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二章　因為她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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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為她在那裡

周以衡再次聽見沈儀靜的名字，是在大四那年的一場講座。

那天學校禮堂的冷氣開得很強，前排坐著幾個老師和業界來賓，後排的學生大多低頭滑手機。周以衡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張還沒填的問卷，原本只是來看看職場方向。

主持人在台上介紹來賓。

品牌策略。

整合行銷。

專案顧問。

那些詞一個一個從麥克風裡傳出來，落在冷氣聲裡，很快就散掉。周以衡聽得有點恍神，直到其中一個名字被念出來。

「沈儀靜，曜禾整合顧問，策略企劃顧問。」

他的筆尖停住。

問卷第一題問：本場講座是否對未來職涯有幫助。

他還沒畫選項。

沈儀靜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沒有上台。被介紹到時，她只是站起來，向台下點了一下頭，很快又坐回去。

台下沒有太大反應。

有人抬頭看一眼，又繼續滑手機。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下她的名字，寫完就低頭看下一行。

對其他人來說，那只是來賓名單裡的一個名字。

可是周以衡看著她，指腹把問卷邊緣壓出一道摺痕。

她和記憶裡不太一樣了。

小時候，她穿白色上衣，坐在熱炒店裡，像一個不會被大人推來推去的人。現在，她穿深色西裝外套，頭髮綁得很低，坐在一排業界來賓之中，身邊的人拿著名片、資料夾、筆電。

她沒有特別笑，也沒有特別端著。

只是安靜坐在那裡，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該出現在那個位置。

周以衡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問卷。

筆尖懸在選項旁邊，沒有落下去。

過了幾秒，他又抬頭。

這次只看了一下她的側臉，就把視線收回來，像怕自己看得太久，旁邊的人會知道那個名字對他不是普通的來賓。

講座開始後，台上的講者說品牌定位、消費者洞察、溝通語氣。投影片一張一張換，字很多，圖片也很多。周以衡看著那些字，卻一直知道她坐在哪裡。

她偶爾低頭寫字。

寫字時，手腕壓在資料夾上，筆尖動得很慢。有人在台上說到「年輕族群」時，她抬頭看了一眼投影片，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放開。

那一下很短。

短到台上沒有人知道。

周以衡卻看見了。

講座結束後，主持人請來賓留下來合照。學生們開始往出口移動，椅腳摩擦地板，問卷紙被丟進回收箱，有人邊走邊抱怨冷氣太冷。

周以衡也站起來。

他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儀靜站在講台旁，正在和一個系上老師說話。老師笑著說：「儀靜現在很好了吧？事業穩了，接下來就人生大事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那笑聲不大。

卻很熟。

像這句話可以在很多場合被拿出來，一點也不突兀。

沈儀靜也笑。

「老師，你們今天不是請我來講職涯嗎？」

老師說：「職涯也包括人生規劃啊。」

沈儀靜低頭把資料夾抱好，指尖在資料夾邊緣按了一下。

「那我可能還要再修一門課。」

大家又笑。

她也笑。

可是笑完以後，她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把耳邊掉下來的一小束頭髮勾回去，手停在耳後半秒，才放下來。

周以衡站在門邊。

手裡那張問卷被他拿得有點皺。

他忽然發現，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小時候熱炒店裡那些大人看她的眼神，有一點像。

不是真的惡意。

甚至可以說是親切。

可是每一句親切裡，好像都帶著一個位置，要她走進去。

以前是有沒有男朋友。

現在是人生大事。

只是桌子換成了講台。

菜盤換成了簡報。

她還是要笑著接住。

周以衡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站在那裡。

他只知道自己沒有走過去。

也沒有理由走過去。

他總不能對她說，我小時候見過妳。

更不能說，妳以前遞過一張紙巾給我。

那些話放在心裡已經很奇怪，說出口只會更奇怪。

所以他跟著人群離開禮堂。

走廊外的光很亮，地板被曬得發白。他把問卷丟進回收箱時，紙張擦過指尖，發出很輕的一聲。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搜尋曜禾整合顧問。

公司網站很乾淨，首頁放著幾個合作案例。周以衡一頁一頁看，最後停在活動照片上。

照片裡有沈儀靜。

她站在人群裡，不在正中央，手裡拿著資料夾，側著身聽旁邊的人說話。照片拍得普通，光線也不算好。可是他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

放到她的臉快要清楚時，手指忽然停住。

像再往前一點，就越界了。

他立刻把頁面縮回原本大小。

宿舍裡很安靜，室友還沒回來。桌上的水已經不冰了，瓶身的水珠慢慢流下來，在桌面積成一小圈。

周以衡看著黑掉的螢幕。

螢幕裡映出他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遠。

那種遠不是距離。

是她已經站在某個被人叫得出職稱的位置，而他還坐在宿舍裡，用一張沒填完的問卷，假裝自己只是剛好聽了一場講座。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室友拎著宵夜回來，塑膠袋在手上晃著，裡面有炸物的油味。

