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十二章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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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等我一下

張青青第一次說出「等我一下」，是在早餐店。

那天不是上課日。她原本不用出門，可以在家裡煮稀飯，配一點醬瓜和昨天剩下的小白菜。可是早上打開冰箱的時候，她看見雞蛋還剩四顆，豆腐也還有半盒，忽然不太想煮。

不是累。

也不是身體特別不舒服。

只是那天，她想試著去外面吃早餐。

以前她常去巷口那間早餐店。老闆娘記得她不喝冰奶茶，豆漿要溫的，蛋餅不要加太多醬。後來她出門變少，就很久沒去了。偶爾經過，老闆娘看見她會問一句怎麼最近比較少來，她總是笑笑，說在家吃比較方便。

方便是真的。

可是方便久了，人也會慢慢退到家裡。

張青青換好衣服，拿了手機和錢包，慢慢下樓。早餐店離她家不遠，走過一條巷子就到。早上的街道比市場安靜一些，學生已經上學，上班的人大多也走了，只剩幾台機車停在騎樓下，排氣管還熱著。

早餐店門口掛著塑膠簾。

她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裡面有兩桌客人，一個老先生在看報紙，一個年輕人低頭滑手機。老闆娘站在煎台前，聽見門簾聲，抬頭看她。

「張姐，好久不見。」

張青青笑了一下。

「好久沒來了。」

「今天吃什麼？一樣蛋餅嗎？」

張青青本來想說一樣。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她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以前的一樣是什麼。蛋餅要不要加起司？豆漿是有糖還是無糖？她明明吃過很多次，卻在那一瞬間卡住了。

老闆娘手上還拿著鍋鏟，後面也有人剛好進門。

「小姐，我要火腿蛋吐司。」

聲音從張青青身後傳來。

她的身體下意識往旁邊讓，嘴巴差點說出不好意思。以前她總是這樣，只要自己慢了，就先替自己的慢道歉。

可是她停了一下。

她看著牆上的菜單，慢慢開口：

「等我一下，我看一下。」

老闆娘沒有催。

「好啊，妳慢慢看。」

後面那個人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站在旁邊滑手機。

張青青抬頭看菜單。

蛋餅。

蘿蔔糕。

吐司。

飯糰。

那些字排列在牆上，每一個她都認得，可是要從裡面選出今天想吃的東西，竟然也需要一點時間。她看了很久，最後說：

「蛋餅，溫豆漿。」

老闆娘問：

「蛋餅要加起司嗎？」

張青青想了一下。

「不用。」

「醬一樣少一點？」

她愣了一下，笑了。

「妳還記得。」

老闆娘把蛋餅皮放到煎台上。

「妳吃那麼久了，當然記得。」

張青青坐到靠牆的位置。她把錢包放在桌上，右手微微發抖，她就用左手把錢包推進一點。這次她沒有急著把手藏起來，只是讓它停在桌下。

蛋餅送來的時候，熱氣往上飄。

她聞不到太多味道。

可是看得見煎過的蛋皮邊緣有一點焦黃，也看得見醬油膏被老闆娘少少地淋在旁邊。她拿起筷子，把蛋餅夾起來，手有一點不穩，第一塊掉回盤子裡。

以前她會立刻看旁邊有沒有人注意到。

今天她只是停了一下，重新夾起來。

老闆娘在煎台後面問：

「張姐，豆漿要不要再熱一點？」

她抬頭。

「這樣剛好。」

這樣剛好。

她很少這樣說。

以前她怕麻煩別人，總是什麼都可以，什麼都沒關係。可是那天早上，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慢慢選，也可以說這樣剛好。

吃完早餐，她沒有馬上回家。

她想起藥快吃完了，便繞到附近的藥局。醫生開的藥還要回診才有，但她平常吃的鈣片和腸胃藥可以先買。藥局裡冷氣很強，架上東西很多，字也小。她走進去時，店員問她需要找什麼。

張青青拿出手機，上面有她事先打好的清單。

可是螢幕亮起來以後，她又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那張備忘錄。手指滑過幾次，滑錯地方。後面又有客人進來，門鈴叮咚一聲。

店員站在櫃檯裡等她。

張青青以前最怕這種等待。

她總覺得自己讓人停在那裡很不好意思，會急著亂按，結果越按越找不到。

那天她把手機稍微放低一點，對店員說：

「等我一下，我找一下清單。」

店員點頭。

「好，沒關係。」

這句沒關係很普通。

普通到每天不知道會在藥局裡出現幾次。

可是張青青聽起來，卻覺得心裡有一個地方慢慢鬆開。她找到清單，把手機轉給店員看。店員拿著上面的品名去找，還順便問她最近腸胃還好不好。

「有時候還是不太順。」

張青青說。

店員點點頭。

「這個先照原本方式吃。如果一直不舒服，還是要回去問醫生。」

「我知道。」

她接過藥袋，付錢的時候，零錢掉了一枚在櫃檯上。她伸手要拿，右手指尖滑了一下，硬幣在玻璃櫃上轉了半圈。

她停住。

沒有笑著說自己手笨。

也沒有急著解釋。

只是慢慢把硬幣按住，拿起來，放進零錢包。

店員沒有看得很久。

後面的客人也沒有催。

張青青忽然發現，很多時候，真正讓她慌張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先把催促放進身體裡。

