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五章、星河下的祕密

過了十來日，墨卿託人去請的那位沈姓老大夫，到了北境軍營。

一早接到斥候通報，墨卿親自到營門口相迎。沈老大夫年過花甲，鶴髮童顏，身邊跟著一個背藥箱的小學徒。雖一路勞頓，精神卻很好。

「沈老先生，一路辛苦了。在下是北境軍師墨卿，那封信是在下寫的。」他拱手深揖，「多謝先生不辭千里趕來。」

他領著沈老大夫往營內走，一邊低聲交代，把這些日子熬夜寫的那份病情記錄遞了過去，症狀、發病時日、咳血頻率、用藥記錄、飲食起居，事無鉅細。

「病人是本營主帥，前年戰場上被長槍刺穿胸口，當時治得倉促，落下隱疾。幾個月前發作，胸中淤血不散，咳嗽不止，近來已開始咳血。本營軍醫說，已是無力回天。」

他停了停，話頭轉得更謹慎。

「但在下不信，所以才請了先生來。還有一事要先同先生說明，病人本人，他……脾氣倔。在下得想個法子，讓他肯乖乖就診，還請先生容在下安排。」

他將沈老大夫安頓在客帳歇下，備了熱茶熱飯。出了客帳，他在路上站了一會兒，理了理思緒。

這十幾日，將軍一直叫他「軍師」，公事公辦，客客氣氣。墨卿每日去盯藥，將軍喝，卻不肯多說一句話。茶杯擺在對面，再沒有人來坐過。墨卿沒有退，也沒有逼，就是每日去，每日在。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將軍帳，掀簾進去。

「大人。」

霍長淮抬頭看了一眼，淡淡的。

「微臣之前說過，前些日子在江南請了位大夫來營中替弟兄們看診，人到了。」墨卿語氣平常得像在稟報一樁例行公事，「微臣想著，大人是主帥，弟兄們都看著。大人若肯帶頭先讓先生診一診，底下的人才不會嫌麻煩、推三阻四，就耽誤大人一刻鐘。」

將軍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

「唉，行。」

他起身走出帳，徑直到了沈老大夫的客帳口，站住身。

「軍師，你在帳外等，不准進來。」說完，掀簾進去了。

墨卿站在帳外，腳步釘在原地。

將軍知道了，一眼就看穿了。

帳簾落下，裡頭傳來沈老大夫沉穩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墨卿站在外面，雙手背在身後，指甲掐著掌心。

時間過得很慢，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

風吹得帳簾輕晃，偶爾能聽見沈老大夫低沉的幾個字，將軍的聲音卻幾乎沒有。

日頭偏西，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墨卿一步都沒有挪開。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終於掀開了，霍長淮走出來，表情看不太分明。墨卿看著他，沒有開口問，只是看著。

「……大人。」

「讓弟兄們進去問診吧。」霍長淮擺擺手，轉身走回了將軍帳。

墨卿看著將軍的背影，什麼表情都讀不出來。想追上去，腳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轉身進了沈老大夫的帳，老大夫正在收拾脈枕，小學徒在一旁研墨。

「先生。」他在沈老大夫面前坐下，「如何。」

沈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鬍鬚，沉聲說道。

「將軍的傷勢，已拖沓太久，與軍醫所言一般無二。老夫束手無策，只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那句話像一拳打在胸口，所有的空氣都被抽走了。

墨卿坐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動。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一點都不覺得痛。

「……先生。」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見，「在下不信，在下蒐遍了能尋到的醫書古方。胸腔淤血、陳年內傷，古籍上並非沒有治癒的先例。」

他從袖中抽出一疊抄錄的方子，攤在沈老大夫面前，手在發抖。

「先生看看這些，哪怕只有一個方子，只有三成把握，在下都願意試。」

沈老大夫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方子，很慢。墨卿就坐在對面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神色。

