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七章　被稱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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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被稱讚的人

林雨柔開始習慣柔柔這個名字，是在她自己沒有發現的時候。

一開始，她聽見這兩個字還會愣一下。後來手機亮起來，她不用看完整通知，只要看見第一個字，就知道那是誰在叫她。

柔柔。妳今天會上線嗎？

柔柔。昨天那支很好看。

柔柔。妳笑起來很可愛。

這些話不像公司訊息，也不像幼兒園通知。

公司訊息通常是主管問她報表好了沒；幼兒園通知通常是老師提醒明天要帶葉子、帶牙刷、帶備用衣服。

平台上的訊息不一樣，它們只跟她有關。

不是媽媽，不是行政，不是老婆，而是她。或者說，是那個叫柔柔的人。

那天中午，公司訂便當。同事問她：「林小姐，妳今天要吃什麼？」

林雨柔正在看手機，她沒有立刻聽見。

同事又叫了一次。「林小姐？」

她抬頭。「蛤？」

同事笑了一下。「妳在看什麼，看那麼認真。」

林雨柔立刻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沒有啦，訊息。」

「妳今天要雞腿還是排骨？」

「排骨好了。」

她說完，低頭整理桌上的發票。手機安靜地躺在旁邊，可是她知道裡面還有一則訊息沒有看完。

剛剛那個人說：柔柔，我覺得妳很像真的會出現在生活裡的女人。

這句話很奇怪。什麼叫真的會出現在生活裡的女人？她不懂，但她看了很久。

因為以前很少有人這樣形容她。

以前別人說她，通常是：雨柔人很好、雨柔很顧家、雨柔脾氣不錯、雨柔適合娶回家。

生完孩子以後，更多人說：妳很會帶小孩、妳好有耐心、妳看起來就是媽媽。

這些話都像是在稱讚她，可是那些稱讚很安靜，像把她放進一個很合適的位置裡。她也一直待得很習慣。

直到有一天，有人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稱讚她，她才知道，原來被稱讚也有很多種。

下午三點，主管叫她去會議室拿資料。她抱著一疊文件出來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本來不想看，可是手還是把手機拿起來。柔柔，有新的留言。

她走到茶水間，站在飲水機旁邊，點開。留言很短：今天也想妳。

她看著那五個字。水杯裡的水慢慢滿起來，直到快溢出來，她才回神。

她趕快把杯子拿開，水灑了一點在桌上。她抽衛生紙擦掉。

茶水間外面有人走過去，她把手機收起來，心卻還停在那句話上。今天也想妳。

這句話不是李柏偉說的，不是孩子說的，不是任何認識她的人說的。

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不知道她早上六點起床泡奶，不知道她昨晚洗了兩籃衣服，不知道她今天早上被大寶弄丟水壺氣到差點遲到的人。

那個人只知道柔柔，只看見柔柔，可是他說想她。

這件事很不合理，也很讓人難以忽略。

晚上回家以後，家裡依然很亂。二寶把積木倒了一地，大寶趴在桌上畫畫，彩色筆沒有蓋好。李柏偉還沒回來。

林雨柔一進門，就先把媽媽包放到椅子上。洗手、換衣服、煮水、熱飯、切水果、幫二寶換尿布，提醒大寶把彩色筆蓋起來。

她忙到沒有時間看手機，可是手機一直在包包裡，她知道它在那裡，像一個沒有出聲的人。

等孩子吃完飯，李柏偉才回來。他一進門就問：「今天後台怎樣？」

林雨柔正在擦餐桌。「我還沒看。」

李柏偉放下鑰匙。「妳現在都比我冷靜了。」

她笑了一下。「不然要一直看嗎？」

「有空就看啊。」李柏偉走去洗手，聲音從浴室裡傳出來。「這幾天流量不錯。」

林雨柔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流量，她想到留言。他說後台，她想到那句今天也想妳。

好像他們看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柏偉看的是數字，她開始看的，是句子。

晚上十點多，兩個孩子都睡了。李柏偉打開電腦，林雨柔坐在沙發上摺衣服。

大寶的制服，二寶的小褲子，李柏偉的上衣，她自己的內衣。

電腦螢幕的光落在客廳裡。李柏偉點開後台。「今天又多兩個訂閱。」

「嗯。」

「私訊也多。」

「嗯。」

他轉頭看她。「妳要不要回一下？妳回的話，他們比較會續。」

林雨柔抬頭。「我回？」

「對啊。」

「可是我不知道要回什麼。」

「就簡單聊啊。」李柏偉說。「他們不是想跟妳聊天嗎？」

林雨柔把手上的衣服摺好，放到旁邊。「那你以前不是都幫我回？」

「現在他們比較想聽妳本人回吧。」

本人。她聽見這兩個字，覺得有點奇怪。哪一個本人？林雨柔嗎？柔柔嗎？

她沒有問，只是拿起手機。

第一則訊息是問她今天累不累。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慢慢打：有一點。

對方很快回：辛苦妳了，柔柔。

她看著那句辛苦妳了，忽然鼻子有一點酸。

很荒唐，因為那個人根本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累在哪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還是打到了她。

