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七章、第二回銀河

過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墨卿是一日一日數著過來的。從昏迷到甦醒，從只能餵幾口米油，到能喝下一整碗雞湯；從躺著起不來，到能扶著榻沿坐起，再到能下榻走上兩步，每一寸氣力都是一點一點養回來的，急不得。墨卿守著沈老大夫留下的食補方子，盯著伙房一日三餐換著花樣燉湯，連藥浴的水溫都要親自試過才放心。

如今，霍長淮的身子氣色好了大半，已經能下榻，在軍營裡慢慢散步了。

墨卿走在他身旁，兩人不疾不徐地穿過營地。

冬天快過去了，北境的風裡頭，頭一回帶了一絲鬆動的暖意，颳在臉上不再是刀子般的冷，倒像是誰在遠處悄悄推開了一道門。營帳邊背陰處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凍了一冬、此刻正一點一點回軟的泥土，踩上去微微發潮。

霍長淮的步伐比從前慢了些，但穩穩當當的。臉上有了血色，頰上也長回了些肉，不再是昏迷那幾日顴骨凸出、下頜尖得扎人的模樣了。墨卿不著痕跡地放慢了自己的腳步，把步子調得和他一般快慢，好讓他走得不費力。

弟兄們看見將軍出來散步，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行禮問好，那一張張笑臉都是真的。將軍倒下的那些日子，整座營籠在一片憂傷裡，連新兵都紅過眼眶；如今主帥能走出來曬太陽了，這份歡喜，比什麼軍令都來得實在。

李副將遠遠地就跑了過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將軍！您今日氣色真好！」

墨卿淡淡開口。

「李副將，今日的巡防排班交了沒有？」

李副將的笑容當場僵住，「啊」了一聲，立刻閉嘴跑走了。

霍長淮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胸腔裡那笑聲是中氣足的，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一笑就要咳。

墨卿聽著，眼角也鬆了鬆。

兩人走到校場邊，墨卿靠在木欄上，看著他的側臉。陽光淡淡地落在那張臉上，把瘦削的輪廓鍍得柔和了些。

「大人今日走了比昨日多一圈，不錯。」他打量了將軍的氣色一眼，「不過也差不多了，再走下去該喘了，回去吧。午膳微臣讓伙房燉了排骨蓮藕湯，沈老大夫方子上寫的，補氣養血……大人要是乖乖吃完，下午可以再出來走一圈。」

「我看這軍營上上下下，只聽愛卿你一個人的話。」霍長淮望著校場上操練的弟兄，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我這將軍，怕是要沒有立足之地了。」

這話倒不算冤枉，將軍病倒的這幾個月，軍務一概由墨卿代掌，巡防、糧草、暗哨、操練，事事都過他的手。如今將軍雖醒了，卻還在靜養，底下人有事，仍是習慣先尋軍師。

「大人放心，微臣只是暫且借用一下大人的威風。」墨卿微微一笑，「等大人養好了，微臣立刻把權還給大人，一分不少。」

他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不過利息，微臣是要收一點的。」

霍長淮挑眉：「什麼利息？」

墨卿看著校場，風吹過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氣息。那利息是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是那些守在榻邊數心跳的夜，是一碗一碗親手餵下去的藥，到頭來，是這條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回來的命。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也不打算說。

「到時候再說。」他轉身往回走，「大人跟上，走慢點，別逞強。」

兩人並肩走在營地裡，日頭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並排鋪在化了雪的泥地上，靠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路過伙食帳的時候，墨卿腳步頓了一下，看了那面牆一眼，當初霍長淮對著牆搓袖子的地方。

那攤暗紅，那夜在軍醫帳裡，他就把這一切都想通了：根本沒有什麼雞，沒有什麼禍害了的雞湯，袖口上的血從頭到尾都是咳出來的。淮陽嚇跑的雞、北境結了仇的雞，全是大人借著他的玩笑，一句一句順著演下去的。

那時他想通了，卻一個字都沒有戳破。大人在拿命瞞著他，他不忍心。可如今大人好端端地站在身邊了，氣色紅潤，能散步，能笑。這筆帳，總該算一算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狀似隨口地開了腔。

「大人，微臣一直忘了問。那天大人在伙房，到底是怎麼把一隻雞給做砸的。」

「沒有雞啊。」

墨卿的腳步停了，轉頭看著他。

「……大人再說一遍？」

霍長淮這才察覺自己漏了嘴，眼神有些閃躲，訕訕地別開臉。墨卿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模樣，胸口慢慢漫上一股又酸又軟的東西。

從頭到尾都沒有雞，他早就知道，可親耳聽見大人自己承認，又是另一回事。那一整個編出來的故事，那些笑，那些「有仇」，原來都是一個拿命數著日子的人，怕他擔心，才一層一層裹上去的謊。

