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三章　妳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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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妳還記得我嗎

周以衡正式進曜禾的第一天，早上八點二十七分就到了。

公司九點上班。

他在樓下咖啡店買了一杯美式，點完才想起自己其實不太想喝。紙杯很燙，他把它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時，膝蓋不小心撞到桌腳，咖啡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他立刻扶住杯子。

旁邊有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頭滑手機。

周以衡裝作沒有發生，拿出手機，重新看了一次報到通知。

九點整，十五樓。

攜帶身分證、存摺影本、畢業證書影本。

服裝以商務休閒為主。

他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白襯衫，深色西裝褲，皮鞋。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是面試前買的那件，洗過一次，還是有點硬。袖口貼著手腕，領子磨著脖子，他每隔幾分鐘就想伸手碰一下。

他忍住。

咖啡店玻璃窗映出他的樣子。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只是太像一個第一天上班的人。

八點四十五分，他起身上樓。

電梯裡站著幾個人，有人掛著曜禾的識別證，有人拿著筆電包。周以衡站在角落，看著電梯門上的反光。他頭髮整理過，鬍子也刮乾淨了，可臉上還是有一種他自己不喜歡的緊繃。

像新買的東西。

還沒有被用過。

十五樓到了。

人資帶他填資料、拍照、領識別證。識別證上的照片是現場拍的，光線從上面打下來，他的臉看起來比本人更白一點，嘴角也僵。

人資把塑膠套遞給他。

「先戴著，之後門禁會開通。」

「好，謝謝。」

他把識別證掛到脖子上。

那條深藍色吊帶落在白襯衫前面，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這個地方終於暫時承認他可以進來。

暫時。

十點半，新人簡報結束後，部門助理帶他到座位。座位在開放辦公區靠裡的位置，旁邊是影印機，對面坐著一個叫林品妤的女生，和他同一天報到。

林品妤看起來比他自然很多。她穿淺灰色襯衫，頭髮夾在耳後，桌上已經放好水瓶和筆記本。

「嗨。」她對他笑了一下，「你也是企劃組？」

「嗯，周以衡。」

「林品妤。」

兩個人點了一下頭，就各自整理座位。

周以衡把筆電放好，接上電源線，登入公司信箱。信箱裡已經有十幾封信，人資公告、內部系統教學、部門群組邀請，還有一封來自梁主任的轉寄。

主旨是：

【今日 14:00｜品牌更新案內部討論】

周以衡點開。

收件人很多。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見一個名字時，手指停了一下。

沈儀靜。

曜禾策略顧問。

影印機在旁邊響了一聲，有人拿走列印好的文件，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近。周以衡坐在那裡，螢幕的白光照著他的臉，忽然覺得辦公室的冷氣比剛剛更強了一點。

林品妤抬頭問：「你電腦可以登入嗎？」

周以衡回神。

「可以。」

「我剛剛密碼打錯三次，差點第一天就被鎖。」

她笑了一下。

周以衡也笑：「應該還好吧。」

話說完，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他把信件往下拉。

會議地點：A 會議室。

附件：品牌現況簡報、競品整理、前次會議紀錄。

他下載附件，打開簡報，一頁一頁看。那些圖表、受眾分析、品牌定位語句，他都看得懂，可又像沒有真的看進去。每隔幾分鐘，他的視線就會回到收件人那一欄。

沈儀靜三個字和其他人的名字一樣大小，一樣顏色。

可他就是看得出來。

下午一點五十分，他到 A 會議室。

裡面已經有人坐著。梁主任坐在主位旁邊，正在翻資料。周以衡選了中間偏後的位置，把筆電打開，筆記本放在旁邊，筆放正。

他不想坐得太前面。

太前面像在表現。

也不想坐太後面。

太後面像在逃。

所以他選了中間偏後的一個位子。

兩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

沈儀靜走進來。

她穿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米白色襯衫，頭髮綁得很低，耳邊有一小束頭髮垂下來。她手裡拿著筆電和一疊資料，進門時先看了會議室一圈，跟幾個熟人點頭。

「不好意思，剛剛上一個會議拖了一點。」

她說話的聲音和周以衡記憶裡不太一樣。

更低，也更穩。

梁主任說：「不會，我們也剛開始。」

沈儀靜坐下，把資料放在桌上。她沒有看見周以衡，或者說，看見了也沒有停留。那一瞬間，周以衡反而鬆了一口氣。

可是那口氣只鬆到一半。

會議開始後，梁主任簡單介紹案子，幾個資深同事輪流補充。周以衡盯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努力把每個關鍵詞記下來。

