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二章　沒有人看他

第二章　沒有人看他

李柏偉不是一開始就想到林雨柔的。

很久以前，他先想到的是自己。

那時候他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身材比現在結實一點，頭髮也比現在多一點。

他偶爾會拍自己的照片。不是什麼很正式的照片，有時候是洗完澡，站在浴室鏡子前；有時候是健身後，把衣服掀起來，看肚子有沒有比較小；有時候是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滑著手機，忽然覺得自己也可以試試看。

他註冊過一些帳號，不一定用真名，放過幾張照片。角度抓得很久，光線調得很久，有些地方遮掉，有些地方故意露出一點。

他按下發布以前，也會盯著畫面看很久，像是在等一件事情發生。

可是沒有。

大部分時候，畫面安安靜靜。沒有人留言，沒有人私訊。偶爾有一兩個人點進來，也很快離開。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完全沒有人看見，而是有人看見了，也沒有停下來。

這比沒有人看見還讓人難受。

李柏偉那時候不會說自己難受。他只會把手機關掉，丟到床邊，翻身睡覺。

隔天起來，照樣上班，照樣吃早餐，照樣跟同事開玩笑，照樣說沒什麼。

他一直都很會把很多事情說成沒什麼。

公司裡的人叫他柏偉，有些比較熟的同事叫他偉哥。他們說這個外號的時候，通常是在開玩笑。李柏偉也笑，他不是不會融入的人。他會聊天，會應酬，會陪客戶喝酒，也會在辦公室裡講一些男人之間的笑話。

他長得不難看，只是也不特別。

一百七十五公分，九十公斤上下。肩膀是寬的，身體是壯的，可是肚子也慢慢出來了。額頭前面的頭髮一年比一年少。每次理髮的時候，設計師都會問他：「要不要稍微打薄一點？」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知道其實不是打薄的問題。只是他也不太想承認。

他偶爾會在深夜滑手機，看別人的照片、影片，看那些被留言淹沒的人。有人只是露個臉，就一堆人稱讚；有人只是笑一下，就有人說喜歡；有人只是站在鏡頭前，就像天生值得被看。

他看著看著，心裡會有一點悶。

不是嫉妒。至少他不會承認那是嫉妒。他只是覺得，這個世界有時候很不公平。有些人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看；有些人弄了很久，還是沒有人停下來。

後來他遇見林雨柔。

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淺色上衣，頭髮綁得很鬆，笑起來眼睛會彎。她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覺得很漂亮的女人，可是她很舒服。肉肉的，軟軟的，說話有點慢，笑起來很真。

那時候李柏偉覺得，這種女生很適合過日子。不會太複雜，不會太難懂，不會一天到晚想很多。

他後來常常這樣形容林雨柔：「她很好，很單純，很顧家，很好相處。」

這些話聽起來都是稱讚。林雨柔也這樣理解，她覺得一個男人願意這樣說她，就代表他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交往以後，李柏偉慢慢發現，林雨柔很聽他的話。不是那種沒有脾氣的人，她也會抱怨，也會累，也會不開心。可是很多真正要決定的事情，她常常會看他。

吃什麼、去哪裡、買不買、要不要搬家、要不要結婚、什麼時候生小孩。

她會問：「你覺得呢？」

這句話讓李柏偉很受用。他喜歡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好像他是一個有方向的人，好像他走在前面，她就會跟上來。

他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從小看到的婚姻，大多也是這樣。男人負責決定，女人負責把日子過好。不是誰壓迫誰，至少他不會這樣想。他只覺得，每個家庭都要有一個人做主，而他就是那個可以被依賴的人。

直到結婚生子後，日子開始變得很快。

房租、水電、保險、車貸，孩子的奶粉、尿布、托育、幼兒園。每一筆錢都不大，可是加起來，就變成一整個月沉甸甸的壓力。

大寶出生後，林雨柔有一段時間晚上都睡不好。二寶出生後，家裡更亂。兩個孩子輪流哭，一個要抱，一個要吃。家裡的洗衣籃永遠是滿的，客廳地上永遠有玩具，餐桌永遠收不乾淨。

李柏偉回家時，有時候會覺得煩。不是不愛孩子，只是覺得人生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以前想像自己會是一個很有本事的男人。讓老婆不用擔心錢，讓孩子過得很好，讓家裡什麼都有。可現實是，他每天上班，回家，算帳，算完以後，還是差一點。

