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一章、破局

白啓元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墨卿拆開封蠟，借著燈，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墨軍師親啟，

來信已悉，賜婚一事，京中已傳遍，茶樓酒肆皆道靖國公擇佳婿，無人知其中曲折。靖國公府這幾日大張旗鼓，採辦、裁衣、灑掃，置辦得極隆重，門前車馬不絕，倒真像是一樁求之不得的好親事。

我這幾日多方打探，能查的都查了，聖旨確為真，靖國公府上下也確在備嫁。然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線索。沒有人知道這婚事是怎麼定下的，也沒有人說得清為何偏偏是霍將軍。問到深處，便都諱莫如深。

墨軍師，恕我直言，此事看著，像是一道死局。聖意已決，公府已動，明面上找不出半分破綻。

你我相識一場，我不願你白跑這一趟，但若你執意要來，我在京城等你。

白啓元　手書」

墨卿看完，把信紙擱在燈下，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沒有線索，公府那邊大張旗鼓地備著嫁，聖上那邊早已定了。正如白啓元信裡說的，看著是一道死局。

可墨卿不信沒有縫隙。

他睜開眼，把已知的幾件事，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理。

聖上為什麼突然賜婚？慰問之後不到半年，時機太巧，是聖上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在背後推？再說靖國公是文臣之首，把女兒嫁給武將，到底是拉攏，還是牽制？最要緊的是那三個時辰，若只是賜婚，一道旨意就夠了，犯不著談上三個時辰，那裡頭，必定還說了別的。

他提筆，再寫兩封信。

一封給京城的故交，打聽靖國公近半年在朝中的動向，有沒有跟北境相關的奏摺。

一封給白啓元，「白統領，再查一件事。面聖當日，除了將軍之外，還有誰進了宮，靖國公本人，有沒有在場。」

封好信，送了出去。他又坐回案前，手指點著桌面。

還有一條路可以走，靖國公之女。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可若是她本人也不願意這門親事——

搖了搖頭，現在訊息太少，不能妄動，先等回信。

手指摸了摸玉佩。

「大人，微臣答應過你，不管什麼仗都會找到活路。」

「……這次也一樣。」

隔了兩日，霍長淮在晨操結束的校場上，集合了軍中所有人，宣布一件事。

「弟兄們。明日我要離營進京，大約會在京城留一個月，為的是——」

「我要娶親。」

底下的人都愣住了，開始竊竊私語。

霍長淮無視這些騷動，繼續說道：「我將迎娶靖國公之女，這是聖上賜的婚。她以後，就是將軍夫人了。」

此時，底下一個小兵高喊了一句。

「那軍師大人呢？」

霍長淮的臉色難看起來。

「墨軍師依然是北境軍營的軍師，這一點不會改變的。」

底下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變成了壓不住的議論，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

站在前排的趙校尉先是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下意識地回頭，往校場邊角墨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別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將軍大人這是……」一個老兵皺著眉，跟身旁的人嘀咕，「不是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

「靖國公之女？那是京城的千金小姐啊。」旁邊的接話，嗓門壓著，卻掩不住裡頭的不平，「那軍師大人往後算什麼？」

「噓——你小聲點。」

幾個年輕的新兵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困惑和憤懣，互相推搡著交換眼色。有人忍不住要往軍師那邊望，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按住肩膀，搖了搖頭。

更多的人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繃得緊緊的。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的滋味，比罵出聲還難受。

這大半年來，弟兄們是親眼看著這兩位走到一塊兒的。軍師替將軍熬藥守夜、將軍替軍師擋風夾菜，校場樹下牽著的手、營門口那一抱，全營上下，每一個都看在眼裡。如今將軍站在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娶旁人。

這比北境的寒冬，還叫人心裡發涼。

「都給我住口！」霍長淮沉聲喝道，聲音在嘈雜裡壓了下去，「我知道你們心裡有話，但這話爛在肚子裡就行，誰也不准嚼舌根。聖旨已下，木已成舟，再議論下去，往後將軍夫人進了門，這顏面往哪裡擱？散了，都各自回崗去。」

