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下就結婚 - 第3章｜店員與店員家屬

那天下午兩點五十三分，超商自動門發出一聲很輕的「叮咚」。

許晴站在櫃台裡，正把一疊發票紙放進抽屜。她不用抬頭，也大概知道是誰進來。

不是因為腳步聲特別。

是因為那個人進門之後，總會先停半秒。

像在確認她在不在。

她把抽屜推回去，抬頭。

周牧穿著麵店的黑色工作褲，白色制服外套拉鍊沒有拉上，袖口還有一點沒洗乾淨的油痕。他站在飲料櫃前，假裝很認真地看瓶身標示。

那排無糖茶全都長得差不多。

他看得像在選人生方向。

許晴看著他背影，沒有說話。

旁邊的同事林佳芸正在補咖啡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忽然笑了一聲。

「妳男朋友又來缺水？」

許晴把發票紙對齊，語氣很平。

「他缺常識。」

林佳芸笑得更明顯。

「我看是缺妳吧。」

許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她把發票紙放好，抬眼看她。

「妳咖啡杯補完了？」

「補完了啊，現在補八卦。」

許晴沒有理她。

周牧這時拿著一瓶無糖綠茶走過來，放到櫃台上。

許晴掃條碼。

「二十五。」

周牧低頭掏零錢，「漲了？」

「這瓶本來就二十五。」

「昨天不是二十？」

「昨天你買小瓶。」

周牧看了一眼瓶子，「難怪今天比較有份量。」

林佳芸在旁邊聽不下去，湊過來說：「先生，你每天來買無糖茶，真的分得出哪一瓶比較好喝嗎？」

周牧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林佳芸笑咪咪地指了指許晴。

「還是你只是來看我們許晴？」

許晴立刻看她。

「林佳芸。」

「我又沒說錯。」

周牧低頭笑了一下。

他把硬幣放在櫃台上，很小聲地說：「後面那個比較多。」

許晴掃完條碼的手停住。

林佳芸「喔」了一聲，拖得很長。

許晴把發票和飲料推給他。

「你可以去旁邊喝，不要擋結帳動線。」

周牧接過來，眉眼都是笑。

「遵命，許店員。」

林佳芸立刻接話：「不對，他應該算店員家屬吧？」

周牧還沒反應過來，許晴已經轉頭看她。

「妳很閒？」

「我在增進同事感情。」

「妳是想增進等一下補貨量。」

林佳芸立刻舉手投降。

「好好好，我去補泡麵，不打擾店員跟店員家屬。」

周牧站在櫃台前，像是忽然被那四個字砸中。

店員家屬。

很奇怪的稱呼。

一點也不正式，也不浪漫，甚至有點好笑。

可他聽著，心裡卻莫名軟了一下。

好像在這個被貨架、咖啡機、微波爐、包裹和收銀機切成一格一格的下午，他忽然有了一個很小的位置。

不是客人。

不是路過。

是許晴這邊的人。

許晴看他還站著，皺眉。

「你不是三點半要回店？」

「嗯。」

「那還不坐？」

周牧回神，拿著飲料走到靠窗的位置。

這間超商不大，靠窗有一排高腳椅，平常坐著等便當微波、等朋友、等公車的人。下午這個時間客人少一點，陽光斜斜照進來，把玻璃上的指紋照得很清楚。

周牧坐下，把瓶蓋轉開，喝了一口。

他不是很渴。

至少沒有渴到非得在空班騎十五分鐘過來買一瓶無糖茶。

他只是想看許晴。

看她站在櫃台裡，頭髮紮得很乾淨，制服背心平整，說話不多，動作卻很俐落。

有人拿著繳費單來，她掃條碼，確認金額，收錢，撕單。

有人問咖啡第二杯優惠，她指著櫃檯旁的小立牌，語氣平穩地解釋。

有人拿包裹，她請對方出示證件和取件碼。

有人把微波便當放在檯面上，什麼都沒說就走開，她也只是拿起來問：「要加熱嗎？」

周牧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許晴好像沒有真的停下來過。

她的工作不是大起大落的忙。

是每一分鐘都有一點事。

小到不能抱怨。

多到不能休息。

林佳芸補完泡麵回來，經過周牧旁邊時，故意壓低聲音。

「店員家屬，你要不要幫忙補貨？」

周牧抬頭，「可以嗎？」

林佳芸一愣。

她本來只是開玩笑。

許晴在櫃台裡聽見，立刻說：「不可以。」

周牧笑著問：「為什麼？」

「你不是員工。」

「家屬也不能支援？」

「你支援完，我還要支援你回店。」

林佳芸笑到靠在貨架旁。

