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三章　第一句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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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句稱讚

第一個訂閱出現以後，李柏偉整個晚上都很興奮。

他一直刷新頁面。

刷新、再刷新。明明什麼也沒有變，他還是隔幾分鐘就看一次。

林雨柔坐在沙發旁，正在幫大寶剪指甲。大寶不太配合，手一直縮。

「不要動啦。」她低聲說。

大寶看著電視，眼睛沒有離開卡通：「會痛。」

「不會，媽媽很小心。」

李柏偉坐在餐桌前，電腦螢幕的藍白光生硬地照在他的臉上。他一邊看後台，一邊忍不住笑：「真的有人訂。」

林雨柔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嗯。」

「妳看，我就說吧。」

她幫大寶剪完最後一根手指，把指甲剪放回抽屜。「手給我看一下。」

大寶伸出手，她檢查了一遍，乾乾淨淨，很短。

「好了。」

大寶立刻跳下沙發跑開。

二寶坐在地墊上，手裡拿著積木，疊了又推倒，推倒又疊起來。

家裡的聲音很多。卡通的雜音、孩子的碎念、陽台洗衣機的轟鳴，還有李柏偉滑鼠高頻點擊的清脆聲。

林雨柔站起來，準備去收陽台的衣服，餐桌上的手機卻突然震了一下。

李柏偉比她更快一步抓起手機：「有留言！」

林雨柔停下腳步。「說什麼？」

「真的有人留言。」李柏偉把手機遞給她。

她接過來。系統的白光映在她沒有化妝、有些暗沉的眼眶裡。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柔柔好可愛。】

一開始，她沒有什麼反應。

好像那句話不是在說她。

柔柔、好可愛，那是別人的名字，也是她剛剛才被冠上的符號。

可是那句話，又明明是衝著她來的。

她低頭看著手機，指尖停在冰冷的螢幕邊緣。

「他說妳可愛耶。」李柏偉笑著，聲音裡有種與有榮焉的亢奮。

林雨柔也笑了一下，很短，甚至有些侷促地把視線移開：「亂講。」

「哪有亂講。」李柏偉把椅子往後拉，靠在椅背上。「妳看吧，真的有人喜歡。」

林雨柔把手機還給他。「我去收衣服。」

她走到陽台。夜風有些涼，衣服晾在架子上，被吹得輕輕晃動。

小孩的上衣、李柏偉的黑色T恤、她自己洗到領口鬆掉的內衣、幼兒園的制服。一件一件，全都是生活的補丁，全部都很普通。

她把衣服收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陽台外面是對面老舊的大樓，有些窗戶亮著，有些窗戶暗著。她忽然想到，這些窗戶後面，此刻也有很多家庭正在過著他們的夜晚。有人煮飯、有人吵架、有人正疲憊地哄小孩睡覺。

沒有人知道，剛剛有一個陌生人在網路的另一端叫她柔柔。

也沒有人知道，她因為那句「好可愛」，心裡其實……有一點點，像熄滅很久的燈泡突然通了電。

只是一點點。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覺得可恥，不想承認。

她抱著衣服回客廳時，李柏偉還在黏著後台。「又多一個瀏覽。」

「喔。」

「妳不要這麼冷靜好不好。」李柏偉轉頭看她。

林雨柔笑了：「不然我要怎樣？」

「開心一點啊，這代表我們成功了。」

她把衣服放到沙發上，坐下來開始摺。「有開心啊。」

「看不出來。」

她沒有再接話。

大寶的制服要另外放，二寶的衣服要放到小籃子，李柏偉的衣服疊起來放進衣櫃。這些動作她閉著眼睛都能做。

她手上機械式地摺著，眼睛卻忍不住朝餐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已經暗掉了，什麼都沒有。

可是她心裡清楚，只要它再亮起來，可能又會有一個陌生人，隔著虛擬的世界叫她柔柔。

那天晚上，大寶洗完澡以後鬧著不睡，二寶也不肯躺。兩個孩子像是商量好一樣，一個喊著要喝水，一個黏著要媽媽抱。

林雨柔在臥室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

李柏偉坐在客廳，眼睛沒離開過螢幕，嘴上應著：「我等一下就來幫忙。」

可他一直沒有進來。

林雨柔知道他在看什麼，她沒有叫他。

等兩個孩子終於都睡熟，已經快十一點了。林雨柔關掉房間的小燈，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大燈已經關了，只剩電腦螢幕的光，幽幽地打在李柏偉臉上。