底下的人不敢再出聲，可那一張張臉上，憤憤不平的、欲言又止的、替人難過的，什麼神色都有。

墨卿站在校場邊角，離霍長淮很遠的位置。從頭聽到尾，一個字沒說，臉上空空的，看不出半點神色。

那個小兵的一句「軍師大人呢」，替他問了他自己問不出口的話。將軍答得很硬，說這不會改變，可聲音在「改變」兩個字上，分明頓了一下。

弟兄們散開的時候，有幾個人偷偷看向墨卿，眼神裡帶著擔心和同情。墨卿誰都沒看，轉身離開了校場。

走到一半，李副將追了上來。

「軍師……你……」

「我沒事。」墨卿平靜地說道，「李副將去忙吧。」

李副將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回到自己帳中，放下帳簾。墨卿站在帳裡，很安靜。

明天就走了，一個月，回來的時候，身邊就多了一個人。

手指慢慢伸進衣襟，摸到玉佩，攥在掌心裡。

「……京城的回信還沒到。」

閉上眼。

來不及了嗎？

不，還有一個月。大人在京城待一個月，婚期在一個月後。

睜開眼，眼神重新凝聚起來。

還有時間。

他坐下來，提筆，寫第三封信給白啓元。

「白統領，大人明日離營進京，婚期一個月後。在下需要見靖國公之女一面，請白統領替在下安排，在下三日後到京城。」

入夜，墨卿巡營，經過營火旁，幾個老兵跟新兵正圍坐著說話，聲音傳進了耳裡。

「沒想到將軍大人這麼絕情，聖上一賜婚，就把軍師大人拋下了……」

「就是啊，真是錯看將軍大人了。難怪從京城回來那天起，兩人就那麼怪。」

「……有沒有可能，將軍大人有什麼苦衷？」

「有苦衷也不用這種態度吧，真心疼軍師大人。」

墨卿的腳步頓了一下，弟兄們看見他的身影，瞬間噤聲，一個個低下頭，不敢看他。

墨卿站在營火的光影邊緣，盯著燒得正旺的火焰。

「……你們不用替我抱不平。」

弟兄們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將軍有他的難處，聖上賜婚是皇恩，不是誰能拒絕的，大人做的是對的。」他環視了那幾張臉一眼，「不要在背後議論將軍大人，他是你們的主帥，這一點，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變。」

他看了看那幾張年輕的臉，有的氣憤，有的心疼，有的不服。

「大人待你們如何，你們心裡清楚，不要因為這件事，就否定他……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一個新兵小聲的嘀咕：「軍師大人到這時候還替將軍說話……」

墨卿沒有回頭，走到自己帳前，停了一下。

明天大人就走了，要不要去送——

搖了搖頭，進帳，收拾行裝，三日後，他也會在京城。

隔日一早，霍長淮在營門口準備離營，正在交代李副將。附近駐守的兵，臉色都有點難看。霍長淮無視他們，翻身上馬，離開了。

墨卿沒有去送，他站在自己帳裡，聽見馬蹄聲漸漸遠去。等到聲音完全消失了，才走到帳口，望了一眼營門的方向。

空蕩蕩的。

收回視線，轉身回帳，把行裝收拾妥當，走到李副將面前。

「李副將，我有事要去一趟清河鎮，採買些藥材，順道往南邊幾處走走，大約十日回來。營中事務照舊，跟上次一樣。」

李副將看著他，欲言又止。

「軍師……你是去清河鎮嗎？」

墨卿平靜地看著他，「我說去清河鎮，就是去清河鎮。」

李副將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軍師保重。」

墨卿拍了拍他的肩，「守好北境。」

他翻身上馬，出了營門，往京城的方向策馬疾行。

三日的路，墨卿兩日半就趕到了。在京城外尋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換了一身素衣，把軍師的氣息收乾淨。

寫了一張紙條，讓人送去白啓元府上。

「在下到了。」

白啓元隻身趕來了客棧。

「墨軍師，我實在沒辦法為你安排與靖國公之女見面。」他一進門就道，「最近因為婚事，靖國公之女都不出府的。」

墨卿聽完，沉思了片刻。

「不出府……那就換個方式。」他看向白啓元，「白統領，在下不需要正式見面，在下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靖國公之女本人，對這門親事是什麼態度。」

「是欣然接受，還是被迫順從。」

他靠在椅背上，「白統領現在是禁衛軍統領，京城的達官顯貴家中多少都有些往來。靖國公府的下人、丫鬟、採辦的管事，總有一個能搭上話的人。在下不需要見靖國公之女，在下只需要她身邊的人，透出一句實話。」

他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在下之前寫信讓白統領查，面聖當日，除了大人之外，還有誰進了宮，查到了嗎？」

「有。」白啓元道，「就是靖國公。」

墨卿的眼底，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果然。」

他站起來，在房中踱了兩步。

「白統領，聖上單獨召見大人之前，靖國公就在宮裡。這門婚事，不是聖上自己的意思，是靖國公推動的。」他轉向白啓元，「想想看，靖國公是文臣之首，大人是手握北境兵權的武將。文臣嫁女給武將，圖什麼？」

「不是聯姻，是牽制。」手指點著桌面，「靖國公把女兒嫁進來，就等於在大人身邊安了一顆釘子。大人的一舉一動，北境的兵力部署，全都會傳回靖國公耳中。」

「聖上同意這門婚事，也許是順水推舟。朝廷本來就忌憚手握兵權的將領，一樁賜婚，既給了靖國公面子，又多了一條監視北境的線。」

他看著白啓元。

「大人沒有選擇的餘地，拒絕就是抗旨，還會得罪靖國公。大人不是自願的，是被堵死了。」沉默了一息，「白統領，靖國公之女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她也是棋子，不是執棋的人，那在下就有突破口。請白統領務必替在下探到這一點。」

「好。」白啓元道，「我盡量，墨軍師你也小心。」他頓了頓，「我聽說，迎娶的日子已經訂下來了，就在三日後。」

三日後。

墨卿的瞳孔猛地一縮。

「大人騙了在下。」他緩緩道，「他說一個月，是為了不讓在下趕來京城攪局。」

攥緊了拳頭。

三日，只有三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白啓元。

「白統領，三日之內，在下有三件事要辦成。先查清靖國公之女的態度，明天之前必須有結果。其次，在下要見大人一面，不管他願不願意，白統領可知道他現下住在哪裡。」

他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件，在下需要一個面聖的機會。」

白啓元愣住了。

「白統領別急著拒絕，在下不會莽撞行事。但如果這盤棋是靖國公佈的局，那破局的關鍵不在靖國公府，在聖上，在下需要讓聖上聽到另一個聲音。」

他看著白啓元，目光沉穩而堅定。

「在下知道這很難，但在下救過大人一次命。這次，在下打算再救一次，請白統領幫在下。」

白啓元看著他，許久，才道：「霍將軍現在就住在靖國公府安排的別院，就在西街上。其他兩件事，我明天給你回覆。」

「好，多謝白統領。」

墨卿送白啓元到門口，白啓元走了幾步，回過頭。

「墨軍師，你要是搞砸了，可能連軍師的位置都保不住。」

墨卿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在下知道。」

他迎上白啓元的眼，「可在下要是袖手不管，就算這軍師之位坐得安穩，往後也對不起自己。」

白啓元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夜裡，墨卿換了一身深色便服，把玉佩貼在胸口藏好，出了客棧，往西街的方向走去。