品牌語調。

受眾斷層。

年輕族群切入。

視覺更新。

通路語境。

他打字打得很快，快到有幾次按錯鍵。

沈儀靜說話時，他沒有抬頭。

他只聽聲音。

她不像有些人開會時急著證明自己懂很多。她會等對方講完，再從某個很小的地方切進去。

「這裡如果要打年輕族群，我會先問一件事。」

會議室安靜了一點。

「我們說的年輕，是年紀，還是語氣？」

她沒有把話說滿，只把問題放在那裡。

有人開始翻簡報。

周以衡停下打字。

那句話很簡單，可是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記了一堆東西，沒有一個比這句更重要。

梁主任看向旁邊：「以衡，你們新人剛好也算年輕族群。你看這份素材，會覺得它年輕嗎？」

會議室裡幾個人轉頭看他。

周以衡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我……」

他清了清喉嚨。

「我覺得它看起來像是想要年輕，但是……不是很像真的年輕。」

梁主任挑眉：「怎麼說？」

周以衡看向投影幕。

那張視覺上有很多亮色塊、手寫字體和誇張表情符號。乍看之下很活潑，可是越看越像大人想像中的年輕。

「可能是因為它用了很多元素，可是那些元素放在一起，反而有點像在提醒別人它很年輕。」

他說完，覺得自己講得太繞。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耳朵慢慢熱起來。

沈儀靜這時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它太努力了？」

周以衡愣住。

「對。」

他說得太快，立刻又補了一句：「應該是這樣。」

沈儀靜點了一下頭，在資料上寫了幾個字。

「這個說法可以留。」

她很快又看向投影幕，繼續往下討論。

周以衡坐在原位，手指重新放回鍵盤上，卻有幾秒不知道該打什麼。

她剛剛沒有誇他。

也沒有特別照顧他。

只是替他把那句不太完整的話接了起來。

太努力了。

他低頭在筆記裡打下這四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打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刪掉。

會議結束時已經三點半。

大家收拾筆電和資料，有人趕下一個會，有人站在門口繼續討論。周以衡把筆記本合上，準備跟著其他人出去。

「周以衡？」

他停住。

沈儀靜站在會議桌另一側，手裡拿著資料夾。

他轉身。

「是。」

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某個記憶和眼前的人能不能接上。

她沒有馬上說話。

視線先落在他臉上，又很快往下，看見他胸前的識別證。上面的照片拍得很僵，名字下面印著「企劃助理」。

她看了那張照片一眼。

又看回他本人。

那一眼停得比工作上應該有的時間多了一點。

不多。

只是半秒。

周以衡的手指壓著筆記本邊角，紙板被他按出一點彎。

他原本想站得自然一點，背卻先直了起來。

沈儀靜開口：

「周建民是你爸爸？」

周以衡喉嚨動了一下。

「對。」

她笑了一下。

不是會議裡那種職業性的笑，比較輕，也比較短。

「我就覺得名字有點熟。以前吃飯有見過你吧？」

他握著筆記本，指腹按在封面的邊角上。

「應該有。」

他原本想說有，很久以前。

也想說妳可能不記得。

可是最後只剩這三個字。

應該有。

沈儀靜看了他一會兒。

「熱炒店。」她說。

周以衡抬眼。

「嗯。」

「打翻飲料？」

他沒有想到她會說出來。

那幾個字落下來時，會議室裡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清楚。投影幕還沒關，藍色待機畫面停在牆上，桌上剩下幾個沒人拿走的紙杯。

周以衡的指尖慢慢收緊。

「妳記得？」

沈儀靜的嘴角動了一下。

「一點點。」

她說得很輕。

像那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講的事。

可是她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按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他剛好看著，應該不會發現。

「那天很多人。」她說，「你坐在你爸爸旁邊，很安靜。」

周以衡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想說他其實記得很多。

記得冷氣，記得桌上的菜，記得她把紙巾放到他手邊，也記得她沒有問他成績。

但那些話太小。

太像他一個人留了太久。

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應該很矮。」

「現在長大很多。」

這句話很平常。

長輩看見晚輩，幾乎都會這樣說。

周以衡知道自己應該笑。

他也真的笑了。

只是喉嚨像被那句話輕輕卡住。

長大很多。

從她嘴裡說出來，像稱讚，也像提醒。

沈儀靜說完，視線又很短地落在他的識別證上。

這次她沒有再看照片，而是看那行職稱。

企劃助理。

周以衡忽然覺得胸前那張證件變得很重。

沈儀靜把資料夾往懷裡收了一點。

「你爸最近還好嗎？」

這句話把什麼東西拉回去了。

很快。

也很自然。

像她剛剛只是短暫走近一步，然後立刻找了一個大家都安全的位置站好。

周以衡低下眼。

「還不錯。還在原本公司。」

「他以前很照顧我爸。」

「我回去跟他說。」

「好啊。」

對話到這裡其實已經可以結束。

但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走。

走廊外有人經過，玻璃牆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會議室裡的冷氣還在吹，桌上的紙杯邊緣有一點水痕。