他伸手輕輕揪住霍長淮的衣袖，攥得很緊。

「……大人。」聲音有點抖，「微臣那時候就知道了，袖子上的血是你咳的，沒有什麼雞，也沒有什麼雞湯。」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霍長淮肩上，悶悶地說，「微臣只是想聽你親口認。大人騙微臣，騙得可真狠。」

霍長淮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只得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墨卿在他肩上蹭了蹭，悶悶地，話都說進了他衣襟裡。

「以後不許了，不管什麼事，不許再瞞微臣。不許再一個人編一整個故事，把微臣蒙在裡頭……不許了。」

又過了一個月。

霍長淮雖然還不能上馬、不能操練，但其餘事務都恢復正常了，能議事，能巡營，能在校場邊站著看弟兄們出操，看到不順眼的還能下場指點兩句。在底下人眼裡，那個熟悉的主帥，總算是回來了。

軍營上下都很歡喜，合計著替將軍辦一場慶祝痊癒的晚宴。

伙食帳裡熱鬧得像過年，弟兄們擠了滿滿一帳，肩挨著肩，笑聲、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震得帳頂的氈布都在微微發顫。桌上擺滿了菜，伙房使出了渾身解數：大盆的滷牛肉、整條的紅燒魚、燉得酥爛的羊排、油亮的蒸雞，還有幾壇平日捨不得開的好酒，這會兒全搬了出來，封泥一拍開，酒香就漫了滿帳。

墨卿坐在霍長淮旁邊，看著滿帳的笑臉。

這些人裡頭，有幾個新兵，將軍昏迷那幾日是紅著眼眶來帳口張望過的；有幾個老兵，跟著將軍從賀延一路打過來，如今端著酒碗的手都透著高興。墨卿一張臉一張臉看過去，心裡某個繃了幾個月的地方，慢慢鬆了下來。

李副將端著酒碗，第一個站了起來，嗓門洪亮。

「弟兄們！敬將軍大人一碗！祝將軍福體康泰！」

滿帳齊聲，碗一齊舉起。

「敬將軍！」

霍長淮笑著，也端起了酒碗，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那只碗。

「大人。」墨卿微笑著，在他耳邊悄聲說，「以茶代酒，沈老大夫的方子上寫得明明白白，禁酒，大人不會這就忘了吧。」

不等霍長淮答話，他已經把那碗酒抽走，換了只茶碗塞進他手裡，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然後他自己端起那碗酒，站起身，對著滿帳弟兄舉了起來。

「將軍大人有傷在身，以茶代酒。這一碗，本軍師替大人喝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敬在座各位弟兄，北境軍有今日，是大家一起撐過來的。」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那酒是真烈，一路燒到胃裡。墨卿向來半杯就臉紅的體質，這一整碗下去，眼角很快就泛了紅。可他面色不改，把空碗穩穩擱回桌上。

李副將帶頭叫好，滿帳又是一陣震天的歡呼。

坐下來的時候，霍長淮忽然湊了過來，貼著他耳根說了句什麼。墨卿耳尖唰地紅了一下，分不清是酒勁，還是那句話。他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晚宴一直熱鬧到戌時末都還沒散。趁著弟兄們劃拳行令、誰都沒留意，霍長淮悄悄拉了拉墨卿的袖子，領著他從帳子側邊溜了出去。

「該來兌現我的承諾了。」

夜風一灌進來，墨卿才反應過來他要去哪兒。

霍長淮帶著他，沿著熟悉的路，穿過北境之坡後面的那片樹林。冬末的樹林還是光禿禿的，可腳下的落葉踩上去不再脆得刺耳，而是帶了一點回潮的軟。走出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還是那片草原。

「今夜天氣很好，一片雲都沒有，星星都很清楚。」

他拉著墨卿在草皮上躺了下來，一起仰望星空。躺在草地上，滿天星河傾瀉而下，浩浩蕩蕩，和那一晚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

那一晚是深秋，草還是枯黃的，風刮得人縮脖子。那一晚，他披了件氅衣搭在兩人之間靠將軍那側；那一晚，兩人並肩躺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誰的手都沒有越過那道看不見的線。那一晚的最後，他在山坡上滑了一跤，撞進將軍懷裡，然後紅著耳朵，逃也似的各走各的回了營。

今晚，草已經在回青了。今晚，霍長淮的手就握著自己的，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誰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短短幾個月，卻像是隔了一生。

風拂過草原，草葉沙沙地響。兩人很久沒有說話，就這樣躺著，看著星星，聽著彼此的呼吸。

還是墨卿先開的口。

「大人，上回躺在這裡的時候，微臣問大人，仗打完了想做什麼。大人說，尋個安靜的村子過日子。」

那時他還只當這是一句尋常的閒話，不知道說這話的人，正一日一日數著自己剩下的壽數。如今想來，那一句「尋個安靜的村子」裡，藏著一個將死之人對太平日子最後的念想，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等不到的念想。