不能等明天了，三天的時間，一刻都浪費不起。先去探探別院的情況，不驚動任何人，只是看看地形，摸清進出的路線和守衛的規律。

軍師的本事，不只是排兵佈陣。情報、滲透、摸哨，這些都是他親手教給斥候營的。

到了西街，遠遠看見一座院落，燈火通明，門口站著兩個靖國公府的家丁。他沒有靠近，繞到側巷，找了一個暗處觀察，記下了守衛的換班節奏、側門的位置、院牆的高度。

抬頭望向院內，二樓的一扇窗還亮著燈。那裡面坐著的人，是不是也跟他一樣，睡不著。

「……等我，大人。」

觀察了大半個時辰，墨卿把別院的佈局摸了個大概。守衛不算嚴密，畢竟是迎親的喜事，不是囚禁。側門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班，中間有一小段空檔。

記在心裡，退回客棧。

翌日午後，白啓元派人送來一張紙條。

「靖國公之女身邊的貼身丫鬟透了一句，小姐自聽聞賜婚以來，日日垂淚，連嫁衣試都不肯試。丫鬟說小姐心裡有別的人，但不敢違抗父命。面聖的事我在想辦法，儘快給你答覆。」

墨卿看完紙條，閉了閉眼。

果然，靖國公之女，也是棋子。兩個不願意的人，被一樁政治婚姻綁在一起，成全的是靖國公的野心和朝廷的制衡。

他攥著紙條，在房中站了一會兒。

現在擺在眼前兩條路。一條是面聖陳情，風險最大，可一旦成了，就是釜底抽薪。另一條是先見靖國公之女，若她肯配合，兩人聯手向聖上求收回成命，分量總比他孤身一人重得多。

想了想，他提筆寫了一張紙條，讓人送回給白啓元：「面聖的事繼續安排。但在下還需要白統領幫一個忙，替在下傳一句話給靖國公之女的貼身丫鬟，轉交小姐。就說：有人與小姐同病相憐，願助小姐脫離此局。若小姐願意，明日午時，在別院後巷的茶攤，讓丫鬟來見在下。」

封好，送出去。

今晚，先去見大人。

入夜，墨卿換了深色便服，趁著側門換班的空檔，翻牆進了別院，輕手輕腳繞過迴廊，避開巡夜的家丁。

二樓那扇窗，依然亮著燈。

他攀上窗邊的老樹，輕輕叩了叩窗欞，窗內一陣沉默。然後，窗被推開了。

霍長淮站在窗前，看見墨卿蹲在樹杈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慌張，再到——

說不清是什麼，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想見的人。

「你——你怎麼在這裡？！」

墨卿翻身進了窗，落地無聲，站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大人說一個月，婚期在三日後。」他看著霍長淮，「大人又騙微臣。」

霍長淮的臉色變了。

墨卿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大人聽微臣說，微臣沒有多少時間。」

「這門婚事是靖國公推動的，他要把女兒嫁進來牽制北境，聖上順水推舟，大人被堵死了，所以答應了。靖國公之女自己也不願意，她心裡有別的人，日日垂淚，嫁衣都不肯試。」他走近一步，「大人，你跟她一樣，都是棋子。微臣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被這盤棋困死。」

霍長淮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我已經說了，我是自願的。而靖國公之女的意願，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

他伸手推開墨卿，「你走吧，你是不可能阻止這門親事的。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來了。」

被推開，墨卿退了一步，站穩了。他看著霍長淮的臉，將軍說著絕情的話，可推他的那隻手，跟上次一樣，在抖。

「大人叫吧。」語氣平平的，「大人叫人來，被發現的是微臣。北境軍師夜闖靖國公別院，明天整個京城都會知道。大人覺得聖上會怎麼看，靖國公會怎麼想，這門親事，還辦不辦得成。」

霍長淮的手僵在了半空，墨卿沒有笑，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大人不會叫的，因為大人從頭到尾，都在護著微臣。」

「推開微臣，叫微臣『軍師』，說那些絕情話，連婚期都騙微臣說成一個月，全是怕微臣牽連進來。」

他走回霍長淮面前，抬手，輕輕把他還懸在半空的手按下來，握住了。

「微臣不需要大人保護，微臣需要大人跟微臣說實話，就一次。」

他緩了緩，問得很慢。

「大人還想跟微臣，去那個安靜的村子嗎？」

霍長淮原本垂著眼看著軍師握著的手，聽到這一句話，馬上用力抽回了手。

「不，我不想！請你離開。」

手被甩開，空落落的。

墨卿看著霍長淮的眼睛，裡面有太多東西了，憤怒、恐懼、心疼、掙扎，唯獨沒有「不想」。

「好，微臣走。」

他轉身走向窗口，一條腿已經跨上了窗沿，停住了，沒有回頭。

「大人，微臣最後說一件事。」

「沈老大夫說大人活不過一個月的時候，微臣連夜寫了三封信，跑遍天下找藥引。那時候人人都說沒救了，連大人自己都說沒救了，微臣偏不認。」他回過頭，最後看了霍長淮一眼，「這一次也一樣，大人說不想了，旁人說定局了，微臣還是不認。」