「許晴，妳講話真的很不浪漫。」

許晴掃著下一個客人的商品，眼都沒抬。

「浪漫不能算工時。」

周牧聽見這句，笑了一下，又低頭喝茶。

他喜歡許晴這樣。

很冷，很準，像隨時可以把生活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切成可以處理的大小。

可他也知道，許晴不是不會累。

她只是比他更會把累收起來。

三點十分，店裡突然進來一小波客人。

兩個高中生買飲料和關東煮，一個阿姨要繳水電費，一個男人抱著三個包裹說要寄貨，旁邊還有外送員來取咖啡。

許晴和林佳芸分開處理。

收銀機的提示音、微波爐的轉動聲、咖啡機磨豆聲、客人問話聲，一下子全部擠在同一個空間裡。

「小姐，這個可以微波嗎？」

「可以，幫您加熱。」

「我要取貨，手機在這裡。」

「好，請稍等。」

「這個咖啡好了沒？」

「熱拿鐵還在製作。」

「我包裹要寄三件，地址我寫這樣可以嗎？」

「這邊收件人電話少一碼，麻煩補一下。」

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無糖茶只喝了半瓶。

他看著許晴從櫃台走到微波爐前，又回到收銀機，再去後面找包裹。她沒有跑，但每一步都很快。她的臉上沒有不耐煩，可周牧看見她把便當從微波爐拿出來時，指尖很輕地縮了一下。

燙到了。

很小一下。

她沒有出聲。

把便當裝進塑膠袋，遞給客人。

「小心燙。」

周牧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緊。

許晴抬頭時，剛好對上他的眼神。

她像是知道他看見了，立刻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過來。

周牧沒有動。

但他心裡有點悶。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麵店被鍋沿燙到時，也常常只是看一眼，就繼續做事。

原來看著別人這樣，比自己忍還難受。

客潮散掉時，已經三點二十八分。

周牧該走了。

他把飲料瓶蓋轉緊，走到櫃台前。

許晴正在整理零錢，沒有抬頭。

「回店。」

「妳怎麼知道我要說話？」

「你站在這裡不回店，就是要說廢話。」

周牧笑了一下。

「我本來想說，妳剛剛燙到了。」

許晴動作停了半秒。

「沒有。」

「我看到了。」

「那就看錯。」

「許晴。」

她終於抬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裡有一點不讓他碰的意思。

「小事。」

周牧看著她。

這兩個字，他很熟。

太熟了。

因為他自己也常說。

小傷。

還好。

沒事。

習慣就好。

現在從許晴嘴裡聽見，他才知道這些字有多討厭。

林佳芸在旁邊補吸管，看看周牧，又看看許晴，難得沒有插話。

周牧最後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顆薄荷糖，放到櫃台上。

那是他在麵店附近雜貨店買的，一包十幾顆，很便宜。

許晴看著那顆糖。

「幹嘛？」

「家屬慰問。」

她抬眼。

「店員不接受不明慰問品。」

「我剛剛在妳店裡消費過，是合法客人。」

「客人不要干擾店員上班。」

「那下班吃。」

許晴看著那顆糖，最後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她沒有說謝謝。

周牧也沒有等她說。

他只是笑了一下，轉身往門口走。

自動門打開，熱氣從外面湧進來。

許晴低頭，把那顆糖放進制服口袋裡。

林佳芸湊過來，壓低聲音。

「欸，妳男朋友滿會的耶。」

許晴把收銀機抽屜關上。

「會什麼？」

「會把廉價糖果送得像很貴。」

許晴淡淡說：「糖果沒有廉價，只有售價。」

林佳芸笑到不行。

「妳真的很難被浪漫。」

許晴沒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

周牧正在騎上那台舊機車，安全帽扣了兩次才扣好。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像是算著回店還來不來得及。