他轉頭看她，壓低聲音：「又有一個留言。」

她走過去。「說什麼？」

李柏偉把螢幕側過來給她看。留言不長，只有一句：

【身材很真實，很喜歡。】

林雨柔看完，臉頰騰地熱了起來。她立刻扭過頭去：「這有什麼好說的……」

李柏偉笑了，那是純粹的得意：「這就是稱讚啊。」

「怪怪的。」

「哪裡怪？」

她語塞。其實她也說不上來。

對方沒有說什麼下流難聽的話，甚至聽起來像是在誇她。

可那種誇獎，和她這幾年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平常，長輩會說她很會照顧小孩；鄰居會說她脾氣好、很顧家；李柏偉會說她很適合過日子。

她是一個「好媽媽」、「好妻子」。

但很少有人這樣看她——看她的身體，看她身上那些連她自己都刻意遺忘、不再去想的地方。

生完兩個孩子以後，她其實很久沒有仔細照過鏡子了。洗澡很快，換衣服很快。她知道自己的肚子變軟了，妊娠紋像乾涸的河流；胸部不再挺拔；腰也粗了。褲子扣不上的時候，她就換上寬鬆的居家T恤拉下來遮住。

她沒有討厭自己，只是也找不到理由喜歡。

可是現在，螢幕背後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說，喜歡。

喜歡她覺得羞恥的地方。

喜歡她覺得普通、狼狽的地方。

李柏偉看著她，神情裡帶著一種「你看吧」的篤定：「妳看，我就說很多人喜歡妳這種。就比較真實啊，不是那種滿是濾鏡很假的。」

林雨柔低下頭，輕輕「喔」了一聲。

李柏偉坐近了一點，伸手環住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而且，我也喜歡啊。妳不覺得這樣真的不錯嗎？我們兩個一起做這件事，有點像我們夫妻之間的小秘密。」

林雨柔看著他。李柏偉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亮晶晶、帶著熱情的眼神看著她了。

「有了小孩以後，每天都很累。上班、下班、小孩、帳單。有時候我們都不像夫妻了，比較像一起顧家的室友。」李柏偉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可是今天這樣，我覺得我們好像又多了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情趣。我們只是比較特別，又沒有真的害到誰。他們得到想看的，我們多一點收入，這樣不是很好嗎？」

林雨柔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身材很真實，很喜歡。

她忽然覺得，那句讚美好像長了腳，從螢幕裡爬了出來，進到客廳，進到她和李柏偉之間。將他們死水般的關係，硬生生砸出了一道充滿秘密的漣漪。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看著黑暗中的螢幕，問了心底最深的安全感：「那……如果真的被認出來呢？」

李柏偉幾乎立刻回答：「不會啦，我們臉遮得那麼好。」

「可是如果呢？」

「哎呀，妳又不是什麼名人，誰會那麼剛好看到妳？」

這句話本是安慰，可林雨柔聽了，心口卻微微一滯。

不是難過，只是有點空。

因為不是名人，所以安全。

可是，如果沒有人會認出她，那此時此刻網路上那些投射過來的、滾燙的目光，看著的到底是誰？

是林雨柔，還是那個憑空捏造出來的「柔柔」？

午夜十二點，李柏偉心情極好地去洗澡了，浴室裡隱約傳來他哼歌的聲音。

林雨柔坐在床邊。她本來只是想拿手機調鬧鐘，結果手指卻像著了魔一樣，鬼使神差地滑開了平台的後台通知。

那兩則留言還躺在那裡。

柔柔好可愛。

身材很真實，很喜歡。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身旁的二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她才猛地驚醒，慌亂地把螢幕按暗。

房間裡陷入徹底的漆黑。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著。林雨柔躺下來，拉起被子，心臟卻在黑暗中跳得有些急促。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壞事。

可是那種罪惡感裡，居然夾雜著一絲絲連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隱秘的甜意。

她不想承認自己開心。

因為一旦承認了，這件事就不再只是為了奶粉錢的無奈妥協，也不再只是李柏偉一個人的主意。

那就意味著——她自己，也開始貪戀那份隔著螢幕、不知來由的注目了。

李柏偉洗完澡出來，掀開被子躺下：「睡了？」

「還沒。」

「嗯，明天看看會不會再多一點訂閱。」他翻個身，聲音很快帶了睏意。

「嗯。」

林雨柔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

房間裡只剩下冷氣規律的運轉聲。她閉上眼睛，身體明明累得要命，大腦卻異常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周遭最安靜的時刻，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震動。

嗡。

在寂靜的夜裡，那聲音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在她神經上。

林雨柔沒有動。她躺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

身旁的丈夫已經發出沉沉的呼吸聲，孩子們也睡得正熟。

床頭的手機螢幕幽幽地亮了起來，白色的微光在漆黑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上面只有一行系統通知：

【柔柔，妳有一則新的私訊。】

那一刻，林雨柔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陌生的名字。

柔柔。

她明明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是暴風雨前的偽裝。

可是在這間充滿奶精味、充滿疲憊與日常的沉悶房間裡……她心底最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是無法自遏地、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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