她整天聽見很多稱呼。雨柔媽媽、林小姐、老婆、媽媽。

可是很少有人在這些稱呼後面，接一句：辛苦妳了。

林雨柔盯著手機。李柏偉問：「怎麼了？」

她搖頭。「沒有。」

她回對方：謝謝。後面加了一個笑臉。

對方又回：妳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林雨柔沒有回，只是把手機放到膝蓋上。

李柏偉看著她。「妳幹嘛臉紅？」

「哪有。」

「有啊。」他笑了。「被稱讚會開心吧？」

她低頭繼續摺衣服。「普通。」

李柏偉沒有戳破她，只是靠回椅背，繼續看後台。

林雨柔低著頭，手上摺著二寶的衣服。

她不想承認，但她真的有一點開心。不是很多，可是比她想像中明顯。像衣服裡藏了一顆小小的扣子，手摸過去時，才發現它一直在那裡。

後來幾天，她開始比較常看手機。

一開始是在孩子睡著後，再來是在午休時間，後來是在電梯裡、在等紅燈時、在排隊買晚餐時、在幼兒園門口等待放學時。

她沒有每次都回，但她會看。看誰留言，看誰又訂閱，看誰今天又叫她柔柔。

有一天，她在早餐店等蛋餅。手機亮起來：柔柔，妳今天會出現嗎？

她看著那句話，還沒有回，老闆娘就喊：「林小姐，妳的豆漿好了。」

她抬頭。「好，謝謝。」

她收起手機，接過豆漿。手心是熱的，手機是熱的。

她走出早餐店，忽然覺得有一點好笑。剛剛有人在螢幕裡等柔柔，現實裡有人把豆漿遞給林小姐。

回到家，二寶正在哭。李柏偉抱著他，看起來快沒耐心。「妳終於回來了。」

林雨柔放下早餐，接過二寶。「怎麼了？」

「不知道，一直哭。」

二寶一到她懷裡，就把臉埋進她肩膀。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媽媽回來了。」

二寶抽抽噎噎地安靜下來。

李柏偉看著她。「他真的很黏妳。」

林雨柔笑了一下。「可能習慣了。」

她抱著二寶坐到沙發上。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平台通知。

李柏偉也看見了。「又有人找妳？」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反過來放在桌上。

二寶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她看著孩子濕濕的睫毛，忽然覺得有點心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她沒有做什麼，明明她只是看了訊息。

可是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把另一個人帶進了家裡。那個人叫柔柔，會被人想念，會被人稱讚，會讓陌生人等。而她懷裡這個孩子，叫她媽媽。

下午，她回公司上班。主管經過她座位，敲了敲桌面。「林雨柔，這份資料今天下班前給我。」

她抬頭。「好。」

主管走了。她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表格。

林雨柔。很久沒有人這樣完整叫她。

不是林小姐，不是雨柔媽媽，不是老婆，不是媽媽，也不是柔柔。是林雨柔。

她在心裡跟著念了一次。林雨柔。

名字很熟，卻忽然有一點陌生。像一件很久沒有穿的衣服，從衣櫃最裡面拿出來，還認得，但有點皺。

那天晚上，李柏偉問她要不要再拍一支。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正在替大寶削鉛筆，大寶明天要帶去學校。削鉛筆機卡住，她轉了幾下，木屑掉在桌上。

李柏偉坐在旁邊看手機。「上次那個人又問了。」

「問什麼？」

「問妳什麼時候更新。」

她停了一下。「再說吧。」

李柏偉抬頭。「妳不想？」

林雨柔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麼？」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不是不想，可也不是很想。

她好像只是開始發現，自己一邊期待留言，一邊又害怕自己太期待。那種感覺讓她不太舒服。

李柏偉說：「妳不用壓力那麼大。」

「嗯。」

「有空就拍，沒空就算了。」

「嗯。」

他說得輕鬆。可是她知道，只要下次真的沒拍，他可能又會提。

不是逼她，只是提。一次、兩次、三次。提到她覺得，好像不答應才奇怪。

睡前，她躺在床上。兩個孩子都睡在旁邊，李柏偉已經睡著。

房間很暗，手機放在床頭。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看，但還是拿起來。柔柔，有新的留言。

她點開。那個人說：今天沒看到妳，有點想妳。

林雨柔看著那句話很久。最後，她沒有回。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可是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有點想妳。

她忽然想到，今天一整天，好像沒有人對林雨柔說想她。

大寶要她找襪子，二寶要她抱，李柏偉問後台，主管要資料，同事問便當。

每一個人都需要她。但那種需要，和想念不一樣。

她知道這樣想不太對，甚至有點可笑，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

柔柔被想念，那林雨柔呢？

黑暗裡，二寶翻了一下身，靠近她。小小的手搭到她肚子上。

她低頭看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她是媽媽，這件事很確定。

可是床頭的手機還安靜地亮著，那個名字也在那裡。柔柔。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會在心裡回應那個名字。

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個名字不再被任何人叫起，她會不會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是會有一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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