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終章　桂花還是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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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桂花還是不香

六角槓同樂日之後，張青青的生活沒有突然變好。

她早上起床時，右邊肩膀還是會僵。從床邊站起來，身體還是要等一下。藥盒還是放在餐桌旁邊，白色的小格子裡分著早上、中午、晚上。回診的日期也還是寫在冰箱上的紙條裡。

桂花也還是不香。

那盆小小的桂花放在陽台角落，陶盆邊緣有一點舊了，土面上落著幾朵細細的花。張青青每天早上起來，還是會走過去看一眼。有時候她會低下頭聞一下，有時候不會。

聞不到就是聞不到。

這件事沒有因為她去健身房，沒有因為她穩穩拉起六角槓，也沒有因為她站在人群中間笑了，就變得不一樣。

可是她還是會澆花，水壺有時候拿不太穩，她就用兩隻手一起拿。水灑出來一點，她就拿抹布擦掉。以前她會嘆氣，覺得自己怎麼連澆花都做不好。現在她多半只是停一下。

等手穩一點。

等身體接上。

再繼續。

那張照片被櫃檯妹妹傳給她以後，張青青看了很多次。

照片裡的人很多。小雨坐在前面，手放在肚子上，笑得很開。拜倫站在旁邊，櫃檯妹妹蹲在前面，幾個學生擠在後面，其他教練也探著頭。弟弟站在她另一側，臉上還有一點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笑。

而她站在人群中間。

她真的站在中間。

不是邊邊，不是角落，也不是一個隨時準備退出畫面的人。

照片裡的她，右手垂在身側，沒有藏起來。那隻手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只是一隻七十幾歲女人的手。

會抖。

也穩穩拉起過六角槓。

有一天，兒子來家裡吃飯，看見那張照片，拿著手機看了很久。

「媽，這是妳？」

張青青把湯端到桌上。

「不然是誰？」

兒子笑了。

「妳笑得很開心。」

張青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碗筷放好，又把豆腐湯盛出來。今天的湯有小白菜、豆腐和蛋花。她聞不到香味，只能看見熱氣往上飄。

「那天大家很好笑。」

她說。

兒子點點頭，把手機還給她。

「妳可以多去。」

張青青坐下來

「我本來就有去。」

「我是說，不只是上課。這種活動也可以去。」

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

「看情況。」

兒子笑了一下，沒有逼她。

吃飯時，他問她最近市場還去不去。張青青說有去，買菜買得少一點，雞蛋一次只買六顆。兒子本來想說可以請他買，話到嘴邊又停住。

張青青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自己買。」

兒子點頭。

「好。」

她知道兒子在學。

學著不要太快幫她。

她自己也在學。

學著不要太快覺得自己不行。

日子就是這樣繼續過下去。

她還是會去健身房。拜倫還是讓她練坐下站起來、轉身、跨步、步伐啟動。偶爾也會拿一點輕的器材，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讓她的手還記得怎麼拿東西，讓腳還記得怎麼站穩。

小雨後來生了。

櫃檯妹妹把照片拿給大家看。照片裡的孩子小小的，臉皺皺的，眼睛還沒完全張開。小雨在群組裡傳訊息說，寶寶出生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哭得很大聲，證明他從肚子裡就很有意見。

拜倫回了一句：

「以後課表會先問他。」

大家在群組裡笑成一團。

張青青看著那些訊息，也笑了一下。

她打字很慢。

右手在螢幕上點了幾次，才打出一句：

恭喜。

字很少。

可是她有傳出去。

有時候，她還是會怕。

怕自己以後走得更慢，怕有一天連市場都去不了，怕手抖得更明顯，怕兒子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小心。這些害怕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沒有再每天擠在她胸口，讓她連出門都不敢。

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了。

她只是比以前更知道，卡住的時候可以停一下。

走慢的時候可以說一聲。

需要時間的時候，可以開口要。

星期三下午，她又去了健身房。

那天人不多，拜倫正在整理地上的器材。張青青推開玻璃門，櫃檯妹妹抬頭跟她打招呼。

「張阿姨，今天比較早喔。」

張青青點點頭。

「路上車少。」

她坐到休息區換鞋。鞋帶還是不好綁，右手拉了兩次，都沒有拉緊。櫃檯妹妹看了一眼，問她要不要幫忙。

張青青笑了一下。

「不用。」

她低頭，重新抓住鞋帶。

「等我一下。」

櫃檯妹妹說：

「好。」

拜倫走過來，沒有催她。

健身房裡很安靜，只聽得到遠處跑步機運轉的聲音。張青青慢慢把鞋帶拉好，打了一個結，又用手指壓了一下，確認不會鬆開。

她站起來時，身體停了一下。

拜倫站在旁邊等。

她沒有急，也沒有說不好意思。

只是等那一下過去。

然後，她往訓練區走去。

那天回家時，天還沒暗。

張青青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先走到陽台。

那盆小小的桂花還在角落。她低下頭，聞了一下。

還是沒有香味。

她沒有再多聞一次。

聞不到就是聞不到。

她拿起水壺，用兩隻手慢慢替桂花澆水。右手還是抖，水灑出來一點，落在陶盆旁邊。

她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擦。

樓下有人牽機車經過，有小孩在巷口喊媽媽，遠一點的地方有車子倒車的聲音。

那些聲音都很平常。

她放下水壺，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邊時，腳步又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慌，也沒有催自己。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然後，很輕地說：

「等我一下。」

說完，她慢慢把那一步跨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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