「兩天之內，微臣會把這盤棋破了，不管大人願不願意。」

他從衣襟裡掏出玉佩，摘下來，放在窗沿上。

「大人替微臣收著，等大人什麼時候願意親手還給微臣，微臣什麼時候來拿。」

「……如果大人真的不想了，就把它摔了，微臣不會再來。」

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隔日，白啓元急急忙忙趕來找墨卿。

「墨軍師！墨軍師！」他一進門就喘著氣，「我試著找了聖上身邊伺候的公公，請他幫忙安排你和聖上見面，沒想到、沒想到那位公公居然笑說，聖上怎麼可能會跟一個有罪之人見面。」

墨卿的眼神一凜。

「有罪之人？」他看著白啓元，「白統領，在下犯了什麼罪？」

白啓元喘了幾口氣。

「公公沒有明說，只是笑著搖頭，說什麼……墨軍師心裡應該清楚。」

墨卿陷入思考。

心裡清楚，他與將軍的關係，有人告訴了聖上。也許本就是靖國公的手段之一，先把他定性為「有罪」，再用賜婚把將軍綁走，一石二鳥。

難怪大人拼命推開他，大人在宮裡被攤牌的時候，一定被拿這件事威脅了。若不乖乖娶親，他就會被問罪。大人不是在保護自己，是在護著他的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冷得像刀。

「白統領，面聖這條路走不通了，但在下有另一個辦法。」

「靖國公之女的丫鬟，今日午時會來後巷茶攤見在下，如果靖國公之女願意配合——」

白啓元面露難色。

「關於這個，我去找那個丫鬟了。但是她回覆我說，靖國公之女願意嫁給將軍了。」

墨卿愣了一下。

「……什麼？」

昨天還日日垂淚、嫁衣都不肯試，今天突然願意了？

他皺眉，腦中飛速轉著。

「白統領，一夜之間態度全變，要嘛是靖國公施壓了，要嘛是——」頓住了，「那個丫鬟還可信嗎？會不會是靖國公發現有人在探他女兒的口風，直接把丫鬟換了，或者警告過了。」

白啓元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準。」

墨卿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

面聖的路被堵死，他自己被扣上「有罪之人」的名頭，如今連靖國公之女這條線也斷了，婚期偏偏就在明天。能走的路，像是一條條都被人提前封了。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冷靜了很久。

睜開眼，「白統領，在下問你最後一件事。」

「大人被威脅的籌碼是在下，如果在下不在了，大人還有理由娶這門親嗎？」

白啓元臉色一變：「墨軍師你要做什麼——」

墨卿搖頭，「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在下是說，如果在下主動離開北境，交出軍師之位，以平民之身消失。靖國公拿來威脅大人的東西，就不存在了。大人跟在下的關係，就只是『前軍師』和『將軍』，沒有把柄，沒有軟肋。」

「到那時候，大人就能拒婚了。」

「我不確定……」白啓元道，「那……你去找過霍長淮了嗎？」

墨卿沉默了一下。

「昨晚去了。」他靠在窗邊，聲音淡了下來。

「大人還是那副樣子，推在下走，說是自願的，說不想了。但大人推在下的時候，手在抖。」他垂下眼，「在下把玉佩留在他窗沿上了，跟他說，如果真的不想了，就摔了。」

白啓元看著墨卿對將軍無情的態度束手無策，試圖安慰道：「現在事情都只是墨軍師的猜測，萬一情況不是這樣呢？」

白啓元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墨卿站在原地，沉默了。

是，全部都是他的推測，大人從頭到尾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確認。

面聖三個時辰的內容是推測，靖國公的意圖是推測，大人被威脅是推測，甚至大人是不是真的不願意——

手指攥緊了袖口，「白統領說得對，在下不能拿推測去賭。」

他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閉上眼。該試的都試了，沒有一條走得通。大人又把嘴閉得死緊，什麼都不肯認。

難道真的一條路都不剩了嗎？

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還有一條路，最笨，可也最直接。」他看向白啓元，「白統領，在下不猜了，在下去問。」

「不是問大人，大人不會說的，在下去問靖國公。」

白啓元瞪大了眼：「你瘋了？」

「在下帶著『罪人』的身份，主動登靖國公的門，靖國公一定會見在下，因為在下就是他棋盤上最關鍵的那顆棋子，他會想知道在下要做什麼。」

他站起來，「他要的是什麼，在下聽他親口說，在下能給的，在下給。在下給不了的，那就讓在下看看，靖國公的局，到底有沒有漏洞。」

「……知己知彼，在下連敵人的臉都沒見過就輸了，在下不甘心。」

「好吧。」白啓元道，「那你要怎麼去？」

墨卿整了整衣襟，「正門，遞帖，堂堂正正地去。」

白啓元愣了。

「在下是北境軍師，護軍參謀，聖上親封的。就算有人說在下『有罪』，那也是沒有定案的事。在下現在還有官身，靖國公沒理由不見。」

他拿起紙筆，寫了一張拜帖：「北境護軍參謀墨卿，久仰靖國公威名，冒昧登門拜會，有要事相商。」

放下筆。

「在下不藏著掖著，在下就是為了這門婚事來的。靖國公是聰明人，他看了帖子就知道在下的來意。他要是不見，說明他心虛，他要是見，在下就有機會摸到他的底牌。」他看向白啓元，「白統領不用陪在下去，在下一個人去，白統領的身份不能牽扯進來。」

