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六章　再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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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多一點

一開始，真的只是影片。

李柏偉是這樣說的，林雨柔也是這樣相信的。拍完，上傳，等通知，回幾句留言，看後台，然後生活繼續。大寶要上學，二寶要喝奶，公司要打卡，晚餐要買，衣服要洗，垃圾要倒。那些影片被放在平台上，像是家裡多了一個看不見的抽屜，平常不打開，好像就不存在。

只是後來，那個抽屜裡塞進去的東西慢慢變多。

一開始，有人留言說她可愛，有人說她身材真實，有人說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

林雨柔看了會不好意思，李柏偉看了會笑。他有時候會把留言唸給她聽：「妳看，這個人說妳很自然。」

林雨柔正在廚房洗碗。水聲很大，水流嘩啦啦地撞在瓷磚上。她沒有回頭。「喔。」

「妳不要每次都喔啦。」

「不然我要說什麼？」

「開心一點啊。」

她低頭洗著碗，指尖搓著油膩的盤子，嘴角還是有一點點往上。她不想承認，可是那些話，確實會讓人心裡動一下。

不是很大，不是那種會讓她整個人變得不一樣的開心，只是像有人在很暗的房間裡，隔著很遠，點了一盞小燈。燈不亮，但她看見了。

後來，開始有人私訊。一開始只是普通聊天，問她今天在做什麼，問她還會不會更新，問她可不可以多拍一點。林雨柔不太會回，她常常把手機拿給李柏偉。「這個要怎麼回？」

李柏偉接過去，看了幾秒。「就回謝謝支持啊。」

「這樣就好？」

「不然呢？」他笑了一下。「妳不用想太多，他們就是想跟妳講話而已。」

林雨柔點點頭。她照著他的話回：謝謝支持。後面加一個笑臉。

對方很快又回：柔柔好親切。

她看著那句話，覺得有點奇怪。她只是照李柏偉說的回了一句，可是對方好像真的很開心。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很簡單的回覆，也可以讓別人等。這件事讓她有點不安，也有點新奇。

幾天後，有人問可不可以看更多。李柏偉看到訊息時，沒有立刻回。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想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規律地敲。

林雨柔坐在旁邊替二寶擦藥。二寶前幾天被蚊子咬，小腿上紅了一塊。她用棉花棒沾藥膏，一點一點擦。「他說什麼？」

「想看多一點。」李柏偉說。

林雨柔手停了一下，棉花棒在皮膚上拉出一道白痕。「多一點是什麼意思？」

「就角度吧。」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過。「又不是露臉。」

林雨柔低頭看著二寶的小腿。二寶怕癢，一直縮腳。她抓住他的腳踝，力道有點緊。「不要動，擦完就好了。」

李柏偉看著手機。「其實也還好。大家都這樣。」

林雨柔沒有回答。大家都這樣，這句話後來她聽過很多次。一開始，她覺得那是一種保證，因為如果大家都這樣，好像就代表事情沒有那麼奇怪。後來她才慢慢發現，很多事只要前面加上「大家都這樣」，就會變得比較容易答應，底線會變軟。

第一次改角度，是在一個星期六晚上。孩子都睡了，客廳大燈關了，只留一盞壁燈。李柏偉把手機架好，三角架往前挪了幾公分。

林雨柔看著畫面，覺得哪裡不太一樣。「這樣會不會太清楚？」

「不會啦。」

「可是臉好像有一點點。」

「只有下巴而已。」

「真的嗎？」

「真的。」他把畫面放大給她看。「妳看，眼睛沒有拍到。」

林雨柔看著螢幕。畫面裡的人確實沒有完整的臉，只是多了一點下巴，一點嘴角，一點側面輪廓。那好像不是自己，好像真的還好。她點頭。「那好吧。」

那一次影片上傳後，留言比之前多。有人說這樣比較自然，有人說喜歡她笑，有人說希望下次可以看到更多表情。

李柏偉看得很高興。「妳看，我就說有差。」

林雨柔也看見了。她看見那些留言，看見後台數字，看見訂閱變多。那天晚上，她沒有說話很久。她只是坐在餐桌前，把孩子的貼紙本收進書包。大寶隔天要帶去學校，貼紙本的封面有點破，她用膠帶補了一下，反覆抹平。