「先生，求您再想想。在下什麼藥材都尋得到，多遠都行，多貴都行……只要能救他。」

良久，沈老大夫語氣沉重。

「便是傷在同一處，一百個人也有一百種結果，不能一概而論。那些治癒的舊例，未必就能套在大人身上。老夫行醫多年，到底也有束手的時候。或許另有高人能想出法子，墨先生還是另請高明吧。」

沈老大夫的眼神向左右飄移了一下。

「大人的病情，少說……還能撐上六個月——」

一旁的小學徒頓了一下。

「——墨先生還是抓緊時日吧。」老大夫嘆口氣，搖了搖頭。

墨卿捕捉到了小學徒那一頓，也捕捉到了沈老大夫眼神飄移的那一瞬。

六個月，這個數字，像是被斟酌過的。墨卿是軍師，靠的就是在這些細微處讀出真相。

他沉默了幾息，看向沈老大夫。

「……多謝先生直言。」他起身拱手，「先生一路辛苦，今日先歇著。弟兄們問診的事，在下明日再安排。」

走到帳門口，他停住，轉過頭，沒有看沈老大夫，而是看了那個小學徒一眼。

小學徒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墨卿出了帳，在外面站了片刻。約莫一炷香後，小學徒果然出了帳，端著水盆往營地水井的方向走。墨卿跟上去，在無人的角落攔住他，話只放給兩人聽。

「小兄弟，方才先生說六個月的時候，你猶豫了一下……實話告訴我，真正的時日，是多少？」

小學徒被嚇了一跳，水盆摔在地上。

「墨、墨先生，您別問我，我不知道——」

他撿起水盆，慌慌張張往客帳的方向跑了回去。

墨卿看著他慌張跑走的背影。

這就夠了，六個月是假的，真正的時日，更短。

墨卿靠在牆邊，仰頭看著天，呼吸很重，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多短，三個月？兩個月？

他閉上眼，把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裡，用痛覺把自己拉回來。站了很久，睜開眼，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不能再等了，京城太醫院的回信還沒到，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一封信上。

他快步回帳，攤開紙，再寫三封信，一封給蜀中的藥王谷，聽聞谷中有祕傳的化瘀古方；一封給塞北的遊醫胡老，專治刀傷箭傷的內損；一封給京城的故交，請他在太醫院催一催，再打聽民間是否有奇人異士。

寫完，喚來斥候，「三封信，三個方向，快馬加急，不惜一切代價。」

斥候領命離去，墨卿坐回案前，翻開沈老大夫看過的那疊方子。

沈老大夫說不適用，可他沒說全都不行。他說「另請高明」，是真的無法，還是他的醫術到了極限而已？

他一張一張地重看，逐字逐句，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忽然，目光定在其中一張上，一味藥引，極為罕見。

白啓元信裡說過的那句話猛地浮上來：「江南聽聞有一味化瘀藥引。」

墨卿猛地站起來，朝客帳走去。

「先生！」

他推開帳簾，沈老大夫正在喝茶，小學徒縮在角落不敢看他。

「先生，打擾了，在下還有一事請教。」他在沈老大夫面前坐下，把那張方子攤開，指著其中一味藥引，「這張方子，先生方才翻閱時停留得最久。此方需要一味極罕見的藥引，在下有門路可以拿到。」

他看著沈老大夫的眼睛。

「先生方才說『另請高明』，在下斗膽猜一猜，先生不是治不了，是缺了關鍵的東西，對不對？」

「先生是行醫之人，先生若真的全然束手，不會讓在下『抓緊時日』，而會直接讓在下準備後事。先生留了那句話，是給在下留了一扇門，在下如今，站在門前了，求先生給一句實話。」

沈老大夫沉默了片刻。

「這藥引，老夫只是聽說過，未曾實際用過，給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言。」

墨卿心沉了一下，但沒有退。

「先生聽說過，便說明此物確實存在，不是古籍杜撰。先生未曾用過，可先生行醫數十載，對此方可不可行，必有判斷。在下不求先生打包票，在下只問一句——」他堅定地看著沈老大夫，「若藥引備齊，以先生的醫術，此方有沒有一試的價值。哪怕只有一成，在下也要試。」