差一點買想買的東西，差一點繳得輕鬆，差一點不用每個月底都看帳戶。

那種差一點，讓他心裡一直不舒服。他不太跟林雨柔說，因為他覺得男人不該一直喊累。

他只會在晚上滑手機。一邊看別人的生活，一邊看那些好像很容易賺錢的東西。

有一天，他看到一個平台的廣告。訂閱、創作、收入。

他停下來看很久。其實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那一天，他真的點進去了。

頁面上有很多人。有些人露臉，有些人不露臉，有些人用假名，有些人只露一點。有些人看起來也不像明星，可是下面有訂閱數，有留言，有打賞，有收入。

李柏偉坐在客廳裡，看著手機。電視開著，孩子在旁邊玩積木，林雨柔在廚房洗碗，水聲一直流。

他忽然有一個念頭。

如果是雨柔呢？

這個念頭剛出現時，他沒有立刻說出口。他只是看了一眼廚房。

林雨柔背對著他，穿著寬鬆的家居褲，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她的腰沒有很細，肚子因為生過兩個孩子，有一點軟，大腿也不是細的。

可是李柏偉看著她，忽然覺得，說不定有人會喜歡。不是那種遠遠看起來很完美的喜歡，而是另一種，比較近，比較真，比較像生活裡真的會出現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沒有提。隔了幾天，他才在孩子睡著以後，裝作很隨意地說：「欸，我前幾天看到一個東西。」

林雨柔正在摺衣服。「什麼？」

「有人在平台上放一些照片、影片，會有人訂閱。」

她抬頭看他。「什麼影片？」

李柏偉笑了一下。「就那種啊。」

林雨柔手上的衣服停了一下。「不要吧。」她說得很小聲。不是很強烈的拒絕，比較像是第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柏偉坐到她旁邊，他沒有一直跟林雨柔談錢。他知道，如果只談錢，她不一定會答應。

於是，他開始跟她聊另一件事。

「妳不覺得，很多夫妻到最後都沒有熱情了嗎？」

林雨柔一邊摺著孩子的衣服，一邊抬頭看他，有些困惑：「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妳看，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是不是每天都在忙？上班、接小孩、洗澡、睡覺，有時候一天講不到幾句話。」

林雨柔沒有否認，因為這就是他們現在的生活。

李柏偉繼續說，語氣很真誠：「我覺得這也算是我們兩個人的情趣，不是只有給別人看，也是我們一起做一件事情。很多夫妻不是會一起去旅行、一起運動、一起拍照嗎？我們只是剛好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又笑著挪近了一點：「而且妳有沒有發現，我們最近因為聊這個，感情是不是比較好？我反而覺得，這樣我們更像在談戀愛。妳是我老婆，別人喜歡妳，可是最後回家的人還是我。那種感覺……我也不知道怎麼講，就是會更珍惜妳。」

他沒有說得很激動，也沒有任何命令的成分，只是很自然地、把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吐露出來。

「而且有些人，可能只是工作很累，下班看看影片、聊聊天、幻想一下，就像有人下班會追劇、玩遊戲一樣。我們只是剛好幫助他們放鬆。如果又可以多賺一點錢，不是也很好嗎？」

林雨柔低著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李柏偉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聽起來很過分。甚至有那麼幾句，她還覺得聽起來有點道理。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孩子衣服，那是大寶的上衣，胸口印著恐龍。她把袖子折進去。

「真的不會被認出來嗎？」她問。

「不會啦，可以遮。用假名，臉不要拍到，誰知道？」

林雨柔把衣服疊好，放進籃子裡。

她不是因為被強迫才決定涉足那個未知的世界。她是因為她相信李柏偉，也相信婚姻裡本來就應該互相承擔、互相支持。如果這件事能讓每個月的帳單輕鬆一點，能讓丈夫重新燃起對生活的熱情，甚至能讓他們越來越平淡的夫妻關係多一點共同的秘密……那她好像，沒有理由一意孤行地拒絕。

過幾天，李柏偉開始幫她想名字，幫她看平台規則，研究怎麼遮臉，幫她整理燈光。他把每一步都說得很簡單，簡單到林雨柔慢慢覺得，好像真的只是試試看。

發布前的那天晚上，李柏偉重新翻出自己以前發過的帳號。

裡面還有幾張舊照片。他看了一下，沒有留言，沒有通知，最後一則貼文停在很久以前，像一扇沒有人敲過的門。

他看了幾秒，把頁面關掉。然後打開另一個視窗。

那是林雨柔的新帳號。

名字還空著，照片還沒有，內容也還沒有。

李柏偉看著那個完全空白的頁面，是真心實意地相信著，這一次，他們正攜手走向一個更好的未來。而那扇冰冷的門後面，終於會有人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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