上兒子前陣子帶她去買的運動鞋。那雙鞋鞋底比較穩，店員說比較不容易滑。她原本嫌太貴，兒子說走路穩一點比較重要，她才沒有再推辭。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把鑰匙、手機、錢包、水壺確認了一次。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次瓦斯。瓦斯是關的。她把門鎖好，慢慢走下樓。

健身房在一棟商辦的二樓。

她搭電梯上去，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先聽見裡面的音樂聲。不是很大，但比她平常熟悉的地方熱鬧。玻璃門裡有人在跑步機上走路，有人坐在器材上拉著把手，也有人站在鏡子前面拿著啞鈴。

張青青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奇怪，鞋子也很新，水壺拿在手上不知道該放哪裡。裡面的人看起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有她像是走錯地方的人。

她想轉身回去。

反正只是體驗課，不去也不是什麼大事。她可以跟兒子說臨時不舒服，下次再約。可是她站了一會兒，想到兒子說的那句「不喜歡就不要去」，又覺得至少應該先進去看看。

她吸了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櫃檯妹妹抬起頭，笑著問：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張青青點點頭。

「我姓張，今天第一次來。」

櫃檯妹妹查了一下資料，語氣很親切。

「張阿姨，妳先坐一下，教練等一下過來。」

張青青聽到「阿姨」兩個字，倒也沒有覺得不舒服。這個年紀，被年輕人叫阿姨很正常。她坐到旁邊的休息區，把水壺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有一點點不安分，她把手輕輕壓住。

過沒多久，一個男教練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三十幾歲，身材不像她想像中那種誇張的健美先生，但很結實，講話的速度不快。櫃檯妹妹介紹說，這是拜倫教練。

拜倫走到她面前，先笑了一下。

「張阿姨妳好，我是拜倫。」

張青青站起來，動作慢了一點。

「你好。」

拜倫沒有急著帶她去器材區，而是坐到她旁邊，拿出一張簡單的表格。

「我們今天先不急著運動，先聊一下妳平常的狀況。妳兒子有跟我說，妳前陣子有跌倒，對嗎？」

張青青愣了一下。

她沒有想到兒子連這個都說了。

「嗯，跌了一下。」

「在哪裡跌的？」

「公車下車的時候。」

拜倫點點頭，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只是繼續問：

「那妳平常會不會覺得走路比較不穩？上下樓梯還可以嗎？從椅子站起來會不會需要扶東西？」

張青青一開始回答得很簡單。可以、還好、有時候會。後來拜倫問得細，她才慢慢說多一點。她說自己最近走路比較慢，過馬路會緊張，肩膀也常常僵硬，站起來的時候有時候要等一下。

她沒有說嗅覺。

也沒有說字變小。

更沒有說自己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懷疑。

拜倫聽完，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

「好，那今天我們先做幾個很簡單的動作。不是考試，也不是要妳做到多好，我只是看一下妳現在身體的狀況。」

張青青點點頭。

他先請她坐在一張椅子上。

「阿姨，妳平常怎麼站起來，就照平常的方式站一次。」

張青青把雙腳踩好，手放在椅子邊，慢慢站了起來。她站得不算很差，只是動作有點慢，站起來後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拜倫沒有說不好，只是說：

「可以。那我們再試一次，這一次腳稍微往後一點，身體往前，慢慢站。」

她照著做。

第二次比第一次穩一點。

接著，拜倫請她走一小段路，再轉身走回來。那段路很短，從休息區旁邊走到一個小標記，再走回來。張青青看著地上的標記，心裡有點緊。她明明知道只是走路，可是只要有人在旁邊看，她就覺得自己的腳更慢。

她走出去。

第一步還可以。

第二步慢了一點。

走到標記旁要轉身時，她停了一下。

拜倫站在旁邊，沒有催。

「沒關係，慢慢轉。」

張青青聽見這句話，才把腳慢慢移開，轉過身，再走回來。

接下來是抬手。

拜倫請她把雙手往前抬，再往上。右肩抬到一半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

「這邊會緊？」

「會。」

「痛嗎？」

「不是痛，就是卡卡的。」

拜倫點點頭。

「這個我們之後可以慢慢處理，先不要硬拉。」

他又讓她扶著牆，做幾次抬腳。張青青一開始覺得這個動作很簡單，沒想到抬到第三次，腳就開始覺得不太穩。她想笑自己，卻笑不太出來。

拜倫看見她的表情，說：

「阿姨，很多人第一次來都差不多，不是只有妳。」

張青青說：

「我以前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差。」

拜倫想了一下。

「妳以前有固定運動嗎？」

「沒有。」

「那很正常。身體很久沒有練，就會不知道怎麼出力。妳以前做會計，對數字很熟，身體這一塊只是比較少被訓練到。」

張青青聽到「會計」兩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兒子說的？」

拜倫笑了笑。

「對，他有說妳以前很會整理東西。」

張青青也笑了一下。

「那是以前了。」

「以前會整理帳，現在我們就慢慢整理身體。」

這句話不算什麼大道理，可是張青青聽了，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她原本以為健身房會是很吵、很趕、很讓人尷尬的地方。可是這堂課比她想像中安靜。拜倫沒有要求她做很多，也沒有說她太弱。他只是請她坐下、站起來、走路、轉身，然後在旁邊等她把動作做完。

課程快結束時，拜倫讓她坐下休息。

「今天先到這裡就好，第一次不用做太多。」

張青青有點意外。

「這樣就好了？」

「對，今天主要是看狀況。回去如果有一點痠是正常的，如果痛或很不舒服，就跟我說。」

張青青點點頭。

她拿起水壺喝水，手還是有一點緊。她怕水灑出來，所以喝得很慢。拜倫沒有盯著她看，只是在旁邊整理表格。

等她換好鞋，拜倫送她到門口。

「阿姨，妳可以回去想想看，要不要繼續上課。不急，跟兒子討論一下也可以。」

張青青站在門邊，看著外面的走廊，又回頭看了看健身房裡的人。有人還在跑步，有人在笑，有人在收器材。這裡還是和她原本的生活不太一樣，可是好像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可怕。

她說：

「我再想想。」

拜倫點頭。

「好。」

她推開玻璃門，慢慢走出去。電梯還沒來，她站在電梯口等。膝蓋有一點痠，肩膀還是緊，身體也沒有突然變好。

可是她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地方，和來的時候不太一樣。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被看見做不好。

結果那天下午，她只是被等著。

電梯門打開。

張青青慢慢走進去，按下一樓。門關起來以前，她看見玻璃門裡的拜倫又回去收器材，像剛剛那堂課只是健身房裡很普通的一件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

那雙鞋還是很新。

她想，也許可以再穿來一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tozeeC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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