沈老大夫看著他，神色疲憊。

「先生……別再為難老夫了。」

墨卿看著沈老大夫疲憊的神色，知道再逼下去也問不出更多了。他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深揖。

「……是在下失禮了，先生遠道而來已是大恩，在下不該咄咄逼人。」

「先生好生歇息，弟兄們問診的事，明日再安排。」走到帳口，他回過頭，「此方在下會自己去查證，他日在下若真備齊了藥引，還望先生屆時莫拒在下於門外……到那時，再來請先生定奪。多謝先生。」

出了帳，他站在夜風裡，理了理頭緒。

沈老大夫沒有否認，沒有說「此方無用」，沒有說「不可行」。他只說沒用過、不敢妄言。

這不是拒絕，是謹慎。

墨卿轉身離去，回到自己帳中，立刻提筆給白啓元寫信。

「白將軍，沈老大夫已到，診過大人。有一事急問：你上回信中所提的藥引，現今在何處？是否已到手？此事至關緊要，速回。」

封好，喚斥候快馬送出。

他坐回案前，把那張方子攤在燭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研讀。既然沈老大夫不肯說，那便自己查。他翻開所有蒐來的醫書，交叉比對這味藥引的記載，出處、產地、藥性、用法，逐本翻找。天色從黑到灰，又從灰到白。

不知翻到第幾本時，他終於在一本泛黃古籍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小段記述。

瞳孔微縮，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找到了。」

過了兩日，沈老大夫收拾了藥箱，辭別北境軍營。墨卿親自送到營門口，臨行前又把那味藥引的事問了一遍，老人家只捋著鬍子，含含糊糊地應了句「容老夫再想想」，便上了車。馬車碾過化了一半的雪泥，轆轆地去遠了。

沈老大夫一走，軍營便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將軍依然照常，卯時起身，早晨去校場看弟兄們操練，巳時巡視各處關防，午後與將領們在議事帳裡議事。看上去，同從前沒有半分不同。

自打那夜墨卿拆穿了病情，霍長淮便同他隔起了一層。議事時客客氣氣，公務上的話一句不少，公務外的話一句也無。夜裡，再沒有踏著月色來軍師帳討一盞茶的人了。墨卿每晚照舊在對面多擺一只杯子，沏好茶，等到三更梆子敲過，再把涼透的茶倒掉。

他知道霍長淮在做什麼，是要把他推遠，遠到那一日真的來了，他也能不那麼疼。

墨卿沒有去拆，也沒有去鬧。那杯子，他照擺；那藥，他照送；將軍喚他「軍師」，他便應「軍師」。將軍築的那道牆，他不去硬撞，只是一磚一瓦地，記在心裡。

藥引的線索已經有了，只要再撐些時日，等東西到手，等沈老大夫肯回來，就還來得及。等大人好了，這道牆，他有的是工夫，一塊一塊地拆。

他這般想著，把那點懸在心口的不安，一日一日地壓了下去。

再過兩日，墨卿照例帶著軍報送往將軍帳。到了帳口，他高聲通報，請求入內，帳內卻沒有半點回應。

他皺眉，又喊了一聲。

「大人？微臣求見。」

帳內依舊沒有聲音。

墨卿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按在帳簾上，他把耳朵貼近帳簾，仔細聽了聽。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翻閱文書的聲響，沒有咳嗽，沒有呼吸聲。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大人，微臣進來了。」

他掀開帳簾，一眼看見霍長淮倒在地上，身邊散落著幾張軍報，茶杯翻倒在桌沿，茶水淌了一地。

腦中一片空白。

「大人——！」

軍報撒了滿地，墨卿撲過去單膝跪在霍長淮身邊，手探向他的鼻息。

有氣，微弱的，但有。

他顫著手翻過霍長淮的臉，嘴角有一道血痕，衣襟前染了一片暗紅。眼眶一瞬間漲得通紅，可聲音穩住了。

「來人——！叫軍醫！快！！」

軍醫很快趕來，幾個聽見喊聲的小兵也過來幫忙，將軍被移到了榻上。

墨卿站在榻邊，一步都沒有退開。軍醫俯身診脈，神色越來越凝重。墨卿盯著他每一個表情的變化，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已經沒了知覺。

