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一章　父親同事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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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親同事的女兒

周以衡第一次見到沈儀靜，是在一間熱炒店的二樓。

那年他十一歲，還沒有長高，坐在圓桌旁邊時，只要手肘一放上桌，就會被父親輕輕拍一下。

「坐好。」

父親聲音不重，但他立刻把手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包廂裡的冷氣有點舊，吹出來的風帶著潮味。牆上貼著褪色的啤酒海報，角落有一台轉得很慢的電風扇，可是聲音比風還大。圓桌中間的轉盤上擺滿了菜，三杯雞、炒海瓜子、鳳梨蝦球、糖醋魚，還有一盤他不太敢碰的大腸炒薑絲。

大人們的聲音很大。

他們談工作，談主管，談哪個案子最近很煩，談誰又要調走，談誰買了房子。每一件事聽起來都很重要，可是周以衡聽不太懂。他只知道父親今天心情不錯，喝了一點啤酒，臉有點紅，笑聲比平常大。

「以衡，叫叔叔。」

父親碰了碰他的肩膀。

周以衡抬頭，看見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端著酒杯站在旁邊。男人身材有點瘦，戴著眼鏡，笑起來很親切。

「叔叔好。」

他的聲音很小，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戳碗裡的白飯。

那男人笑著說：「建民，你兒子很乖欸。」

父親聽了，臉上有一點得意，嘴上卻說：「哪有，皮得很，在家都不聽話。」

周以衡知道這種時候不用說話。大人常常這樣，在外面說小孩皮，在別人誇獎時把話推回去，好像太快承認孩子好，是一件不夠客氣的事。

他坐在父親旁邊，手裡拿著一瓶蘋果西打。瓶身冰得冒水，他用手指在上面畫線，看那些水珠被擦開，又慢慢聚回來。

包廂的門被推開時，他剛好抬頭。

先進來的是一陣外面的熱氣，然後是一個年輕女人。

那時候的沈儀靜已經不是小孩了。周以衡不知道她幾歲，只覺得她是那種會被大人用另一種語氣叫名字的人。不是「小朋友」，也不是「誰家的孩子」，而是有人轉頭看見她時，會很自然地說：「儀靜來啦。」

她穿著白色上衣，袖口很乾淨，頭髮綁在後面，額邊有一點散下來的碎髮。她進門時沒有特別笑，也沒有急著跟每個人打招呼，只是先把手上的包放到牆邊椅子上，再很自然地接過一個阿姨手上的袋子。

「我來就好。」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可是包廂裡有人聽見了。

「儀靜，越來越漂亮了喔。」

有人這樣說。

她笑了一下，沒有害羞，也沒有急著否認，只說：「叔叔你每次都講一樣的話。」

那桌大人笑起來。

周以衡也想笑，但沒有笑出聲。他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句話很好。如果是他被大人這樣說，大概只會低頭，或者笑得很僵。可是她不一樣。她好像知道怎麼接住別人的話，又不讓自己被那句話推著走。

父親這時候湊近他，低聲說：「那是沈叔叔的女兒，沈儀靜。以前你很小的時候有看過，不記得了吧？」

周以衡搖頭。

他是真的不記得。

可是從那天開始，他記得了。

沈儀靜坐在靠門的位置，離他隔了半張桌子。她沒有和他說話，也沒有特別看他。大人們的話題繞著她轉了一會兒，有人問她工作，有人問她是不是很忙，有人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那些問題聽起來很平常。

可是周以衡不太喜歡。因為那些大人問話的方式，好像不是想知道答案，只是想把她放進某個位置裡。

「儀靜現在工作很穩了吧？」一個叔叔問。

「還在撐。」沈儀靜說。

「年輕人不要這麼謙虛啦，妳爸每次講到妳，都說妳很會做事。」

沈明遠坐在旁邊，笑著擺手：「沒有啦，她就是比較認真。」

沈儀靜低頭喝了一口茶。

杯子碰到嘴唇時，她的手指在杯緣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周以衡剛好在看，應該沒有人會注意。

「認真很好啊。」另一個阿姨說，「女生工作穩，對象也比較好找。儀靜有男朋友了沒？」

桌上有人笑。

那種笑聲不是壞意，可是很密，像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接下來要問什麼。

沈儀靜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轉盤，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袖口往手腕那裡拉平，指腹按過布料皺起來的地方。然後她才抬頭，笑著說：「阿姨，你先讓我把飯吃完。」

那句話讓整桌又笑了。

周以衡也跟著抿了一下嘴，沒有笑出聲。

他覺得她很厲害。

不是考第一名那種厲害，也不是大人嘴裡會賺錢那種厲害，而是她明明坐在一桌大人中間，卻沒有被那些話推來推去。

她好像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那年周以衡還不懂，這件事有多難。

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裡，常常不知道手該放哪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也不知道大人開玩笑時自己要不要跟著笑。父親叫他叫人，他就叫人；父親叫他吃菜，他就吃菜。有人問他幾年級，他回答；有人問他成績好不好，他看父親一眼，再說還可以。