「只有一件事拜託白統領，在下進了靖國公府之後，如果兩個時辰沒有出來，替在下給大人帶一句話。」他頓了頓，神色鄭重，「就說，微臣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當初那碗藥，把大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拿起拜帖，推門而出。

一路步行到靖國公府邸門前。

朱門高牆，石獅威嚴，府門口站著幾個家丁，那氣派，比北境的整座營帳都大。

墨卿深吸一口氣，上前遞帖，「勞煩通傳，北境護軍參謀墨卿，求見靖國公。」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接過拜帖進去了。墨卿負手站在府門外，面色如常。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家丁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

「靖國公請墨先生進去。」

果然，他願意見。

墨卿跟著家丁穿過層層迴廊，進了正堂。

堂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蓄著短鬚，面相儒雅，眉眼之間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銳利。

靖國公端著茶，不急不緩地打量著墨卿。墨卿上前，不卑不亢，拱手一揖。

「下官墨卿，見過靖國公。冒昧登門，多有叨擾，多謝國公爺賞臉相見。」

直起身，目光平視靖國公。

「國公爺是明白人，下官也不兜圈子了，下官今日來，是為了明日的婚事。」

「哦。」靖國公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你又待如何？」

「下官想先聽國公爺一句實話。」墨卿不急不躁，「這門婚事，國公爺圖的是什麼？」

靖國公端著茶，笑了笑，沒答話。

墨卿繼續。

「國公爺是文臣之首，令千金是國公府的掌上明珠。以國公爺的地位，京城多少世家公子任您挑選，偏偏選了一個遠在北境、身上還帶著舊傷的武將。」他迎著靖國公的目光，「國公爺不是在嫁女兒，是在佈棋。」

「北境的兵權，是國公爺想要的東西。大人身邊有了國公府的人，國公爺便多了一雙眼睛、一隻手。」

他看著靖國公的眼睛，「下官說的，對不對？」

靖國公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依然帶著笑。

「國公爺不用急著回答，下官再說一件事。令千金，不願意這門親事，這一點，國公爺比下官更清楚。」

靖國公的笑意淡了一瞬。

「國公爺犧牲的是自己女兒的幸福，下官想知道，值得嗎？」

靖國公敲了敲扶手，語氣耐人尋味。

「小女的確一開始是不願意嫁人的，但讓她改想法的，不是我，是霍將軍。」

墨卿的眉頭微動。

「……霍將軍？」

靖國公的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國公爺此話怎講。」

靖國公輕蔑地笑了一下，「看來你的將軍，還當真是疼愛你啊。連親事的由來，都沒告訴過你。」

墨卿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分毫不動。

「國公爺說的是，大人什麼都沒告訴微臣。所以下官今天才來，向國公爺請教。」他拱手，「還請國公爺指點。」

靖國公盯著他看了片刻，冷哼了一聲。

「我一個文臣，圖什麼兵權？哼——還不是霍將軍那麼招搖，凡是去過北境軍營的人都知道，霍將軍與墨軍師關係匪淺。」

「怪就怪你，不知道惹到了什麼人。」靖國公的語氣慢了下來，一字一句，「有人上奏說你『男寵惑主』，聖上最不能容忍這種事了，要降你死罪。」

「聖上召見霍將軍，給了他兩條路。要嘛，與朝廷重臣之女成親；要嘛——」

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就是要霍將軍親手砍下你的頭。」

「我的女兒，只是無辜被聖上選中。霍將軍怕因為小女不合作而無法成親，特地前來，不知用了什麼方式，說服了小女。」

墨卿站在靖國公面前，一動不動。男寵惑主，降罪問斬，親手砍頭，這幾個字落進耳裡，像鈍刀一刀一刀剜在心口。

全明白了。

大人在宮裡哪裡是兩條路可選，是被逼到了死路上。娶親，或者親手殺了他，根本沒得選。所以他答應了，回來之後推開他，叫他「軍師」，說那些絕情話，說「結束了」，不是不要他，是拿這門婚事，換他一條命。

那句「我是自願的」，自願的是赴死，不是娶親。什麼傳宗接代、什麼「你能辦到嗎」，全是編出來的，只為讓他死心、讓他恨、讓他別再往跟前湊，因為湊近一步，就是送命。

喉頭滾了一下，他把翻湧上來的東西，死死壓了回去。對靖國公拱手，聲音穩穩的。

「多謝國公爺如實相告，下官明白了。」直起身，「國公爺，下官再問最後一件事。」

「令千金被霍將軍說服，令千金現在，是心甘情願的嗎？還是因為霍將軍說了什麼，讓她覺得不得不答應。」

「哼。」靖國公道，「這我怎麼會曉得，怎不問問你的將軍呢？」

「國公爺說的是。」墨卿再次拱手，「多謝國公爺今日撥冗相見，下官告辭。」

他轉身，穩步走出正堂，穿過迴廊，出了府門。走到無人的巷口，腳步才慢了下來。

他靠在牆上，無力地下滑幾吋，心痛地閉上眼。

大人，你到底把自己逼成了什麼樣子。

面聖那天，被逼著在他的命和一樁婚事之間選。選完了，回來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什麼都不說。回營之後演了一齣絕情戲，把他推開，把弟兄們都騙了。