帳中擠了幾個小兵，交頭接耳，臉上都是慌張。墨卿轉過頭，聲音沉穩得像換了一個人。

「都出去，在帳外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來。」

小兵們連忙退出去，帳中只剩軍醫和墨卿。

「怎麼樣？」

軍醫無奈地搖搖頭，沉痛地說。

「大人的情形越來越糟了，先前是慢慢變差，近來卻是突然加劇惡化。若大人肯靜養，或許還不至於這般……」

聽見「不肯靜養」，墨卿想起這些天霍長淮每日照常巡營、上校場、去兵器庫，明明已經這樣了，還在硬撐。

他閉了閉眼。

「……從今日起，將軍的一切軍務，由我代理。大人醒來之前，你寸步不離地守著，有任何變化，立刻通報我。」

他走到榻邊，俯下身，替霍長淮把被子拉好。手指碰到他的臉，是涼的。他湊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

「霍長淮，你給我撐住。藥引，微臣已經尋到線索了。你不許走，聽見沒有……這是軍令。」

直起身，他轉身出帳。帳外幾個小兵和聞訊趕來的李副將都等在外面，一臉焦急。

墨卿站定，面色如霜，「將軍大人舊傷復發，需靜養，無大礙，但短期內無法理事。軍中一切事務，暫由我代掌。李副將，召集各營主官，半個時辰後議事帳見。」

李副將領命而去，墨卿目送眾人散開，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將軍帳，然後大步走向軍師帳，攤開那張方子和古籍，提筆再寫一封信，這一封，寫給蜀中藥王谷，關於那味藥引的下落。

過了三個時辰，戌時，將軍醒了，軍醫連忙派人通報軍師。

接到通報的那一刻，墨卿手中的筆直接扔在桌上，墨濺了半張紙。他快步走向將軍帳，在帳門口深吸一口氣，把臉上所有的慌亂收乾淨，才掀簾進去。

霍長淮靠在榻上，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睜著。看見墨卿進來，嘴角動了動。墨卿走過去，在榻邊坐下，安靜地倒了一杯溫水，托著杯底遞到霍長淮唇邊。

「慢慢喝。」

霍長淮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墨卿收回水杯，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很平靜地開口。

「大人，從今日起，軍務由微臣代理，大人什麼都不必管。大人只有一件事要做，躺著、養病、聽話。這一回不是商量，大人若敢下這張榻，微臣就讓人把大人綁上去。」

將軍皺了皺眉。

「沒那麼嚴重，我不過是暈了一下，你們太大驚小怪了。如今什麼時辰了？」他掀開被子就要下榻。

墨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穩穩地把人壓了回去。

「戌時，大人昏了三個時辰。」聲音很平靜，眼底卻沒有半分退讓，「大人，微臣尋到你的時候，你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茶杯摔得粉碎，這叫『暈了一下』？」

他把被子重新蓋回去。

「大人聽好，微臣今日不與大人爭，也不與大人講道理。大人若硬要起來，微臣這就去把李副將、趙校尉都叫進來，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的主帥是什麼光景。大人要面子，還是要命，自己選。」

將軍坐起身，瞇著眼盯著軍師。

「我說了我沒事，起來覺著已好多了。你不讓我下榻，那你去把那些軍報給我拿來。」

墨卿與他對視，一步不退。

「不拿。」按著將軍的手沒有鬆，「大人要看軍報？微臣念，大人躺著聽。需要批示的，大人口述，微臣來寫。」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大人，醜話說在前頭。今日這帳裡只有兩條路，大人乖乖躺著，微臣端茶遞水伺候著，軍報念給大人聽；或者大人非要起來，微臣立刻公告全營主帥病重，請各營主官輪流到帳中探望。到那時，大人就躺在這裡接見，看看弟兄們是什麼臉色。」