「你怎麼沒去吃？」室友把袋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他的螢幕，「在看公司喔？」

周以衡把筆電螢幕往下壓了一點。

「嗯。」

「要投那間？」

「應該會。」

室友拉開椅子坐下，拆開筷子。

「為什麼？那間很猛嗎？」

周以衡看著桌上的水痕。

水珠從瓶身流到桌面，聚成一小圈。他伸手拿衛生紙擦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案型滿完整的。」他說，「可以學到東西。」

室友點點頭。

「聽起來很累。」

「新人都會累吧。」

「也是。」

室友低頭吃宵夜，很快開始滑手機。

那個問題就這樣過去了。

周以衡坐在桌前，手裡那張衛生紙還壓在水痕上。桌面被擦乾了，衛生紙卻濕成一團，貼在他的指腹。

他剛剛說的不是假話。

曜禾案型完整。

可以學到東西。

新人都會累。

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每一句都少了一點。

真正不能說的那一點，安靜地藏在螢幕下方，像被他按暗的照片。

後來投履歷時，他把曜禾放進名單裡。

這件事看起來很正常。

他本來就讀相關科系，也做過幾份企劃作業，接過幾個小案子。曜禾不是最大的公司，也不是同學最常討論的選擇，但它說得過去。

說得過去的事情，最安全。

父親問他為什麼想投那間，他說案型多，可以學東西。

母親問會不會太累，他說新人都會累。

同學問怎麼不去大一點的公司，他說先進去累積經驗。

每一個答案都是真的。

只是每一個答案，都少了一點。

面試前一天，他買了一件新的白襯衫。

百貨公司的燈很亮，男裝區裡的襯衫掛得整整齊齊。白的、藍的、細條紋的，每一件都比他更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最後他選了一件白的。

很普通。

乾淨，合身，不會出錯。

結帳時，店員把襯衫摺好放進紙袋，問他是不是要面試。

他說嗯。

店員笑著說加油。

走出百貨公司時，外面下著雨。

他沒有帶傘，只好站在騎樓下等。紙袋不能淋濕，他把它抱在懷裡。雨水濺到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

鞋擦過了。

可是鞋跟邊緣還是有一點磨白。

他用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沒有用。

雨一直沒停。

騎樓下有人在等車，有人講電話，有人把外套蓋在頭上跑進雨裡。周以衡站在人群邊緣，抱著那件剛買的白襯衫，忽然想起講座那天，沈儀靜站在講台旁，把那句人生大事接下來時，手指按在資料夾邊緣的樣子。

他那時候看不懂她在想什麼。

可是他記得那個動作。

就像很多年前，他也記得她遞紙巾時，沒有把他的慌張變成笑話。

面試那天，他提早到曜禾樓下。

大樓一樓有咖啡店，門口人來人往。上班族拿著識別證刷卡進出，電梯門開了又關。

周以衡站在大廳角落，把襯衫袖口拉平

新襯衫有點硬。

領口磨著脖子，讓他一直想伸手碰。

他忍住了。

電梯門打開時，他跟著幾個人走進去。門上的反光裡，他看見自己的臉，頭髮整理過，嘴角抿得太緊，手裡拿著資料夾。

十五樓的數字亮起時，他手指在資料夾邊緣壓了一下。

門開了。

曜禾的招牌在前方牆上。

黑色字體，霧面玻璃。

櫃檯的人抬頭問他是不是來面試。

他點頭

「我是周以衡。」

面試室裡沒有沈儀靜。

他鬆了一口氣。

也有一個很小的地方，空了一下。

面試官問他為什麼選曜禾。

周以衡看著桌上的公司簡介。紙張很厚，邊角很利。他手指放在膝蓋上，慢慢收了一下。

「我想接觸比較完整的品牌案。」他說，「從前期策略到後面執行都能參與，比較能學到東西。」

這是準備好的答案。

也是真的。

面試官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周以衡看著那支筆移動。

心裡那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安靜地留在原來的位置。

幾天後，錄取通知寄來。

周以衡看著那封信，沒有立刻叫出聲。

客廳裡，父親正在倒水，玻璃杯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母親在廚房問他早餐要不要蛋。

他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聲：

「要。」

那天早上，他沒有再搜尋沈儀靜。

也沒有打開曜禾的網站。

只是把那件白襯衫從椅背上拿起來，重新掛好。

袖口有一道壓痕。

他用手指撫了兩下

沒有完全平。

他也沒有再用力

有些事情不能太用力。

太用力，就會被看出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PVnBEd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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