他像是被放在大人世界旁邊的一個小東西。

可是沈儀靜不是。

她明明也被問很多問題，卻沒有變小。

中途服務生端來一盤炒飯，轉盤被人推了一下，桌上的蘋果西打被周以衡的手背碰倒。瓶口撞到碗邊，發出一聲不大的響，透明的汽水一下子淌到桌布上。

他整個人僵住。

父親立刻轉頭：「你看你，坐好一點。」

聲音不重，但足夠讓他臉熱。

旁邊一個叔叔說：「沒關係啦，小孩子嘛。」

周以衡更不喜歡那句小孩子。

他低著頭，想拿衛生紙，可是紙盒在轉盤另一邊。他的手才剛伸出去，一隻手已經把紙巾遞到他面前。

他抬頭，看見沈儀靜。

她沒有彎下來哄他，也沒有說「沒事沒事」。她只是把紙巾放到他手邊，順手把他的瓶子扶起來。

「擦一下就好。」她說。

她的語氣很平常。

平常到好像他沒有犯錯，也沒有丟臉，只是桌上剛好有一點飲料需要擦掉。

周以衡接過紙巾。

他的指尖有一點濕，不知道是蘋果西打，還是自己剛剛手心冒出的汗。

「謝謝。」

沈儀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沒有笑他，也沒有把他當成需要被逗的小孩。她只是看了他剛剛那一瞬間的慌張，然後替他把那點慌張放回桌面上，變成一件普通的小事。

後來那頓飯繼續吃。

大人繼續喝酒，繼續講工作，繼續談誰家的孩子以後有出息。周以衡坐在位子上，手裡捏著用過的紙巾，覺得自己的掌心有一點黏。

沈儀靜偶爾會笑。

她笑的時候不大聲，嘴角動一下，眼睛也跟著彎一點。有人問她話，她會回答；有人開玩笑，她也會接。可是周以衡慢慢發現，她每次笑完，都會有一個很短的停頓。

像她要先確認那句話已經過去了。

才可以繼續吃飯。

有一次，一個叔叔說：「妳這麼會工作，以後男朋友壓力很大喔。」

沈儀靜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筷尖碰到盤子邊，發出很細的一聲。

她很快把那塊青菜夾起來，放進碗裡。

「那就找抗壓性高一點的。」她說。

大家又笑。

周以衡低頭看自己的碗。

他不知道這句話哪裡好笑。

他只看見她把那塊青菜放進嘴裡，咬得很慢。她沒有看任何人，像只是專心吃飯，可是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了一下，又鬆開。

飯局快結束時，父親和幾個叔叔站在門口等計程車。有人抽菸，煙味從外面飄進來一點。周以衡拿著自己的外套，站在樓梯旁等父親。

沈儀靜剛好也在那裡。

她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剛剛在桌上一直接話，現在不說話時，周以衡忽然覺得她看起來比剛才安靜很多。

不是冷。

是像終於不用馬上回答誰了。

周以衡不知道要不要說話。他想起剛剛那張紙巾，覺得應該再說一次謝謝，可是話卡在喉嚨裡，怎麼樣都出不來。

沈儀靜先抬頭。

「你叫以衡，對吧？」

他愣了一下，點頭。

「周以衡。」

「嗯。」她把手機收起來，「剛剛飲料灑了，沒有弄濕衣服吧？」

他搖頭：「沒有。」

「那就好。」

她說完，沒有再多問。

也沒有像其他大人一樣問他幾年級、成績怎麼樣、以後想做什麼。她只是站在旁邊，看向樓梯口，像剛剛那句話已經夠了。

周以衡卻因為她記得他的名字，安靜了很久。

夜裡的風比包廂裡舒服，帶著一點油煙味和下過雨的濕氣。父親的計程車還沒來，幾個大人站在店門口繼續聊天。

沈明遠走到沈儀靜旁邊，低聲問她：「下禮拜那個面試準備得怎麼樣？」

沈儀靜把手機放進包裡。

「還可以。」

「不要太晚睡。」沈明遠說，「妳最近臉色有點差。」

她笑了一下。

「爸，這句話你剛剛在裡面沒有講。」

「裡面人多嘛。」

「所以現在補？」

沈明遠也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那一下很輕，像父親對女兒的關心。沈儀靜的肩膀卻在那一瞬間很短地繃了一下，又很快放鬆。

周以衡看見了。

但他不懂。

他只覺得原來她也會被父親提醒睡覺，原來她站在自己爸爸旁邊時，也不是完全像剛剛桌上那樣厲害。

計程車來的時候，父親拉開車門，讓周以衡先坐進去。

他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車子起步前，他又往店門口看了一下。

沈儀靜還站在那裡，側著身和她父親說話。路燈落在她白色的袖口上，亮了一小塊。她沒有看向他。

車窗上有一層淡淡的霧氣。

周以衡用手指擦開一小塊，外面的燈光碎碎地晃進來。

父親在前座和司機說地址，聲音帶著酒後的鬆散。周以衡沒有插話。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

掌心那一點蘋果西打留下的黏，還沒有完全消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Ux1Vh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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