他蹲下身，平視著霍長淮的眼睛。

「大人，微臣求你了，就躺著，好嗎？」

將軍盯著軍師，身上的力氣與軍師的手相抗。片刻後，他主動洩了力，躺回榻上，轉過身背對著軍師，閉上眼。

墨卿看著霍長淮轉過去的背影，手慢慢鬆開了。

霍長淮沒有說話，沒有嘲笑，沒有嬉皮笑臉，沒有叫他一聲「愛卿」，只是沉默地背對著他。墨卿心裡像被攥了一把，但他沒有退開，在榻邊坐下來，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大人生微臣的氣也好，恨微臣也好。等大人好了，隨便怎麼罰微臣都行。」

他從袖中取出那疊軍報，翻開第一頁，把嗓子放得又低又柔，「北營暗哨回報，近三日遊騎未再出現。王統領的鹿角工事已全部完工，陳百戶驗收通過。糧草第二批已入庫，夠撐到開春……」

他一條一條念著，語速很慢。不知道將軍有沒有在聽，但還是念了下去。念到最後一條，他合上軍報。

「……今日的軍務就這些，沒有急事，大人安心。」

他站起身，把被角掖好，「微臣就在外面，大人需要什麼，喊一聲就是。」

榻上的人完全沒有回應。

墨卿輕手輕腳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回頭看了一眼。將軍蜷在榻上，背影縮得比記憶中小了一些。他放下帳簾，走出去，沒有走遠，就在帳門邊席地坐下。夜風很冷，他只穿著單袍，卻不想回去拿衣服。他抱著膝蓋，仰頭看天。

星星很亮，和那晚草原上的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兩聲，越來越重，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墨卿攥緊了拳頭，沒有衝進去。

霍長淮不想讓他看見，那就不看。

墨卿在帳外坐了一整夜。

連日勞累，加上夜裡冷，墨卿再怎麼強撐，最後還是靠著柱子睡著了。

等他驚醒的時候，天早已亮了。身上蓋著一件毯子，帳內原本該躺著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他摸了摸毯子，還帶著溫度。

大人什麼時候出來的？大人看見他在外頭了，替他蓋了毯子，拖著病的身子，在夜裡彎下了腰。

墨卿眼眶一熱，狠狠咬了咬牙，衝出帳外，抓住最近的一個巡營小兵。

「將軍大人在哪？」

「回軍師大人，將軍天沒亮就起了，往校場那邊去了。」

他大步往校場走，越走越快，幾乎跑了起來。遠遠看見校場邊一個身影，站在晨光裡，背脊挺得筆直，正看著弟兄們出操。

墨卿跑到將軍身後，停住，喘著氣。

很想開口罵他，很想質問他為什麼不躺著，很想把人拖回去。

但看著霍長淮站在那裡的背影，晨光鍍在他肩頭，像從前每一個清晨一樣。他張了張嘴，什麼都罵不出來。

走到將軍身邊站定，沉默了很久。

「……毯子的事，多謝大人。大人往後別再做這種事了，微臣不冷。」

霍長淮沒有看他。

「軍師近日勞累，就別總跟在我身邊了，回帳歇著吧。」

又是「軍師」。

墨卿站在他身邊，看著校場上出操的弟兄們，晨光照在兩人身上。他沒有走，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大人，微臣知道大人在做什麼。大人在推開微臣，大人在把所有人都安排好，大人想讓微臣慢慢習慣沒有大人的日子。」聲音很平靜，「但微臣告訴大人，沒有用的。大人叫微臣『軍師』也好，下軍令趕微臣走也好，天不亮自己偷偷溜出來也好。大人越是這樣，微臣便越不會走。」

他偏過頭看著霍長淮的側臉。

「大人不肯叫微臣一聲『愛卿』，不打緊，微臣等得起。」他轉回去看校場，「……今日的出操，李副將帶得不錯。大人看完這一輪，跟微臣回去用早膳。微臣不與大人爭了，大人要來校場，微臣陪著便是。但飯要吃，藥要喝，這個不能讓。」