然後跑到京城，去求靖國公的女兒答應嫁給自己，一個不愛她的人，大人是用了什麼樣的話，才說服了一個心裡有別人的姑娘。

一切都是為了保住他的命。

睜開眼，擦了一把臉。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癥結的根源在聖上，是那道「死罪」，只要那道罪名還在，他就是懸在大人脖子上的一道繩索。

婚事不是關鍵，他的罪名才是。

他快步回到客棧，白啓元還在等著。

「白統領，在下全弄清楚了。」

他把靖國公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白啓元的臉色，越聽越沉。

「在下現在需要白統領幫最後一個忙。」墨卿道，「是誰上的奏摺，『男寵惑主』，這道奏摺，是誰寫的，在下要找到這個人。」

白啓元在房裡踱步，陷入沉思。

「我記得……之前有一晚我在宮中巡視，路過一個假山，隱約從假山後面傳出一個聲音，提到軍師的名字……那好像是……」他眉頭緊鎖，「好像是兵部尚書的聲音。」

他看向墨卿，「墨軍師，你仔細想想，你有得罪過兵部尚書嗎？」

墨卿皺眉，搜索記憶。

「兵部尚書……」手指點著桌面，飛速回想過去幾年跟兵部的所有往來。

指尖驟然停在桌面上。

「……在下想起來了，前年冬天，北境軍糧採買的事。兵部撥下來的軍糧預算，被層層剋扣，到北境的時候少了近三成。在下查了帳目，發現中間經手的，就是兵部的人。」

「在下寫了一份詳細的呈報，直接遞給了將軍，大人轉呈了朝廷。」

他看向白啓元。

「那批糧的差額最後補回來了，但兵部被聖上斥責了一頓。在下當時沒多想，但現在回頭看，那件事，等於是在下當著聖上的面，打了兵部尚書的臉。」冷笑了一聲，「他查了在下的底細，發現了在下和大人的關係，然後拿這個做文章，既報了私仇，又把大人綁進了婚事裡，一石二鳥。」

攥緊了拳頭，「如果這道奏摺的源頭是兵部尚書的私怨，那這就不是在下的罪，是他的誣陷。」

「在下需要證據，兵部剋扣軍糧的證據，在下手裡還有。但在下需要他誣告的證據，那道奏摺的原本，或者他私下運作的痕跡，白統領在宮中巡視，有辦法查到那道奏摺嗎？」

「我只能試試。」白啓元道，「不曉得來不來得及。」他眉頭一皺，「另外，兵部尚書從未到過北境軍營，他是怎麼發現有這把柄可抓？我相信北境軍上下對霍將軍都很忠心，不會是軍中的人傳去的……」

墨卿的眼神一沉。

「白統領說得對，軍中弟兄們不會，他們連調侃都是當著在下的面……背後議論的，也是替在下抱不平的話。」他沉思了片刻，「那就是外人，去過北境軍營的外人。」

猛地抬頭，「靖國公剛才說了一句，『凡是去過北境軍營的人都知道』。」

手指點著桌面，逐一排查。

過去這大半年，外人到過北境軍營的，沈老大夫和學徒是來救大人的，白統領就更不必說，藥王谷送藥引的只待了半天，接觸的人有限。一個個排過去，到後頭，他手上的動作一停。

「聖上上次召大人進京慰問之前，派過人來北境探望大人的病情。是禮部的人，兵部會不會也安插了人在裡面。」

他看向白啓元，「白統領還記得那次來北境探望大人的使團裡都有誰嗎？」

「不如直接去兵部尚書對峙？」白啓元道，「我跟你去。」

墨卿搖了搖頭。

「不行，白統領是禁衛軍統領，在下是北境軍師。兩個帶兵的人去找文官對峙，落在旁人眼裡，就是武將結黨施壓朝臣。何況在下現在頭上還頂著『有罪之人』的帽子，去對峙只會坐實在下跋扈的形象，反而給他更多把柄。」

想了想。

「但白統領提醒了在下一件事，在下不能去，白統領不能去，但有一個人可以去。」他看向白啓元，「靖國公。」

白啓元瞪大眼。

「想想看，靖國公的女兒本來不願意嫁人，有自己心儀的對象，結果被聖上一道旨意選中，嫁給一個不認識的武將。靖國公自己也說了，他的女兒是『無辜被選中』的。這一切的起點是什麼，是兵部尚書的那道奏摺。」