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背上，制服有點皺，肩膀比大學時瘦了一些。

許晴忽然想起大學的時候。

那時周牧也常常來找她。

有時候是在圖書館，有時候是在教室外面，有時候是在校門口的早餐店。他也不一定有什麼事，只是買一杯奶茶，坐在她旁邊，等她把筆記整理完。

那時她覺得他很黏。

後來才知道，周牧只是很珍惜能待在一起的時間。

現在他還是來找她。

只是地點從圖書館變成超商。

手裡從奶茶變成無糖茶。

停留時間從一整個下午變成十五分鐘。

而他每次離開，都要趕回另一個會把他壓得很累的地方。

周牧騎走後，林佳芸忽然說：「他是不是工作很累啊？」

許晴收回視線。

「為什麼這樣問？」

「看得出來啊。剛剛坐在那邊，眼睛都快閉起來了。」

許晴沒有說話。

林佳芸把補好的吸管盒推回原位，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

「可是他看妳的時候又醒了。」

許晴手指停在櫃台邊。

林佳芸說完，大概覺得自己太認真，立刻又笑。

「這種就是店員家屬的職業病吧，看到本人會自動補血。」

許晴瞥她一眼。

「妳遊戲打太多。」

「我講真的欸。」

「妳的真的通常很吵。」

林佳芸聳肩，回去整理貨架。

許晴低頭把下一疊發票紙放進抽屜。

她沒有把林佳芸的話接下去。

可是那句「他看妳的時候又醒了」卻像一根很細的刺，輕輕卡在她心裡。

她不喜歡這樣想。

不喜歡把自己想成周牧的補給站。

那太沉。

也太容易讓人以為，只要他看見她，就可以繼續撐。

許晴要的不是周牧撐下去。

她要的是周牧不要把自己撐壞。

下午四點多，周牧傳訊息來。

——到店。

許晴趁沒有客人時看了一眼。

她回。

——不要遲到。

周牧回。

——差兩分鐘，安全抵達。

許晴打字。

——你下次不要騎那麼趕。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又刪掉。

改成：

——晚上下班傳訊息。

周牧回了一個很簡單的「好」。

許晴把手機收回口袋。

她不是不知道他剛剛應該騎得有點快。

從超商到麵店，來回本來就不是很順。空班只有兩個小時，扣掉騎車、停車、買飲料、坐下來喘口氣，其實剩不了多少。

可周牧還是來。

每次都說買水。

買茶。

解膩。

路過。

那些理由很爛。

爛到許晴根本不需要拆穿。

因為真正的理由，她知道。

只是知道不代表她不心疼。

五點過後，店裡又忙起來。

放學的學生、下班前先來領包裹的人、買晚餐的上班族，全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進來。許晴站了太久，小腿有點痠，但她沒有停。