將軍不發一語，只直望著校場。等到操練接近尾聲，才開口。

「……隨你吧。」

霍長淮轉身離開了校場。

不是妥協，是疲憊。

墨卿跟上去，半步之差，不遠不近，兩人沉默地走回營帳區。到了伙食帳，墨卿進去端了兩碗粥、幾碟小菜出來。霍長淮沒有進伙食帳，大概是不想讓弟兄們看見自己的臉色。墨卿什麼都沒說，把粥和小菜端到將軍帳裡擺好。

「大人，吃吧。」

他在對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兩人對坐著喝粥，誰都沒有說話，像從前那些夜裡喝茶一樣，卻什麼都不一樣了。霍長淮吃了半碗就停了筷子，墨卿沒有逼，只是把一碟燉梨推到他的手邊。

「……這個好入口，大人多少用一些。」

他低頭繼續喝自己的粥。吃完，收拾了碗碟，從袖中拿出一包藥放在桌上。

「藥微臣先擱這裡，大人自己喝。微臣去處理軍務了，午膳再過來。」

走到帳口，他回過頭。

「大人今日若想出去走走，跟帳外的親衛說一聲，微臣不攔，只是別太累。」

將軍的病情急轉直下。

起先，不過是咳得比從前頻了些。從前是夜裡咳，背著人咳，一塊帕子掩了過去；如今卻是白日裡也壓不住了，議事說到一半，話頭忽然斷了，要偏過頭去，悶悶地咳上好一陣，才能接得下去。將領們起初只當是受了風寒，後來見那咳一日重過一日，便也不敢多問了。

接著，是走路。從前將軍走起來虎虎生風，一營的人都跟不上他的步子；如今卻常常走到半道上就得停下來，一手扶著帳柱，一手撐著膝，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肺裡的氣怎麼也吸不夠。巡視軍營到了後半程，那隻手便會不受控制地抓緊胸口，指節攥得發白，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可只要一發覺有人在看，他便立時鬆了手，扯出個笑，擺擺手說一句「沒事」。

弟兄們都不是瞎子，將軍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這事漸漸瞞不住了。可每回有人上前關切，換來的，總是那一句揮著手的「無妨」。久了，誰也不敢再提，只把那份擔憂壓在心底，看著主帥的背影，一日比一日沉默。

墨卿把這一切，一日一日地看在眼裡。那味在古籍角落裡尋著的藥引，產自蜀中，他連夜去了信，向那素未謀面的藥王谷求藥，信送出去了，回音卻遲遲未到。蜀中遠在千里之外，一來一回，要多少時日，他算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算得太清，才更熬人。沈老大夫那邊，他亦是三催四請。可這些，全在別人手上，全要等。而將軍的身子，偏偏等不起。

他能做的，不過是把藥煎得更勤些，把湯燉得更補些，夜裡守得更晚些。把這一線尚不知能不能抓住的生機，用一日一日的苦撐，替將軍拖住。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來得及的，藥引會到的，就快了。

直到有一天，在議事帳裡，將軍與將領們正談著事情，話講到一半，將軍猛地摀著嘴劇烈咳嗽，卻遮不住從指縫間噴濺出來的血。

議事帳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僵住了，看著將軍手中滲出的鮮血。

李副將最先反應過來：「將軍！」

整個帳炸開了鍋，幾個將領衝上去要扶將軍。墨卿比所有人都快，一把扶住將軍的手臂，另一隻手已經抽出帕子按在將軍嘴邊。

他轉頭，聲音冷得像刀。

「都退開，李副將留下，其餘人出去。」

趙校尉和王統領面面相覷，沒動。

「即刻。」

眾人退出帳外，帳簾落下。

墨卿扶著霍長淮坐下，他還在咳，血把帕子浸透了，從指縫間淌下來。墨卿換了一塊帕子，一手撐著他的背，一手替他按著胸口。

「去叫軍醫，快去。」他對李副將說。

李副將衝出去了，帳裡只剩兩個人。

霍長淮的咳嗽漸漸弱了下來，整個人靠在墨卿肩上，沒有力氣坐直。墨卿撐著他，一動不動。他低頭，嘴唇貼在霍長淮耳邊，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在，大人，我在這裡。」

