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林予真不吃香菇。

這件事，沈硯平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從沈家出來，車子開過雨後濕亮的街口。紅燈停下來時，林予真坐在副駕駛座，很安靜地看著窗外。

沈硯平心情很好。

他母親今晚一直笑，父親雖然話不多，卻也沒有冷場。那頓飯吃得很順。林予真穿著一件米色洋裝，頭髮綁得乾淨，坐在他旁邊時，像剛好能放進那個位置。

「我媽應該滿喜歡妳的。」他說。

林予真轉過頭，像是慢了一點才聽見。

「真的嗎？」

「嗯。」他笑了笑，「她一直夾菜給妳。」

她也笑。

「那就好。」

沈硯平知道她不吃香菇，不是一開始就知道。

他們剛熟起來時，有一次展覽結束，幾個人一起吃飯。桌上有一鍋香菇雞湯，湯端上來的時候，林予真只是把碗往旁邊移了一點。

動作很小。

小到沒有人注意。

沈硯平卻看見了。

他那時候正和別人談作品定價，一邊回答，一邊很自然地把湯裡的香菇撈到自己碗裡。

「這個我吃。」他說。

林予真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吃，也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很大。那之後，每次吃飯，只要桌上有香菇，他多半會替她避開。有時候只是把盤子往自己那邊挪一點，有時候只是比她早一步夾走。

林予真一開始會不好意思，後來慢慢習慣了。

她不太習慣有人記得這種小事。

可是沈硯平記得。

這也是她喜歡他的一個地方。

他很會替人注意那些別人沒看見的地方。一開始是香菇，後來是畫框背面太鬆的掛線，是作品介紹裡太弱的一句話，是她不敢開出口的價格，是她站在展場角落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時，他很自然替她補上的那一句：

「她是畫家。」

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林予真有時候會短暫相信，自己原本就該被那樣介紹。

可是今晚，他沒有提香菇。

沈家的飯桌很漂亮。

湯碗是白瓷的，魚盤很長，青菜上撒著細細的薑絲。陳麗蓉坐在主位旁邊，說話的聲音不高，笑起來也不誇張。她替林予真夾菜時，動作很自然，像是這個家本來就知道怎麼照顧客人。

第一塊香菇落進碗裡的時候，林予真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沒有人會覺得那是一個停頓。

沈硯平正在和父親談一位收藏家的新作。他說，作品本身當然重要，但有時候，一件東西要被看見，需要有人替它整理出被相信的理由。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穩。

林予真聽見了。

她把香菇夾起來，放進嘴裡。

湯汁很熱，香菇軟得幾乎不用咬。那股味道貼上舌頭時，她的胃輕輕縮了一下。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抬起臉，繼續聽他們說話。

第二塊香菇是在湯裡。

第三塊在青菜旁邊。

陳麗蓉每一次都笑著說：「多吃一點。」

林予真每一次都說：「謝謝阿姨。」

她說得很好。

聲音不大，不急，也沒有露出不願意的樣子。

飯後，陳麗蓉送他們到門口，替她把紙袋交到手上。裡面是幾顆水果，還有一小盒點心。

「下次再來吃飯。」陳麗蓉說。

林予真點頭。

「好。」

那時候她沒有想太多。

至少她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只是香菇而已。

後來有一次，還是在沈家。

飯後大家坐在客廳喝茶，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沈硯平在陽台接電話，父親坐在旁邊翻報紙。陳麗蓉替她倒了一杯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一下。

「妳其實不吃香菇，對不對？」

林予真握著杯子的手停住。

茶很燙。

她看著陳麗蓉。

陳麗蓉也看著她，神情很平常，像只是說起一件家常小事。

「我看得出來。」

林予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陳麗蓉把茶壺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不是故意要為難妳。」

她說得很慢，語氣甚至是溫和的。

「我只是想看看，這種小地方，妳願不願意為硯平忍一下。」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電視裡有人在笑。

沈硯平站在陽台外，背對著客廳，手機貼在耳邊。他說話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得見很低的一點音。

林予真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茶面上浮著一點光，輕輕晃動。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坐在副駕駛座，沈硯平說，他母親應該滿喜歡她的。

她那時候也笑了。

陳麗蓉端起自己的茶，像是給了她一點時間。過了一會兒，才又說：

「硯平身邊不是沒有漂亮女生，也不是沒有很會說話、很有想法的女生。可是要成家，不是看誰最亮眼。」

林予真沒有動。

「日子要長，家裡要穩，人就要能放得住。」陳麗蓉看著她，笑意很淡，「妳這一點很好。」

那句話不是罵人。

甚至像稱讚。

林予真卻覺得杯子變得很重。

很久以後，林予真畫了一張餐桌。

桌上有湯，有魚，有一盤青菜。碗筷擺得很整齊，燈光從上方落下來，每個人的臉都在光裡，像一場很好的晚餐。

只有角落那個女人低著頭。

她的碗裡有一塊香菇。

林予真畫完以後，看了很久，最後在畫布背面寫下一行字。

《適合成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