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五章　拍完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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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拍完以後

林雨柔以前很少注意下午兩點的家。

因為這個時間，她通常在公司。坐在辦公桌前接電話、整理會計憑證、回覆主管的訊息，或是趁著沒人注意時，點開手機看一下幼兒園家長群組。

可是今天她請了半天假。假的理由寫的是「家裡有事」。主管沒有多問，只回了一個「好」。

下午兩點的客廳靜得有些詭異。靜到她能清晰聽見冰箱壓縮機沉悶的運轉聲。陽台的洗衣機已經停了，二寶在主臥裡沉沉睡著，大寶還在幼兒園。

李柏偉站在客廳中央，正半蹲著調整手機三角架的角度。

旁邊的補光燈開著。那兩盞圓形的白光打在斑駁的牆壁上，過於刺眼、過於冰冷，白得有一點不像家裡該有的光。

林雨柔站在玄關旁，看著他把客廳的遮光窗簾拉上一半。

「這樣光線比較有層次，不會太死板。」李柏偉一邊調參數一邊說。

「嗯。」

「等一下很快，耽誤妳幾分鐘而已。」

「嗯。」她回答得很輕，雙手交疊在腹前。

李柏偉從螢幕後抬頭看她，笑了笑：「妳不要那麼緊張啦，整個人僵得跟什麼一樣。」

林雨柔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裸露的手臂，起了密密的一層雞皮疙瘩：「有嗎？」

「有啊。」李柏偉走過來，習慣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又不是做賊，放輕鬆。妳不覺得這樣，反而滿像夫妻之間的小情趣嗎？」

這句話，這幾天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一開始聽到的時候，林雨柔會覺得面紅耳赤，甚至有些羞恥。可聽久了，這三個字彷彿被洗白了、馴化了，在耳邊慢慢變得正常。

情趣、夫妻、秘密。兩個人一起做一件事。

這些詞彙聽起來都不壞，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專屬於成年人之間的親密感。

林雨柔一直是一個很容易相信這種溫暖說法的人。因為她心底始終執拗地認為，真正的夫妻，本就該擁有幾件只有彼此知道的、不足為外人道的事。

大寶出生以後，他們幾乎沒有時間好好說完一整句話。二寶出生後，連睡覺都像在輪班。每天醒來，不是洗熱水、泡奶，就是接送小孩、收玩具；不是誰累到崩潰，就是誰快要發脾氣。

很多個深夜裡，她看著背對著她睡死的李柏偉，也會覺得他們不像夫妻。

他們只是共同合夥，在這個叫作「家」的工廠裡，合力照顧兩個怪獸的室友。

所以，當李柏偉將這件事包裝成「我們的情趣」時，她沒有反駁。

她甚至有些軟弱地想：如果這樣做，真的能讓他們之間死水般的關係重新泛起漣漪，讓李柏偉多看她幾眼，那……是不是也算一件好事？

真正開始的時候，客廳裡只剩下黏膩的安靜。

李柏偉反覆確認著畫面、角度，確認「絕對不會拍到他的臉」。

這件事他格外在意。他會不斷對著鏡頭微調頭部的高度、轉動的角度，確保在任何一個幀數裡，光線都不會勾勒出他眼睛的輪廓。

他說：「男生要是被認出來，在社會上很麻煩。」

林雨柔曾有一次在喘息的間隙問他：「那女生被認出來，就不麻煩嗎？」

李柏偉當時動作頓了頓，看了她一眼，隨即像安撫孩子般笑著摸摸她的頭：「傻瓜，妳又沒有露臉。」

她便不再問了。

可是後來，她在鏡頭裡露出的地方，還是慢慢變多了。

一開始只是側臉的剪影，後來是下巴，後來是情動時笑起來、嘴角和臉頰陷進光影裡的輪廓。

李柏偉說：「這樣畫面比較自然，大家比較有感覺。」

他也說：「多一點互動，訂閱才會漲。」

她聽著、點頭，像個順從的提線木偶。

好像每一次，都只是多配合那麼一點點。多一點角度、多一點光線、多一點在鏡頭前被允許的表情。多一點……不再屬於她自己的、名為「柔柔」的性感。

在那個被藍白光籠罩的過程裡，林雨柔強迫自己不去想太多。她只是機械地照著李柏偉的耳語指令做。

「轉過來一點。」

「看這邊。」

「這樣很好，對，保持住。」

「笑一下，稍微帶點聲音。」

她不是完全抗拒的。在某些極度感官的瞬間，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乎自虐的輕盈感——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抽離了。

