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四章　奶粉錢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RBea9qYV

第四章　奶粉錢

第一次分潤進來的那天，林雨柔正在公司整理發票。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

辦公室的冷氣有點太冷。影印機卡紙。主管臨時說下午要開會。同事問她中午要不要一起訂便當。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一張一張發票按照日期排好。日期、金額、統編、廠商名稱。她用螢光筆畫過一行，又把資料輸進表格裡。

手機放在鍵盤旁邊，突然震了一下。

她原本沒有要看，可是那個震動聲很短、很輕，卻像是有人在辦公桌底下，偷偷拉了她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李柏偉傳來的訊息：「錢進來了。」

林雨柔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旁邊的同事剛好湊過來問：「雨柔，中午吃雞腿飯可以嗎？」

她指尖抖了一下，抬頭：「可以。」

「妳要辣嗎？」

「不用。」

她回答完，又低頭看手機。李柏偉接著傳來了一張截圖。

平台後台、分潤金額：三千多塊。

不多，真的不多。甚至如果認真算起來，也不過就是幾罐奶粉，幾包尿布，或是大寶幼兒園費用裡的一小部分。

可是林雨柔看著那個數字，心裡還是安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多少。也許她以為會更多，也許她以為會很少，也許她根本沒有認真想過。

可是當那個數字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螢幕上時，她忽然覺得，前幾天發生的所有荒謬與羞恥，都在這一刻被折算成了一個可以被大眾計算、被社會允許的東西。

不是背德，不是秘密，也不是柔柔。

是三千多塊。

「妳看，真的有用。」李柏偉後面接了一個笑臉。

林雨柔盯著那個笑臉，沒有立刻回。她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回桌上。

主管從會議室走出來，叫她幫忙印資料。她站起來：「好。」

影印機還是卡紙。她蹲下來，打開下方的蓋子，把皺掉的紙慢慢抽出來。紙很燙，她手指被燙了一下，下意識縮了回來。

旁邊同事看見了說：「小心喔。」

「沒事。」她笑了一下。

好像真的沒事。

中午吃便當的時候，同事們聊著小孩。

有人說補習班漲價，有人說幼兒園又要收材料費，有人說最近尿布打折，可以多囤一點。

林雨柔坐在旁邊，低頭夾著便當裡的青菜。

同事轉頭問她：「妳家二寶現在還有喝奶嗎？」

「有啊。」

「那很花錢欸，現在萬物皆漲。」

「對啊。」她笑著回答。

很自然，很普通。

辦公室裡沒有任何人知道，剛剛她手機裡出現的那三千多塊，究竟是靠出賣什麼換來的。

也沒有人知道，她聽見「很花錢」三個字時，心裡突然又沉沉地升起那張截圖的數字。

下午開會時，主管在講下個月的報表格式。林雨柔坐在靠牆的位置，手上拿著筆。

她有抄筆記，但字寫得有點慢。她的腦子偶爾會飄走。

三千多塊。

奶粉一罐大概多少，尿布一包多少。

大寶這個月幼兒園餐費多少，二寶上次看醫生多少，家裡電費多少……

如果每個月都有三千多，那一年就是三萬多。

如果再多一點呢？如果訂閱再多一點？如果影片拍得再……

她想到這裡，右手猛地一震。

筆尖死死停在紙上，留下一道粗重、刺眼的黑點。

她有些反胃，不太喜歡自己剛剛那個順理成章的想法。可是那個想法已經出現了，而且無比實際。

實際到她根本沒有辦法假裝它不存在。

下班前，李柏偉又傳訊息來：「晚上買奶粉？」

她看著那行字，回：「好。」

他又回：「用今天那筆。」

林雨柔看著手機。這一次，她回得比較慢。過了幾秒，她才打下：「嗯。」

下班後，她先去接大寶。幼兒園門口一樣很多家長。

老師看到她，牽著孩子走出來：「雨柔媽媽，今天大寶有點咳嗽，回去再觀察一下。」

林雨柔立刻蹲下來，用手背探了探大寶的額頭：「有不舒服嗎？」

大寶搖頭：「沒有。」

老師把聯絡簿交給她：「回去多喝水。」

「好，謝謝老師。」

她牽著大寶，一手推著二寶的推車，往藥局走。

路上大寶一直吵著要買巧克力，二寶坐在推車裡，把鞋子踢掉了一隻。

林雨柔只能狼狽地停在路邊撿鞋。她手上抓著聯絡簿、媽媽包、手機，肩膀還要頂著推車把手。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每天都在拿很多東西。很多、很多沉重到快要把她壓垮的東西。

可是這條路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回頭看她一眼。

到了藥局，李柏偉已經在那裡等。他站在奶粉架前，比對著不同品牌的價格。

「這罐比較便宜。」他說。

林雨柔走過去看了一眼：「之前不是喝那個？換牌子好嗎？」

「這個差不多啦。」他提起其中一罐。「一罐差了兩百多。反正，今天剛好有進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自然，甚至有一點輕鬆。