李柏偉坐在她對面滑手機。「其實這樣真的比較好。妳不要怕啦。我們又沒有露全臉。」

「嗯。」

「嗯。」她一直嗯，好像只要這樣回答，事情就會被放回原本的位置。可是她心裡知道，位置已經不一樣了。

再後來，有人開始加價。不是平台正常訂閱，而是私訊。他們想要指定內容，想要更長，想要更多互動，想要她講某些話，想要她回覆更親近一點。

李柏偉第一次看到時，挑了挑眉。「這個給得滿高的。」快抵得上半個月薪水。

林雨柔正在替大寶找彩色筆。「什麼？」

「他說如果可以照他想要的拍，另外給錢。」

她抬頭。「不要吧。」這一次，她拒絕得比以前快。

李柏偉看了她一眼，眼神涼了一下。「我又還沒說要。」

「我只是覺得怪怪的。」

「哪裡怪？」

「就……照別人說的。」

「可是我們本來也是拍給別人看啊。」他說得很平靜，理所當然。

林雨柔一時說不出話。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拍給別人看，跟照別人想看的拍，中間到底差在哪裡？她原本以為差很多，那是尊嚴跟交易的界線，可是要講出來時，又講不清楚。

李柏偉把手機放下，發出沉悶的響聲。「算了，妳不想就不要。」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生氣，甚至語氣很好。可是林雨柔聽了，反而有點愧疚。那種習慣性討好的內疚，密密麻麻地浮上來。

她看著他。「你會不會覺得可惜？」

「是不會啦。」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沒看她。「只是人家願意多給。」他沒有再說下去，也不需要再說下去。

客廳安靜了一下。大寶在房間裡喊：「媽媽，彩色筆呢？」

林雨柔立刻站起來，如獲大赦。「來了。」

她拿著彩色筆走進房間。大寶坐在地上，面前攤著圖畫紙。二寶在旁邊拿著積木敲地板，砰、砰、砰。她蹲下來，把彩色筆放到大寶旁邊。

大寶問她：「媽媽，恐龍可以是粉紅色嗎？」

她心裡酸了一下，笑著說：「可以啊。」

「真的嗎？」

「你想畫什麼顏色都可以。」

大寶很高興，拿起粉紅色彩色筆開始塗。林雨柔看著他，忽然覺得小孩很好。想要什麼顏色，就直接拿。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說服誰，不需要把自己的想法包成別人能接受的樣子。

晚上十一點多，她洗完澡出來，李柏偉還在客廳。燈關了，客廳很暗。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投射出一道白光。那個人又傳了一次訊息，金額比前面更高。

李柏偉沒有開口，只是看了她一眼。林雨柔也看見了。她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過了很久，她問：「一定要照他說的嗎？」

李柏偉說：「可以挑我們能接受的。」

「那不能接受的呢？」

「就不要。」

「那如果他又要求更多？」

李柏偉靠在椅背上。「那就再說啊。」

再說。這也是後來常常出現的話。先試一次，再看看，到時候再說，如果不喜歡就不要。這些話聽起來都不像決定，比較像有一雙溫溫的手，把決定往後推。

林雨柔沒有馬上答應。她拿毛巾擦頭髮，一下一下，水滴落在地板上。

李柏偉說：「妳不要想成那麼嚴重。他們只是有一些幻想，我們只是幫他們完成一下，又不是真的跟他們怎樣。」

林雨柔低著頭。

李柏偉又說：「而且這也是我們兩個一起做的，不是妳一個人。我都在。」

她聽見「我都在」三個字時，心裡鬆了一點，肩膀沉了下去。她一直很容易被這句話打動，因為她害怕自己一個人，害怕自己做錯事，害怕事情變成只有她要承擔。如果李柏偉說他都在，她就覺得罪惡好像能被平分成兩半，還有一個人陪著。