「微臣當時還笑大人，說大人會把全村的雞嚇跑。」

他偏過頭，看著霍長淮的側臉，星光落在他眉眼間。

「……現在微臣想改一改答案。」

那一晚，他說的是「到那時候，微臣這軍師也就沒用了」，說的是「微臣還得靠大人吃飯」，說的全是繞著彎子、不敢往前一步的話。

這一晚，他不繞了。

「大人把雞嚇跑也沒關係，反正微臣會做雞湯，大人負責生火就好。」他收緊了手指，把那隻手攥得緊緊的，「那個村子，帶上微臣吧。」

霍長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星光下很亮、很軟，他開了口。

「會的，一定會的。」

四個字，輕輕落下來。

聽見這句話，墨卿喉頭堵了一下。

從前每回聽見大人應承什麼，他心裡總要先怕一下，怕賀延那一槍，怕「不礙事」三個字底下藏著的傷，怕一個說「我會回來」的人最後回不來。

可這一次沒有怕。

他只是安靜地握著霍長淮的手，躺在草地上，仰頭看著銀河。星星亮得像碎了一天的鑽，風帶著初春的氣息，拂在臉上，不再刺骨了。

過了很久很久，他開口，「那大人現在可以告訴微臣了。上回大人說，老將軍胡編了幾顆星的名字逗夫人——」他偏過頭，對上霍長淮的眼睛，「大人想給微臣編哪幾顆？」

霍長淮咯咯笑出聲，真的伸出手，舉著朝天指向一片星星。

「那是一座夜空裡的大軍營，裡頭有好多士兵，可這些士兵都有點懶散，所以零零落落地散得到處都是——」他的手又指向一顆比較亮的星，「你瞧，那一顆是他們的軍師。他正為這群士兵的不聽話生著悶氣呢，一閃，一閃的。」

「軍師星旁邊，是他們的將軍。那將軍怕極了軍師，躲在一旁，只敢發出一點點亮光。」

他側過頭，深情地看著軍師。

「還好，我不是天上那個將軍。我有你，你就在我身邊。」

墨卿眼眶一熱，卻笑了出來。

「大人編故事的本事，跟老將軍一模一樣。」他的聲音有點啞，但笑意壓不住，「……一樣的不著調。」

他側過頭，迎上霍長淮的視線。星光映在他眼底，很亮很亮。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霍長淮的臉頰。

「大人，微臣也很慶幸。慶幸微臣不是天上那個軍師，只能一閃一閃地生悶氣。」

他靠近了一點，額頭抵上霍長淮的額頭，鼻尖幾乎碰著，那句話幾乎是吐在他唇邊的。

「微臣在大人身邊，哪兒都不去。」

他閉上眼，感受著霍長淮的呼吸落在自己臉上，溫熱的，穩穩的，活著的。

風吹過草原，銀河在頭頂流淌。兩個人躺在星光下，額頭靠著額頭，手指扣著手指。

兩人靠得很近，霍長淮卻猛地主動拉開了距離，躺回草皮上。墨卿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站了起來，朝軍師伸出手。

「來吧，我看他們也鬧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我怕明日你就頂不住他們的調侃了。」

墨卿還躺在草地上，額頭上殘留著霍長淮的溫度，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明明——

霍長淮就站在面前，伸著手，笑得一臉無辜。

又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手。

但這次不會踉蹌了。

他抬手，穩穩地握住那隻手，借力站起來。沒有跌進霍長淮懷裡，站得很穩。

……不對，站穩了，反而有點虧。

他甩掉腦子裡這個念頭。

「大人倒是替微臣想得周全。」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沒有鬆手，「不過大人——」

他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回去的路上，這次不用分開走了吧。」

「嗯，我牽著你，走吧。」

手被霍長淮握著，掌心貼著掌心，溫熱而踏實。

兩人並肩走過草原，穿過樹林，月光鋪在腳下，把兩道影子並排地拖在身後。

這條路，他們走過一次了。第一次匆匆忙忙，他在前頭走得飛快，耳朵紅得能滴血，到了營地邊緣還叮囑著要分頭走、免得叫巡營的撞見。這次——

他低頭看了一眼交握的手。

這樣就好，不必再分頭走，不必再藏著掖著，更不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到營地邊緣，遠處伙食帳的燈火還亮著，隱約傳來弟兄們劃拳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看樣子這場慶功宴還要再鬧上半宿。

兩人沒有放手，就這樣牽著，走進了營地。

迎面一個巡營的親衛看見了，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釘了一下，整個人愣住，隨即極有眼色地別過頭去，仰頭盯著天上的月亮，彷彿那輪月亮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看頭。

墨卿耳尖燒了一下，可這一回，他的手沒有抽回來。

走到將軍帳門口，停下。

「到了，大人早些歇著。今日走了不少路，別累著。」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慢慢鬆開了手指。

鬆到一半，又收了回來，輕輕握緊了一下，像是還捨不得。

「……大人。」

他抬起眼，星光和月色落在他臉上。

「今晚很好。」

這一次，他是真的鬆開了，退後一步。

「晚安，長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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