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一章　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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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發布

林雨柔每天早上六點起床。

鬧鐘還沒響，她就先醒了。

不是因為睡飽。

是因為二寶在床邊翻了一下身，嘴裡發出很小的哼聲。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

房間還暗著，窗簾縫裡透進一點灰白色的光。

李柏偉睡在旁邊，背對著她，呼吸很沉。

雨柔沒有叫他。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棉被，下床，先去廚房泡奶。

水壺裡的熱水還剩一點。

她倒進奶瓶，搖了搖，又加了一點冷水。

這些動作她已經做得很熟了。熟到有時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就知道要拿哪一個東西。

二寶兩歲，半夜還是會醒。有時候不是餓，只是醒來找人。

大寶四歲，最近開始上幼兒園。

每天早上最困難的事情，不是準備早餐，是叫他起床。

「大寶，起床了。」

林雨柔把奶瓶放到床邊，又走到另一邊，摸了摸大寶的頭。

大寶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要。」

她笑了一下：「再不起來會遲到喔。」

「不要上學。」

「昨天不是說今天要帶恐龍貼紙給同學看？」

大寶安靜了兩秒，然後慢慢坐起來。

二寶抱著奶瓶，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一團棉花。

雨柔看著兩個孩子，忽然覺得自己一天還沒開始，就已經累了。

早餐很簡單。

煎蛋、吐司，還有昨天晚上剩下的一點青菜。

李柏偉七點多才起來。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頭髮塌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有咖啡嗎？」

「桌上。」雨柔一邊替二寶擦嘴，一邊回答。

李柏偉坐下來，拿起手機滑了幾下。

大寶把吐司邊留下來。雨柔看見了，沒有罵他，只是自己把吐司邊拿起來，默默塞進嘴裡吃掉。

這些早晨都差不多。

找襪子、找水壺、找聯絡簿。

確認幼兒園書包裡有沒有備用衣服。

二寶在旁邊一直喊媽媽，大寶說襪子不舒服。

李偉喝完咖啡，說等一下要出去一趟。

林雨柔點點點頭。她沒有問太多。

結婚這幾年，她慢慢養成一種習慣。

有些事情，李柏偉說了，她就聽。

他說晚點處理，她就晚點處理。

他說沒關係，她就真的覺得應該沒關係。

她一直覺得夫妻就是這樣。

一個人想，一個人配合。

一個人走前面，一個人跟著。

沒有什麼不好。

送大寶去幼兒園的路上，二寶坐在推車裡，手上抓著一台小車。

大寶背著書包，一邊走一邊踢路邊的小石頭。

「不要踢到車子。」

「好。」他答應得很快，但下一秒又踢了一下。

林雨柔看著他，想罵，又覺得算了。

幼兒園門口已經有很多家長。

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蹲下來整理制服，有人一邊講電話，一邊把水壺塞進書包。

老師站在門口，笑著跟每一個孩子打招呼。

「雨柔媽媽，早。」

林雨柔抬頭，也笑了一下：「早。」

大寶跑進去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媽媽掰掰。」

「掰掰。」她揮手。

那一刻，她就是媽媽。

很普通的媽媽。

站在幼兒園門口，頭髮隨便綁著，肩膀上背著厚重的媽媽包，推車裡坐著一個還在咬玩具的小孩。

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她也不需要被誰多看一眼。

回家的路上，二寶睡著了。

推車輪子壓過人行道的縫隙，發出一點規律的摳隆聲。

她經過早餐店，買了一杯溫豆漿。

老闆娘問她：「今天比較早喔？」

「對啊，大寶今天沒有拖太久。」

老闆娘笑了笑：「小孩就是這樣啦。」

林雨柔也笑。

她很習慣這樣的對話。

普通、安全，沒有任何人需要知道她更多。

回到家時，李柏偉已經坐在客廳，電腦打開著。

桌上有一支手機，一個小腳架，還有一盞補光燈。

補光燈沒有開，只是冷冰冰地擺在那裡。

林雨柔推著二寶進房間，把他放到床上。二寶翻了一下身，又睡熟了。

她拉上門，回到客廳。

李柏偉抬頭看她：「二寶睡了？」

「嗯。」

「那等一下弄一弄，下午就不用趕。」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在說等一下洗衣服，像是冰箱沒蛋了，像是晚餐要不要買便當。