霍長淮呆愣看著自己滿手鮮血，喃喃自語。

「……快不行了嗎……」

聽見這句話，墨卿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他手臂收緊，把霍長淮攏住，聲音在發抖，卻咬著牙穩住了。

「大人不許說這種話。」

他抬起霍長淮滿是血的手，用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擦乾淨，手底下放得極輕，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大人聽微臣說，蜀中藥王谷的回信，三日前到了。那味藥引，他們有，已經在送來的路上了。」這是真話，「大人再撐一撐，就一點點。」

軍醫衝進來了，墨卿把霍長淮交到軍醫手中，自己退開一步。手上全是他的血，溫熱的，慢慢變涼。墨卿攥著那塊被血浸透的帕子，站在一旁看軍醫施針。

霍長淮躺在榻上，閉著眼，眉頭緊皺，呼吸急促而微弱。墨卿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只有垂在身側的手，在不停地抖。

霍長淮睜開眼，眼神疲憊，目無焦距。

「……別救了，沒用的，軍醫你也清楚……」他的聲音飄忽，「那日沈大夫來，說我剩不到一個月的壽數了。如今，已過了大半個月了……」

一個月。

不是六個月。

沈老大夫對他說的六個月，是假的。小學徒那日的猶豫，是因為師父在說謊。

剩不到一個月，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也就是說——

墨卿眼前一黑，手撐在桌沿上，才沒有倒下去。軍醫低著頭，針停在手裡，眼眶紅了。帳中安靜得只聽見霍長淮微弱的喘息。

墨卿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走過去，在榻邊蹲下，拿起霍長淮的手，握在掌心裡，十指扣緊。

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他開口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那微臣陪大人，不救了也好，不喝藥、不撐了也好，都聽大人的。」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但大人答應微臣，剩下的日子，不要再趕微臣走，不要再叫微臣『軍師』，不要再一個人扛著。大人想去校場就去校場，想看星星，微臣陪大人去，想做雞湯，微臣教大人。」

到後來，那聲音幾乎散在空氣裡。

「……大人想做什麼，微臣都陪著。每一日，每一刻，直到最後。」

霍長淮低頭看著軍師，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晚我真不該帶你去看星。」他的聲音很虛弱，氣息斷斷續續，「我本以為，能在離開之前偷偷了結這樁心願，至少臨死前，不留遺憾。」

他閉了閉眼，像是要積攢力氣才說得下去「可上回你說，你知道我帶你看星空的用意——」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喘，「那一刻，我怕了。」

「我怕你因我這份心意而內疚自責。」他頓了很久，久到墨卿以為他撐不住了，「更怕的是——」那聲音低下去，幾乎要聽不見，「你也喜歡我。」

他的指尖在墨卿掌心裡微微一動，「我捨不得，捨不得留下你一個人，捨不得你在我死後……背負著我的心意，再也無法向前……」

額頭抵在霍長淮手背上，墨卿的眼淚終於滾落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好久，他才抬起頭，滿臉淚痕，卻笑了，那笑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大人猜對了，是大人更怕的那個。」

他把霍長淮的手貼在自己臉側，掌心覆著他的手背，像那晚在帳中一樣。

「微臣喜歡大人，不是因為大人的心意，不是因為內疚，不是因為大人要走了才說。從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大人說，怕微臣無法向前，大人多慮了，微臣是軍師，北境也好、弟兄也好，微臣都會替大人守著看著，大人交代的事，一件都不會落下。但這些，是以後的事。」他收緊了手指，「現在，微臣只想陪在大人身邊。大人不必替微臣想以後，不必替微臣安排，不必捨不得，大人只管捨得就好。剩下的日子，不管多少，都是微臣的，大人不許省著過。」