下午，她去了健身房。

拜倫看見她，照例問今天狀況怎麼樣。

張青青想了一下，說：

「早上去吃早餐，又去藥局。」

拜倫笑了一下。

「行程很滿喔。」

「還好。」

她坐下來換鞋。鞋帶今天又不太好綁，右手拉到一半停住。拜倫站在旁邊，沒有立刻幫忙。張青青也沒有抬頭說不好意思。

她只是低著頭說：

「等我一下。」

拜倫說：

「好。」

她慢慢把鞋帶拉好，打一個結。第一個結鬆了，她拆掉重綁。第二個結比較穩，她伸手壓了壓鞋面，確認不會鬆開。

拜倫把椅子放到訓練區。

「今天先做坐站，再做轉身。」

張青青點頭。

坐站練習和以前差不多。雙腳踩穩，身體往前，停一下，再站起來。她做得很慢，但比以前穩。拜倫沒有給太多稱讚，只在她身體沒有往後晃的時候說，這一下可以。

轉身練習時，她還是卡了一次。

她走到地上的小標記旁，想轉身，腳卻沒有立刻動。以前她會因為這個停頓而急，急了以後更容易晃。可是今天，她站在那裡，先看著前方。

拜倫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自己先說：

「等我一下。」

這句話說出口時，不是對拜倫。

比較像是對自己的腳，對自己的身體，也對那個急著想完成動作的自己說。

她停了幾秒。

然後把腳慢慢挪開。

轉身。

走回來。

拜倫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這樣很好。」

張青青坐回椅子上，喘了一下。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在等我的身體。」

拜倫說：

「對。」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很沉重。

只是很自然地承認這件事。

張青青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裡微微晃，她用兩隻手扶住。以前她會覺得這樣很難看，現在還是覺得不方便，但沒有那麼想藏了。

下課後，櫃檯妹妹問她要不要幫忙叫車。

張青青搖搖頭。

「我弟弟等一下到。」

「那妳先坐一下。」

「好。」

她坐在休息區，看著外面玻璃門上的倒影。倒影裡的她頭髮白了一些，肩膀有點僵，手放在膝蓋上，動作比旁邊的人慢很多。她看著那個自己，沒有立刻轉開視線。

弟弟來的時候，健身房門口剛好有人搬器材。走道被擋了一半，張青青要出去，必須從旁邊繞過去。器材很大，幾個年輕人一邊搬一邊喊小心。

拜倫本來想請他們先停一下。

張青青卻先開口。

她對搬器材的人說：

「等我一下，我走過去。」

搬器材的年輕人馬上停住。

「好，阿姨妳慢慢走。」

張青青扶著旁邊的牆，慢慢從走道旁邊走過去。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穩。弟弟站在電梯口等她，沒有走過來拉她，只是看著她自己走完那一段。

回家的車上，弟弟問：

「今天比較累嗎？」

「還好。」

「剛剛看妳走很慢。」

張青青看著車窗外。

「我有叫他們等我一下。」

弟弟笑了一下。

「那很好啊。」

很好。

這件事說起來好像很小。

可是對張青青來說，那不是一句話而已。

回到家後，她把藥袋放好，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休息。廚房裡還有早上沒有煮的稀飯米，冰箱裡有豆腐和雞蛋。她本來想站起來煮晚餐，身體卻沒有馬上動。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膝蓋。

以前這種時候，她會責怪自己怎麼又懶了、怎麼又拖了、怎麼連煮一餐飯都要想那麼久。

可是那天，她只是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對自己說：

「等我一下。」

聲音很小。

家裡沒有人聽見。

可是她聽見了。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廚房，把米洗好，放進鍋裡。右手拿著量杯時還是有點抖，水灑了一點出來。她拿抹布擦掉，沒有嘆氣。

晚餐很簡單。

白粥。

煎蛋。

豆腐。

她吃得很慢。

吃完以後，她把碗拿去洗，洗到一半，手又停了一下。水從水龍頭流下來，碰到碗底，發出細細的聲音。她把碗放好，讓手休息幾秒，再繼續洗完。

那天晚上，她拿出小本子。

她想記今天的事情。

早餐店。

藥局。

健身房。

回家煮粥。

每一件事都不大，甚至沒有什麼值得說的。她沒有突然變好，也沒有走得比較快。她只是比以前多要了一點時間。

她在本子上寫：

今天說了很多次。

下面又寫：

等我一下。

寫完後，她看著那四個字。

字還是一樣小。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覺得它們只是在提醒她病了。

她覺得那四個字像一個小小的空位。

不是很多。

只是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剛好可以讓她把腳站穩，讓手停一下，讓心裡不要那麼急。

張青青把筆放下，慢慢闔上本子。

窗外的街燈亮著。

家裡很安靜。

她坐在餐桌前，又休息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去關廚房的燈。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8yJOjo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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