她最後點了頭。「那你要看清楚，不可以太過。」

李柏偉笑了一下，眼底亮了。「好啦。」

那一次結束後，收入真的多了一點。李柏偉帶她去吃了一頓火鍋，不是很貴的店，但有包廂。孩子交給婆婆帶兩個小時，他們很久沒有兩個人單獨吃飯了。

火鍋的湯滾著，白煙冒上來，模糊了彼此的臉。李柏偉替她夾了一片肉，放進碗裡。「妳看，這樣也不錯吧。」

林雨柔看著碗裡的肉。「嗯。」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反而比較像以前剛交往。」他說。「有共同的秘密。」

她抬頭看他。李柏偉笑著看她。「而且別人喜歡妳，我也覺得滿爽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直接，沒有修飾。林雨柔愣了一下。「爽？」

「對啊。」他把肉放進鍋裡。「妳是我老婆。別人覺得妳好，最後妳還是在我身邊。」他說完，像是覺得這是一句很自然的情話，是一種主權。

林雨柔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很燙，滾燙的汁水順著喉嚨下去，燙得她整個喉嚨縮了一下。她不知道要怎麼接那句話。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甜，因為被佔有，也像是被愛。至少在她以前想像的愛情裡，男人會吃醋，會佔有，會說妳是我的，她會覺得那是浪漫。

可是現在，她聽見那句「妳是我老婆」，心裡卻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問：那柔柔呢？柔柔又是誰的？

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湯喝完，用衛生紙擦了擦嘴。

後來平台上的訊息越來越多。有些人只是聊天，有些人要求更多，有些人問能不能見面。第一次有人提到私下邀約時，林雨柔直接把手機放下，丟在沙發上。「這個不要。」

李柏偉拿過手機看。「他給滿多的。」那是整整半個月的薪水。

「不要。」這一次她說得很快，聲音很冷。

李柏偉看著她。「我又沒說要答應。」她沒有說話。他又看了一下對方訊息。「不過也不一定是做什麼啊。」

林雨柔抬頭。「什麼意思？」

「有些人只是想聊天，吃飯，見一下本人。」

「可是那就會看到我。」

「可以遮啊。」

「出門怎麼遮？」

李柏偉停了一下。「也是。」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那先不管。」

先不管。不是不要，只是先不管。林雨柔聽出這裡面的差別，留了白。她忽然有點累。那天晚上，她沒有再看留言。她把手機留在客廳，自己去房間陪孩子睡。

二寶睡到一半一直踢被，她幫他蓋了三次。大寶在夢裡喊了一聲媽媽，她伸手摸摸他的背，汗濕的背。

房間裡很暗，孩子的呼吸很輕。她躺在兩個孩子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拉長的線。一端綁在孩子身上，一端綁在李柏偉身上，一端綁在平台上，一端綁在那個叫柔柔的名字上。明明人只有一個，卻好像很多地方都在拉她，要把她撕開。

隔天早上，她還是六點起床。泡奶，叫大寶起床，找襪子，找水壺，把二寶塞進推車。

幼兒園老師一樣笑著叫她：「雨柔媽媽，早。」

她也一樣笑著回答：「早。」

老師沒有發現什麼，早餐店老闆娘也沒有發現什麼，公司同事也沒有發現什麼。大家看到的林雨柔，都跟以前一樣。一樣綁著頭髮，一樣背著媽媽包，一樣說話溫溫的，一樣會幫大家訂便當。

可是午休時，她打開手機，平台訊息躺在那裡。紅色的未讀提示：*柔柔，有新的私訊。*

她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後沒有點開。她把手機放回抽屜最深處，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

同事經過，叫她：「林小姐，下午那份資料好了嗎？」

她整個人劇烈地頓了一下，像是齒輪卡死。足足遲疑了兩秒，才轉頭。「好了，我等一下拿給妳。」

同事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林雨柔站在飲水機前，杯子裡的水慢慢升高。她忽然發現，剛剛那一秒，她竟然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同事叫的是她。

不是柔柔。不是媽媽。不是老婆。是林小姐。那是她出社會以來，最普通、最正當的名字。

她看著水杯。水快滿出來，她才趕快把杯子拿開。水灑了一點在手背上，有點涼。她低頭看著那一點水，忽然很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先在腦袋裡排查一下，才知道別人在叫哪一個她。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5bCVke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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