「靖國公是文臣之首，他的女兒被當成棋子犧牲掉，他會甘心嗎。今天在下在他面前，雖然看到了輕蔑，但也看到了一樣東西，他對這門婚事，也不滿意。」

他站起來。

「在下要再去一趟靖國公府，這一次不是去求他，是去告訴他，真正害了他女兒的人，是誰。」

「好吧。」白啓元也站了起來，認真地說道，「那我也跟你去。」

墨卿猶豫了一下，點頭。

「好，白統領一起去，反而更好。禁衛軍統領登門，靖國公會知道這件事的分量。」

再次站在靖國公府門前，遞上拜帖。

家丁認出了墨卿，露出詫異的表情，又看見旁邊站著一身禁衛軍統領官服的白啓元，臉色微變，趕緊進去通傳。

這次等得更短，很快就被請進去了。靖國公坐在正堂，看見白啓元跟著一起來，眉頭挑了一下。

「墨軍師這是搬了救兵來？」

墨卿拱手，「國公爺誤會了，白統領不是下官的救兵，是來替國公爺送一個消息的。」

直起身，看著靖國公。

「國公爺，上午下官問國公爺這門婚事圖什麼，國公爺說令千金是無辜被選中的，下官信了。但國公爺有沒有想過，令千金為什麼會被選中。」他放慢了語速，「因為有人上了一道奏摺，告霍將軍與下官『男寵惑主』。聖上震怒，才有了這道賜婚，那道奏摺的人，是兵部尚書。」

靖國公的眼神，微微一變。

「國公爺，令千金的幸福，不是被霍將軍毀的，也不是被下官毀的，是被兵部尚書，拿來當了報私仇的工具。他跟下官有過節，就拿一道奏摺攪動了三家人的命運，國公爺的女兒，成了他復仇的代價。」

「國公爺甘心嗎？」

「兵部尚書沒離開過京城，」靖國公道，「他怎麼會知道你們的事？」

「國公爺問得好。」墨卿道，「下官也在查，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白統領親耳在宮中聽見兵部尚書私下提及下官的名字。」

他看了白啓元一眼，白啓元上前一步。

「國公爺，那晚我在宮中巡視，路過假山，確實聽見了兵部尚書的聲音，提到墨軍師。禁衛軍統領的話，國公爺可以掂量掂量分量。」

靖國公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敲著扶手。

墨卿繼續。

「兵部尚書利用這道奏摺，表面上是整治霍將軍，實際上，是把國公爺的女兒拖下了水。國公爺是文臣之首，兵部尚書沒有跟國公爺打過招呼，沒有知會過國公爺，就讓國公爺的女兒，成了他棋盤上的棄子。」他看著靖國公的眼睛，「國公爺在朝中經營了大半輩子，會容許一個兵部尚書，這樣擺佈國公府嗎？」

靖國公瞇起眼，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他來回掃視著兩人。

「你說說看，這些日子，有誰到過北境軍營？」

墨卿早就理清楚了，一條一條報出來。

「過去大半年，到過北境軍營的外人，總共就那麼幾批。沈老大夫帶著學徒來替霍將軍治病，前後十幾日，走的時候大人還昏著，這二人與朝中沒半點往來。白統領的為人，國公爺清楚，不必下官多說。藥王谷送藥引的人只待了半天，接觸的也只有下官一個。」

「剩下的，就是大人大病初癒、聖上頭一回召見之前，朝廷派來北境探病的那支使團。」他看著靖國公，「那批使團是禮部出面，但使團的人員名單，是兵部協辦的。兵部管兵馬調度，北境屬邊防要地，使團出入需要兵部批文，要在裡面塞一個人，再容易不過。」

「墨軍師不在京城，所以有所不知。」靖國公道，「兵部與禮部不睦已久，我不認為兵部敢在名單裡做文章。」

墨卿微微皺眉，但沒有慌，「國公爺說得有理，是下官想得不夠周全。」

手指點了點掌心，重新梳理。

「下官換一個方向想，兵部尚書不需要自己的人進北境，他只需要找一個去過北境的人問話，就夠了。」

堂上一時靜了下來。

靖國公端著茶，沒有出聲，只是那雙銳利的眼，慢慢從墨卿臉上移開，瞄向了站在一旁的白啓元，那目光裡有種看透世事的了然。

「白統領。」靖國公開口了，語氣慢悠悠的，彷彿隨口一提，「我記得……你剛接任禁衛軍統領那會兒，身邊伺候的、辦差的，多半是兵部給你配的人吧。」

白啓元愣了一下，「國公爺這話……」

「我並無他意。」靖國公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只是方才墨軍師說，白統領前些日子，去過一趟北境軍營。」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堂中的死水裡。墨卿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轉過頭，看向白啓元。

零散的線索，這一刻忽然在腦中接上了頭，可他下意識地，不願往那個方向想。

不會的，白統領是大人的生死之交，是替他傳信、替他奔走、一次次冒著風險幫他的人，怎麼會是白統領身邊的人。

「白統領。」墨卿的聲音有些發乾，「你那次去北境，身邊……帶了幾個人？」

白啓元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接任禁衛軍統領的時候，是從江南調過來的，京城人生地不熟。」他的語速慢得不像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過往一件件翻出來，「兵部以『協助交接』的名義，給我安排了幾個副官，說是熟悉京畿事務，方便我辦差……那次去北境，跟在我身邊的隨從，就是其中一個。」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是我。」他喃喃道，臉上血色盡褪，「是我把人帶進去的。」

墨卿閉了閉眼。

他想起那天，白啓元第一次到北境軍營，身後跟著一個沉默的隨從。那人一直站在帳角，沒怎麼說話，只是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表情，打量著帳中並肩而坐的將軍和軍師。當時北境的兵還滿不在乎地擺手，說了一句——

「就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們早就習慣了。」

那一幕，當時只當是個趣事，禁衛軍統領帶來的隨從，見了北境營裡的稀奇景象，露出個古怪表情，再尋常不過。

可現在回頭看，那個沉默的隨從，那一雙打量的眼睛。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只是看著。