沈儀靜先移開視線。

「第一天？」

「嗯。」

「還習慣嗎？」

「還在熟悉。」

他回答得很快。

像怕慢一點，就會露出什麼。

沈儀靜點頭。

「剛剛那句太努力，蠻準的。」

周以衡的手指鬆了一點。

「謝謝。」

「不用急。」她說。

這三個字來得很突然。

他抬眼。

沈儀靜像只是順口說完一句工作上的提醒，語氣很自然。

「新人第一天都會想把每句話講完整。」她看了一眼會議室外，「但有時候，一半就夠了。」

她說完，把資料夾拿好，往門口走。

周以衡站在原地。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回頭說：

「對了，你爸如果知道你在曜禾，應該會很高興。」

周以衡點頭。

「嗯。」

沈儀靜笑了一下，離開了會議室。

那間會議室很快空下來。

投影幕還亮著，藍色的待機畫面停在牆上。空調聲很細，桌上剩下幾個沒人拿走的紙杯。周以衡低頭看自己的識別證，照片裡的人嘴角僵著，像還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麼樣子。

他把識別證翻過去，貼在襯衫上。

走出會議室時，林品妤剛好從茶水間回來，手裡拿著杯子。

「剛剛被點名欸，還好嗎？」

「還好。」

「我聽到沈顧問說你那句可以留，蠻厲害的啊。」

周以衡笑了一下。

「沒有，剛好想到。」

林品妤看了他一眼。

「你耳朵很紅。」

他伸手碰了一下耳朵。

「會議室太悶。」

「喔。」

她沒有再問，端著杯子回座位。

周以衡站在走道上，過了幾秒才往自己的座位走。

螢幕還停在剛剛那封會議通知。收件人的名字一排排列在上面，沈儀靜三個字夾在其中，和其他人一樣大小，一樣顏色。

他坐下來，拿起滑鼠，想把視窗關掉。

游標停在右上角。

停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關，只是把視窗縮小，露出桌面。

桌面很乾淨，只有系統預設的藍色背景，和幾個公司軟體的捷徑。

周以衡看著螢幕裡自己的倒影。

襯衫很白。

識別證掛得很正。

剛剛那句「你長大很多」還留在耳邊，像一個很輕的手勢，把他往前推了一點，又把他放回很久以前的位置。

他伸手把識別證重新翻正。

照片裡的人看起來還是很僵。

但至少，已經坐在這裡了。

晚上回到家時，父親正在客廳看新聞。

電視聲音不大，主播的聲音平平地念著一件又一件事情。餐桌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芭樂，旁邊插著兩支叉子。母親在廚房裡洗碗，水聲斷斷續續。

周以衡把鞋放好，低頭換拖鞋。

父親轉頭看他。

「第一天還可以嗎？」

「還可以。」

「同事好相處嗎？」

「目前還好。」

父親點點頭，把叉子拿起來，插了一塊芭樂。

「曜禾那邊應該滿忙的。你剛進去，多看多學，不要急著表現。」

周以衡走到餐桌旁，拿起另一支叉子。

「嗯。」

父親像是想起什麼，問：「有沒有遇到沈明遠的女兒？」

周以衡的手停了一下。

叉尖碰到芭樂，沒有立刻插下去。

「有。」

父親看著電視，沒有注意他的停頓。

「儀靜喔，很能幹。以前就很會處理事情，她爸每次提到她都很驕傲。」

周以衡把那塊芭樂插起來。

「嗯。」

「她應該比你大不少吧？」

「嗯。」

「你如果有不懂的，可以請教人家。不過也不要太麻煩別人，職場上要有分寸。」

父親說完，又把視線轉回電視。

那句分寸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周以衡卻把芭樂放進嘴裡，咬了很久才吞下去。

芭樂是冰的。

甜味很淡。

他低頭看自己的襯衫袖口。那裡皺了一點，是白天坐在會議室裡，手肘壓在桌面太久留下的痕跡。

他用指腹撫了兩下。

沒有撫平。

父親在旁邊問：「怎麼了？」

周以衡把手放下。

「沒有。」

他拿著包回房間。

門關上以後，客廳的電視聲被隔在外面，變成一層很薄的背景音。他把識別證從包裡拿出來，放到書桌上。

深藍色吊帶盤在桌面，塑膠套裡的照片仍然很僵。

他看了一會兒。

想起沈儀靜看著識別證時，那半秒停頓。

也想起父親剛剛說的那句話。

要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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