林雨柔看著桌上的手機，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問太多。

其實一開始，她不是沒有猶豫過。

只是李柏偉說得很簡單：不用露臉、用假名、畫面遮好，沒有人會知道。

而且如果真的有人訂閱，一個月多幾千塊也不錯。

奶粉要錢，尿布要錢，幼兒園要錢。

家裡每一樣東西打開來，全都是錢。

她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更重要的是，李柏偉看起來很期待。

那種期待不只是為了錢，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他看著螢幕的樣子，好像在等待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卻從來沒做成的事。

她沒有拆穿，也不知道要拆穿什麼。

她只是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支手機。

後來真正開始的時候，家裡很安靜。

洗衣機在陽台轟隆隆地轉。

樓下有人在粗糙地拖動椅子。

二寶睡在房間。

外面偶爾有車子經過。

一切都很日常。

日常到她有一瞬間覺得，眼前的荒謬，好像也沒什麼。

事情結束後，她走進浴室。

熱水重重地打在肩膀上，她站了很久。

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把頭髮反覆洗乾淨。

她看著灰白色的水流進排水孔。

忽然想到大寶今天早上說，老師這週要檢查指甲。

她等一下得記得幫他剪。

洗完澡，她換回平常的居家T恤。

灰色，領口有點鬆。衣角還有一小塊二寶昨天沾到的果泥痕跡，洗不太掉。

她走出浴室時，李柏偉坐在電腦前，畫面已經整理好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說：「差不多了。」

林雨柔走過去。

她看不太懂那些繁複的後台按鈕。

標題、分類、簡介、封面。

還有假名。

李柏偉轉頭問她：「名字就用柔柔，可以嗎？」

她愣了一下：「柔柔？」

「對啊，妳名字裡不是有柔嗎？這樣比較自然。」

她想了想，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好啊。」她說。

李柏偉在欄位裡打下那兩個字。

柔柔。

林雨柔看著螢幕。

那明明只是自己名字裡的兩個字，此刻看著，卻讓她有一種很奇怪的疏離感。

像是這個房間裡，突然憑空多出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她，卻又頂著她的影子。

李柏偉按下發布。

畫面跳了一下：發布成功。

兩個人突然都安靜了。

他們盯著螢幕，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頁面毫無波瀾。

李柏偉按了一下重新整理，又按了一次，依舊是零。

林雨柔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衣服上那塊洗不掉的果泥痕跡。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配合，根本不在意。

可是當畫面一直靜止時，她的胸口竟隱隱泛起一絲空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是在等有人付錢，好付清下個月的幼兒園學費？

還是在等待某個未知的震動，來證明剛剛發生的荒謬，全都是真的？

五分鐘後，二寶在房間裡哭了一聲。

林雨柔如釋重負，立刻回頭：「我去看一下。」

她走進房間，把二寶抱起來。二寶沒睡飽，皺著臉把頭埋進她肩窩，她熟練地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這時，客廳裡傳來李柏偉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音：

「有了！」

林雨柔停下動作：「什麼？」

「有人訂閱了！」

她抱著二寶走到房門口。

李柏偉轉過頭看她，眼睛亮得像在發光：「真的有人訂閱，立刻就有兩個！」

他笑了。那是結婚生子後，她很久沒在丈夫臉上讀到的、充滿生氣的笑容。

林雨柔看著他，嘴角也跟著牽動了一下。

她分不清自己是因為那幾塊美金的進帳而鬆一口氣，還是單純因為丈夫的快樂而妥協。又或者，是因為那個冰冷的螢幕另一端，真的有什麼人，隔著黑暗看見了她。

二寶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著她的頭髮，抓得有點痛。

此時，客廳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

李柏偉低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激動：「有人留言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

林雨柔一手托著沉甸甸的孩子，另一手接過手機。

系統通知的白光映在她沒有化妝的臉上，上面寫著：

【柔柔，妳有一則新的私訊。】

她沒有點開。

只是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靜靜地站在房門口。

客廳裡的電腦主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陽台的洗衣機剛好停了，發出逼逼的嗶聲。

樓下巷子裡，有人正發動機車，叭了一聲。

世界依舊吵雜，一切依舊普通。

可是她心裡明白，有什麼東西，已經無聲地越過了邊界。

那一天以前。

她是林雨柔。

是李柏偉的老婆、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是那間小貿易公司裡，負責接聽電話、黏貼發票、領著基本工資的林小姐。

那一天之後。

在那個她看不見的世界裡，有人開始叫她——

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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