像他們今天只是多拿到一筆公司的加班獎金；像這筆錢來得很正當、很及時、很能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林雨柔沒有反駁，她看著那罐奶粉，點了點頭：「那就買這個。」

結帳的時候，收銀機嗶了一聲。

奶粉、尿布、濕紙巾、兒童牙膏。總金額跳出來：一千八百多。

李柏偉利落地掏出手機付款。他一邊等條碼刷新，一邊轉頭對她挑了挑眉：「妳看，這樣是不是就有差？生活費立刻省下來了。」

林雨柔看著那幾樣東西被店員放進透明塑膠袋。奶粉罐尖銳的邊緣在袋子裡撐出一個生硬的圓形。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因為他說得沒錯。

真的有差。孩子真的需要，家裡真的會用到。

那筆錢，沒有變成奇怪的奢侈品。它變成了孩子晚上要喝的奶，變成了明天早上要換的尿布，變成了她每天都在過、卻又過得無比窒息的生活。

回到家以後，李柏偉心情很好，他把奶粉放進廚房櫃子：「這樣下個月可以再多拍一點。」

林雨柔正在替二寶脫外套，手停了一下：「下個月？」

「對啊，不然呢？」李柏偉看她一眼，理所當然地說：「既然有用，就繼續啊。這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她低頭替二寶解開鞋扣。二寶不配合，腳一直晃。

「不要動。」她輕聲說。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對孩子說，還是在對自己體內那個開始動搖的靈魂說。

晚餐是便當。李柏偉買了三個，一個雞腿、一個排骨、一個留給小孩分。

林雨柔餵二寶吃飯時，二寶把飯吐了出來，她手忙腳亂地拿衛生紙擦。大寶在旁邊抱怨青菜太苦，她一言不發地把菜夾到自己碗裡默默吃掉。

李柏偉一邊吃飯，一邊滑著手機：「哇，又多一個人訂。」

林雨柔抬頭：「嗯。」

「這樣下去真的不錯。」

她沒有回話。

李柏偉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笑了一下，伸過手來捏了捏她的後頸：「妳不用想太多啦。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一起決定的。我們是為了這個家，妳很偉大。」

林雨柔低著頭，把二寶嘴邊的飯粒擦掉。

她想起自己當初點頭的樣子。她確實點頭了。沒有人抓著她的手，沒有人逼她按下確認，她有說好。

可是那個「好」，是怎麼在柴米油鹽的磨損裡，一步步變成現在這樣的，她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想不清楚。

晚上十一點，孩子們都睡著後，林雨柔走進廚房，把新奶粉罐外面的塑膠膜撕掉。

鐵罐打開時，發出清脆的一聲。

新的量匙埋在雪白的粉末裡。她拿起量匙，把奶粉倒進奶瓶。

一匙、兩匙、三匙。

細細的、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廚房燈光下落進瓶子裡。

她看著那些粉末，大腦突兀地閃過一個念頭：

今天的奶粉，是柔柔買的。

這個念頭讓她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但很快，僅僅一秒，她又繼續了動作。加水、搖晃、滴在手背上試溫度。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李柏偉在客廳叫她：「雨柔。」

她回頭：「幹嘛？」

「妳來看一下，這個人的留言好好笑。」

她把奶瓶放下，走過去。電腦螢幕上又是那個名字：柔柔。

她看著那則幽默的稱讚，嘴角牽動，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次，她笑得比前幾天都還要自然。

李柏偉看見了，有些得意：「妳看，妳也覺得有趣吧？大家都對妳很好。」

她沒有否認。只是站在他身邊，把手裡那個剛泡好、帶著滾燙溫度的奶瓶，握得極緊。

過了一會兒，二寶在臥室裡哭了一聲。

林雨柔立刻轉身：「我去。」

她拿著奶瓶走進一片漆黑的房間。二寶坐在床上，眼睛還閉著，只是委屈地哭。林雨柔把他抱起來，把奶嘴放進他嘴裡。

孩子瞬間安靜下來，發出規律的吮吸聲，小小的手本能地抓著她胸口的衣服。

房間很暗，客廳冰冷的藍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線。

她抱著二寶，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客廳裡，李柏偉還在不知疲倦地重新整理後台，房間外偶爾傳來微小的滑鼠點擊聲。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懷裡沉睡的孩子。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體內同時響起了兩種聲音。

一種聲音理直氣壯地說：這只是奶粉錢，妳是在當一個稱職的媽媽。

另一種聲音，什麼都沒有說。

它只是一直在黑暗裡，無聲地、冰冷地凝視著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只知道，二寶喝完奶以後，嘴角殘留了一點白色的奶泡。她伸出手指，輕輕替他擦掉。

孩子靠在她胸口，再次沉沉睡去。

那一刻，她是媽媽。很確定，很清楚，沒有任何猶豫。

可是，就在她準備把孩子放回床上的那一秒——

客廳裡，放在桌上的手機又發出了極其輕微的、一陣短促的震動。

嗡。

隔著厚厚的一道門，她還是聽見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15KX5G68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8tOiCQM8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BcdLCKow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