霍長淮聽到軍師說喜歡自己，眼睛睜大了些，又無力地瞇起。

「哈……那我真傻……」他極輕地笑，氣音裡帶著咳，「竟不曾早些對你表白，如今就只剩……」他的手指無力地在空中比了個長度，很快又垂下來。

「墨卿。」他喚他的名字，像在交代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我已拜託白啓元，在我死後接管北境軍營，他會替我照顧你的。」

歇了口氣，他才接著說下去。

「我盼著你往後，不管是在軍營，還是離了軍營，都能過得很開心、很幸福。」那雙渙散的眼裡漫上一層水光，「我做不到的事，盼著會有個更好的人——」他頓住，喉間像哽了什麼，「代替我……」

他哀傷地笑了笑。

墨卿眼淚止不住地掉，卻伸手輕輕捂住了霍長淮的嘴。

「大人，不許再說『代替』兩個字。」

他把手放下來，擦了擦臉，又笑了，笑得眼淚還掛在臉上。

「沒有人代替得了大人，大人也太看得起天下人了。」

他握著霍長淮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著他的指節。

「……大人說傻，大人確實傻。微臣在大人帳裡多擺了一只茶杯，等了那麼多個晚上，大人沒看出來嗎？微臣替大人擋風口、擦嘴角的血、掐著掌心站了一整夜，大人以為微臣對誰都這樣嗎？」他搖了搖頭。「全天下，就大人一個人不知道。」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兩人交握的手裡，悶悶地說。

「大人別再安排了，什麼白啓元、什麼更好的人、什麼以後。微臣不聽，微臣現在只要大人。大人還有力氣說這麼多話，不如留著跟微臣說點別的。」

他抬起頭，紅著眼眶，認真地看著霍長淮。

「……比如那晚在草原上，大人想說又沒說出口的話，微臣想聽。」

霍長淮看著墨卿的眼，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淚水。

「墨卿，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嗎……」

那手掌覆在臉頰上，溫熱的，微微顫抖的。

淚水又湧上來，怎麼都擦不乾淨了。但墨卿笑了，笑得比哭還厲害。

「願意。」

他伸手覆上將軍的手，十指收緊，不讓他放下去。

「從頭一日起，就願意。」

他偏過頭，嘴唇在將軍掌心蜻蜓點水似的碰了一下。開口時，嗓子啞得不行。

「大人，你終於說了，微臣等這句話……等了好久好久。」眼淚掉在霍長淮手背上。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霍長淮的額頭。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從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後。不管大人在或不在，都是。」

霍長淮笑了一下，是開心的那種，閉上眼。

「……太好了，你也喜歡我……」

語尾未盡，他就無力地昏了過去。

墨卿感覺到額頭下的溫度忽然沉了下去，霍長淮的手從臉頰上滑落。

「大人？」他接住那隻手，攥緊了，「大人——！」

另一隻手急忙探向霍長淮的鼻息。

有，很淺，但有。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跪在榻邊，額頭抵在霍長淮胸口。能聽見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還在。

他閉上眼，沒有喊軍醫，就這樣伏在那裡，聽了很久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把霍長淮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擦了臉，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對守在外面的軍醫說。

「將軍睡著了，你進去守著，有任何變化，立刻來找我。」

軍醫點頭進帳。

墨卿站在帳外，仰頭看天。天很藍，冬日的陽光薄薄地灑下來。

大人是笑著睡著的，是開心的。

他深吸一口氣。

不夠，還不夠，他還不能放棄。

他大步回帳，翻出藥王谷的回信，又看了一遍那味藥引的描述。

還有幾天，藥引在路上了，沈老大夫沒有說此方不可行。

他提筆寫信，手穩了下來，寫給沈老大夫：「先生，藥引將至，懇請先生回北境一趟。不論結果如何，在下必須一試。」

封信，喚斥候，快馬送出。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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