她不再是那個每天在地上找襪子、洗油膩奶瓶、應付辦公室發票的林雨柔。

她是柔柔。一個被陌生人瘋狂渴求著、身體很真實、被讚美著可愛的女人。

她變得好輕，走得好遠，再也不用去承擔客廳那一張張催繳單的重量。

只是，那種極致的輕盈感太過短暫。

短到手機錄影鍵「啪」一聲關掉的剎那，所有沉重的地心引力，在一秒鐘內全部砸回她身上。

拍完以後，李柏偉立刻坐回電腦前，神情亢奮地調出剛才的檔案。

林雨柔獨自走進浴室。

熱水嘩啦啦地砸在僵硬的肩膀上。她閉上眼睛，任由水流順著濕透的頭髮鋪滿整張臉。

隔著水霧，浴室的瓷磚牆上掛滿了生活的痕跡：小黃鴨塑膠玩具、長了霉點的洗澡籃、大寶的卡通牙刷、二寶那條散發著奶垢味的粉紅色小毛巾。

所有的物件都在尖銳地提醒她：這裡是家，這裡是現實，不是別的地方。

她把身體搓洗得比平常都久。不是因為身上真的殘留了什麼洗不乾淨的痕跡，而是她迫切地需要這段時間。

她得把鏡頭前的「柔柔」徹底洗掉。

或者是，試圖把那個原本的「林雨柔」給打撈回來。

但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泛紅的皮膚，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她換回了那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居家T恤，領口鬆垮垮的，下擺帶著幾道褶皺。她把頭髮胡亂用毛巾擦到不滴水，便踩著拖鞋走了出來。

客廳裡，李柏偉盯著螢幕，畫面正好定格在某個劇烈晃動的片段，他看得極其專注。

林雨柔刻意避開視線，沒靠過去。她逕自走到陽台，抱出洗衣機裡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用力抖開。

大寶的黃色制服、二寶的純棉小褲子、李柏偉汗酸味散盡的黑T恤、她自己沒了鋼圈的內衣。

她將衣服掛上竹竿。

陽台外有微涼的風吹過，夾雜著樓下機車發動的廢氣聲、隔壁阿姨重重關上防盜門的鐵器聲。

她看著對面大樓密密麻麻的窗戶，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誕得厲害。

不到十五分鐘前，她在那個散發著白光的鏡頭裡承歡、被記錄。

而現在，她站在風裡，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衣架，在曬一個家庭的日常。

這兩件事中間，明明只隔了短短一堵牆、幾套衣服，卻像是在過兩個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

「雨柔。」李柏偉在客廳喊她。

林雨柔按著衣架，沒有回頭：「幹嘛？」

「妳過來看一眼，這段剪輯這樣是不是可以？節奏帶得很好。」

她站在陽台門口，手心的塑料衣架被她捏得微微發白。「你看就好，我還要曬衣服。」

「哎呀妳也看一下嘛，給點意見。」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拖著腳步走了過去。

螢幕裡那個皮膚在白光下顯得異常細膩的女人，是她，卻又極度不像她。因為刻意挑選的角度、因為後製拉高的對比、因為那段被精心裁切出來、只留下感官刺激的殘片。

她只看了三秒，就飛快地把視線移開：「可以吧，你決定就好。」

李柏偉笑了，轉頭調侃她：「妳怎麼到現在都不敢看自己啊？」

「哪有。」

「就有，臉都紅了。」他把滑鼠滾輪往回拉，興致勃勃地重播，「我覺得這支上傳，這週的訂閱一定會爆。」

林雨柔沒有接話。

這時，主臥裡忽然傳來一聲細小的、帶著鼻音的囈語。是二寶醒了。

那聲音像是一道特赦令，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轉過身：「二寶醒了，我去抱。」

房間裡很暗。二寶獨自坐在大床中央，頭髮蓬亂，兩邊臉頰因為剛睡醒而紅撲撲的。一看到媽媽推門進來，他立刻抽泣著、依戀地伸出一雙小手：「媽媽……抱抱……」

林雨柔搶上一步，將那團小小的、溫熱的身體緊緊揉進懷裡。

孩子的身體好軟、好熱，身上帶著一股混著汗水與睡意的純粹奶香味。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二寶細軟的頭髮裡，手掌安撫地、一下一下拍著孩子的背。

那一刻，心臟的狂跳終於平復了下來。

她無比確定自己是媽媽。沒有別的名字、沒有虛擬的通知、沒有柔柔。

只有一個全心全意依賴著她、在黑暗中尋找她的孩子。

她抱著二寶走出房間。

客廳的電腦螢幕已經切換了畫面，剛才的剪輯軟體不見了，變成了平台的發布後台。標題欄裡，游標還在閃爍。

李柏偉看到孩子，伸手逗了逗二寶的臉蛋，隨口說道：「醒得剛好，我這就按下上傳了。」

林雨柔一隻手吃力地托著二寶的屁股，另一隻手去拿餐桌上的奶瓶，聲音平靜得出奇：「嗯。」

二寶好奇地伸出小手想去抓滑鼠，李柏偉眼疾手快地移開：「欸，這個不行，爸爸在工作。」

二寶不樂意地在林雨柔懷裡扭動、哼唧。林雨柔把他抱遠了一些，看了一眼客廳的時鐘：下午三點半。

「差不多了，我要準備出門去接哥哥了。」

她把二寶放到客廳的地墊上，轉身進臥室拿大寶的外出衣物。小襪子、防風外套、水壺、濕紙巾、備用尿布，她像過去幾百天一樣，將這些東西純熟地一件件塞進媽媽包。

李柏偉的聲音從客廳隔著門板傳進來：「雨柔，我按下傳囉！」

她正跪在床邊，伸手去掏掉進床底下的二寶步鞋：「好。」

「標題我寫好了，名字還是用柔柔喔。」

她的手在床底下頓了頓。指尖沾了一點灰塵。

她把鞋子抓了出來，站起身：「好。」

她回答得太過自然、太過順理成章，自然到連她自己都在原地愣了一下。

「柔柔」這個名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成這個家裡，不需要任何鋪墊就可以直接說出口的詞彙了。