看著，記著，回了京，便一五一十地報了上去。

墨卿睜開眼，胸口壓著一股寒意。

繞了這麼大一圈，洩出消息的人，竟就站在最不該被懷疑的地方，大人最信得過的兄弟身邊。兵部尚書一根手指都不必沾北境的土，只借白啓元一趟探友的路，就把他與大人的底細，看了個清清楚楚。白統領自己，成了那把被人借走、卻渾然不知的刀。

「白統領。」墨卿緩緩開口，「你身邊那幾個兵部安排的副官，如今還在嗎？」

白啓元死死攥著拳，指節都白了。

「……有些還在。」他的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但跟我一起去北境的那個隨從，已經調走了，早不在禁衛軍裡了。」

果然，用完就撤，不留痕跡。

「那個隨從，現在人在哪裡，白統領知道嗎？」

「我……不確定。」白啓元搖頭，眼底翻著懊悔與怒意，「他大約兩個月前被調走的，說是奉調回了兵部。我當時還想，這人辦事勤勉，怎麼說走就走。」

他猛地一頓，像是這會兒才把前後對上，臉色更難看了。

「兩個月前，正好是將軍第二次被召進京的時候。」墨卿替他把後半句說完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一切，都對上了。

「墨軍師。」白啓元的聲音發澀，「是我……是我把那把刀，親手遞到了你和霍長淮的脖子上。」

「白統領不必自責。」墨卿看著他，「你若是早知道，又怎會帶他去。算計這一切的是兵部尚書，不是白統領。」

「真正該記下這筆帳的，」他的目光沉了下去，「是那個躲在背後落子的人。」

墨卿轉向靖國公。

「國公爺，脈絡已經清楚了。兵部尚書安插人手在白統領身邊，借白統領去北境的機會，讓那個隨從親眼確認了下官和大人的關係。拿到把柄之後上奏聖上，然後在事成之後，把人調回兵部，乾乾淨淨。」他看著靖國公的眼睛，「這件事從頭到尾，兵部尚書算計了四個人：下官、霍將軍、白統領——還有令千金。」

「下官今日來，不是求國公爺替下官伸冤。下官是來告訴國公爺，令千金，不該是兵部尚書報私仇的代價。國公爺在朝中的分量，比下官重得多，這件事如果由國公爺在聖上面前揭開，性質就不一樣了。不是下官為自己求情，而是靖國公為自己的女兒討公道。」

他拱手，「下官不求國公爺幫下官，只求國公爺，救令千金。」

靖國公扶了扶自己的額頭。

「那你說，我該做什麼？」

聽見這句話，墨卿知道，靖國公已經站到了這邊。

「國公爺只需做兩件事，明日婚禮之前，國公爺帶著令千金進宮面聖。不必提下官，也不必提霍將軍，只說一句，有人借這門婚事謀私，把國公爺的女兒當成了棋子，請聖上徹查那道奏摺的來龍去脈。」他直盯著靖國公，「國公爺是文臣之首，在聖上面前分量夠重，這不是替誰求情，是為自己的女兒討一個公道。聖上就算不在意下官的死活，也不能不給國公爺這個面子。」

「再來，國公爺替下官點一個人，白統領身邊那個被調走的隨從。請聖上把人找出來問話，只要他一開口，兵部尚書這盤棋，就全攤在明面上了。」

他直起身，「國公爺，下官不瞞您，這件事裡，下官有私心，下官想救霍將軍，也想救自己。」

「但下官也想救令千金，她不該嫁一個心裡有別人的男人，在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裡過一輩子。她心裡有自己喜歡的人，國公爺應該比誰都希望，自己的女兒幸福。」

他深深一揖。

「國公爺，明日就是婚期，只有今晚了。」

靖國公盯著墨卿彎腰的身姿，心裡在權衡利弊。

許久，他開口：「……好，我明日可以去面聖。但要是勢頭不對，墨軍師別怪我，我只會揀對自己有利的那條路走。」

墨卿直起身，點頭。

「下官明白，國公爺是為令千金，不是為下官，這一點，下官從始至終都清楚。國公爺做對國公爺有利的選擇，天經地義。下官只賭一件事，兵部尚書暗算國公府在先，聖上若知道了，怒的是兵部尚書，不是國公爺。」

拱手，「多謝國公爺，下官告辭。」

帶著白啓元，退出了靖國公府。

出了府門，走到巷口，墨卿的腳步慢了下來。他靠在牆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白啓元看著他。

「你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靖國公身上了，他要是反水——」

「在下知道，但在下沒有別的牌了。」

沉默了一會兒。

「白統領，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不管明天結果如何，今晚替在下帶一句話給大人。」他看著白啓元，「告訴他，微臣知道一切了，大人不用再演了，不管明天怎樣，微臣都不後悔。」

「還有——」手指摸向胸口，玉佩不在了，留在了大人那裡，「……告訴他，玉佩微臣要拿回來的，讓他別弄丟了。」

「不。」白啓元搖頭，「墨軍師，你自己去跟他說吧。這種事，只能墨軍師親自跟他說，你今晚去找他吧。」

墨卿愣了一下，白啓元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墨卿思忖一會。

「……白統領說得對。」深吸一口氣，「那在下今晚去。」

「白統領幫在下一個忙，別院側門的守衛，能不能讓白統領的人換一班，在下不想再爬樹了。」

白啓元笑了一聲。

「行，我安排。」

兩人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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