就像大寶、就像二寶、就像櫃子裡的奶粉、抽屜裡的尿布，以及每個月按時寄來的帳單。

它沒有敲門，沒有徵求她的同意，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姿態，若無其事地嵌進了她的日常裡。

「傳好了。」李柏偉在客廳說。

林雨柔沒有抬頭，蹲下身替二寶套上鞋子。二寶調皮地一直踢腳，她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不要動，媽媽幫你穿鞋。」

包包裡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李柏偉看了一眼自己的螢幕：「畫質審核過了，正式上線。」

「嗯。」

林雨柔站起身，熟練地把沉重的媽媽包跨上肩膀，一巴掌把二寶抱起來跨在腰際：「我去接大寶。」

「好，我留在家看後台數據。」

門鎖在身後發出「喀噠」一聲，徹底關上。

玄關的鏡子裡，最後一秒照出了她的模樣——洗到變形的灰色T恤、洗水牛仔褲、髮尾還帶著未乾的潮濕。肩膀上掛著印有卡通圖案的媽媽包，懷裡是一個咬著手指的兩歲幼兒。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個走在台北街頭、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主婦。

她站在電梯前，看著跳動的數字。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隱約聽見屋子裡傳來電腦收到新訊息的音效。

叮。

很輕。她聽見了，但她逼自己沒有回頭。

電梯裡碰到了住在同層的鄰居阿姨。阿姨看到二寶，熱情地伸手逗弄著：「哎呀，要去接哥哥放學喔？」

林雨柔勉強扯出一抹得體的微笑，點點頭：「對啊。」

「妳一個人帶兩個，真的很辛苦、很了不起耶。」

「還好啦，沒事。」她說。

這句話她這幾年說過無數次。還好啦、沒事啦、習慣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街上車水馬龍，都是趕著下班與接小孩的人潮。她推著二寶的推車，順著人行道往幼兒園的方向走。

媽媽包裡的手機突然毫無預警地連續震動了兩下。

嗡、嗡。

她知道那代表什麼。那可能是不斷跳出的系統通知，可能是被吸引過來的陌生留言，可能是「柔柔」正在被觀看。也有可能是李柏偉興奮的實時報喜。

她死死咬著下唇，沒有把手機拿出來。

因為前面就是幼兒園的大門了。

老師牽著大寶走出來。大寶一看到她，立刻甩開老師的手跑過來：「媽媽！」

林雨柔迅速蹲下身，張開雙臂接住他。大寶一頭撞進她懷裡，堅硬的書包狠狠壓在她的手臂上，有些生疼。二寶在推車裡跟著興奮地喊著：「哥哥！哥哥！」

老師笑著走過來，把聯絡簿遞給她：「雨柔媽媽，大寶今天午睡時間有點短，晚上可能會提早鬧脾氣，回去可能要注意一下喔。」

「好，謝謝老師，辛苦了。」

她接過聯絡簿，拉開包包拉鍊。

就在這一瞬間，包包裡的手機再次亮了起來。白色的螢幕光在狹縫裡閃爍，上面跳出一條滾燙的橫幅通知：

【柔柔，妳有新的忠實粉絲留言。】

下一秒，大寶用力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我今天在學校有畫畫喔！」

林雨柔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視線從包包的裂縫移開，低下頭看著大寶清澈的眼睛：「真的喔？大寶畫了什麼？」

「我畫了超大的恐龍！」

「好棒，那回家給媽媽看。」

她左手牽著大寶，右手推著二寶，逆著傍晚喧鬧的人流，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

包包裡的手機終於暫時安靜了下來。她沒有再去看它。

夕陽將他們母子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此時此刻，她的懷裡沒有冰冷的鏡頭，手上沒有刺眼的手機，身邊只有兩個活生生、流著汗、吵著要吃點心的孩子。

那一刻，她是林雨柔，是他們的媽媽。

可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在那個她此時此刻看不見的、冰冷的網路世界裡……另一個叫作「柔柔」的名字，正在無數個陌生的螢幕背後，被點開、被放大。

她的身體正在被人凝視，她的嬌嗔正在被人解讀。無數句曖昧、滾燙的讚美，正在後台瘋狂地堆疊，等著她去回應。

她牽著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柄無形的利刃，殘忍地一分為二。

一邊狼狽地走在現實的馬路上，一邊精緻地留在虛擬的螢幕裡。

兩邊都是真的。

兩邊都在大聲叫著她的名字。

林雨柔沒有停下腳步。她只是低下頭，把大寶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握得比平時更緊、更用力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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