客人問集點活動，她解釋。

咖啡機缺牛奶，她補。

冷藏飲料少了，她從後場搬出一箱。

林佳芸原本要過來幫忙，剛好被另一個客人叫走。

許晴把整箱飲料放到地上，蹲下去拆封。

箱子不算重，但搬起來的時候手臂還是沉了一下。

她把一瓶一瓶飲料補進冰箱，冰箱裡的冷氣撲到手上，指尖有一瞬間冰得發麻。

外面玻璃映出她的臉。

沒有表情。

但眼睛看起來有點累。

她忽然想到周牧剛才坐在靠窗位置看她的樣子。

那眼神太明顯。

心疼得太明顯。

許晴把最後一瓶飲料推進去，關上冰箱門。

她不討厭被他心疼。

她只是怕有一天，他們兩個人都只剩下心疼對方，卻沒有力氣真的把對方拉起來。

晚上八點半，許晴終於有十分鐘能坐下來。

她拿出那顆薄荷糖。

糖紙是透明的，裡面一顆很普通的白色糖果。

廉價。

不漂亮。

甚至有點像櫃台旁邊隨手會賣的東西。

許晴看了一會兒，拆開放進嘴裡。

薄荷味很快散開。

有點涼。

她靠在員工休息區的小椅子上，閉了兩秒眼。

手機震了一下。

周牧傳來訊息。

——今天晚餐吃麵。

許晴回。

——你每天都吃麵。

——今天是乾麵。

——聽起來很突破。

——還有青菜。

——值得表揚。

——店員家屬有獎品嗎？

許晴看著那行字，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打字。

——有。

周牧很快回。

——什麼？

許晴低頭，慢慢輸入。

——准你明天不要買無糖茶。

周牧回了一串省略號。

——那我用什麼理由去看妳？

許晴看著螢幕。

員工休息區的燈有點白，外面收銀機傳來提示音。她休息只剩幾分鐘，等一下還要出去補關東煮、補飲料、收包裹、面對那些沒有盡頭的小事。

可是這一刻，她忽然不想那麼快把話收回去。

她打：

——直接說。

對面停了一會兒。

周牧回：

——我想看妳。

許晴盯著那四個字。

薄荷糖在嘴裡化開，涼意壓過一點疲憊。

她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下，她才打：

——那明天空班不要騎太快。

周牧回：

——好。

她看著那個字，心裡很輕地落了一下。

林佳芸掀開休息區門簾，探頭進來。

「許晴，外面有人要寄包裹，我先去廁所，可以嗎？」

許晴把手機收起來。

「好。」

她站起來，走回櫃台。

薄荷味還在。

她把手放到收銀機旁，抬頭對客人說：「您好，要寄包裹嗎？」

客人把一個紙箱放上來，膠帶貼得歪七扭八。

許晴低頭確認單據。

生活重新把她拉回去。

但她口袋裡還有那張糖紙。

很輕。

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她卻在後來整個晚上，都沒有把它丟掉。

晚上十一點十分，許晴下班。

她走出超商時，騎樓下沒有人。

那台舊機車沒有停在門口。

她明明是自己叫周牧不要來的。

可她還是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林佳芸從後面出來，背著包，看到她的反應，立刻笑了。

「怎麼，店員家屬今天沒有來簽退喔？」

許晴看她一眼。

「妳再講一次，我明天把妳排去補整面飲料。」

「我又不能排班。」

「我可以建議。」

林佳芸笑著往另一個方向走。

「好啦，明天見。幫我跟店員家屬問好。」

許晴沒有回。

她走回租屋處。

超商離住的地方真的很近，五分鐘而已。夜裡的板橋巷子還有人，麵攤的燈亮著，機車從身邊騎過，熱風捲起一點灰塵。她走得不快，也沒有真的怕。

可是走到樓下時，她還是下意識看了一眼騎樓邊。

那台舊機車停在那裡。

周牧已經回來了。

許晴上樓，打開門。

小套房裡亮著一盞小燈。周牧坐在折疊桌前，頭髮還有點濕，應該是剛洗完澡。他手裡拿著帳本，旁邊放著兩杯水。

聽見門聲，他抬頭。

「回來啦。」

許晴換鞋。

「嗯。」

周牧看著她，「我今天沒有去等妳。」

「我看到了。」

「有沒有很聽話？」

許晴把包放下，走到桌邊。

「你是成年人，不用因為正常行為討獎勵。」

周牧笑了一下。

「那店員家屬有沒有別的福利？」

許晴看他。

「林佳芸跟你說的？」

「她下午說得很大聲。」

「那不是正式稱呼。」

「我覺得滿好。」

許晴坐下來，拿起水喝了一口。

「哪裡好？」

周牧想了想。

「聽起來像我是妳那邊的人。」

許晴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牧說完，好像也覺得有點太直白，低頭翻帳本。

「今天我晚餐沒花錢，店裡吃的。妳呢？」

許晴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

他的頭髮還沒完全乾，睫毛垂著，側臉有一點疲憊。可是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只是順口。

聽起來像我是妳那邊的人。

許晴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位置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她不是很會說甜話。

也不擅長在這種時候接住周牧太認真的情緒。

所以她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糖紙，放到桌上。

周牧看到，愣了一下。

「妳吃了？」

「嗯。」

「好吃嗎？」

「普通。」

「普通妳還留糖紙？」

許晴面不改色。

「垃圾桶太遠。」

周牧看了一眼距離她不到兩步的垃圾桶。

然後他低頭笑了。

許晴知道他看破了。

但他沒有拆穿。

這點很好。

他們之間很多溫柔，都是靠不拆穿留下來的。

周牧把帳本推到她面前。

「那今天店員家屬支出：無糖茶二十五。」

許晴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店員福利：薄荷糖一顆。」

周牧看著那一行字，笑意慢慢安靜下來。

小套房裡，冷氣還沒完全涼，外面的車聲隔著窗傳進來。桌上攤著帳本，旁邊是一張糖紙、兩杯水，還有兩個人今天各自從工作裡帶回來的一點疲憊。

周牧伸手，把那張糖紙拿起來，夾進帳本裡。

許晴看他。

「你幹嘛？」

「留證據。」

「什麼證據？」

周牧看著她，笑了一下。

「證明我今天不是只買無糖茶。」

許晴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帳本。

那張糖紙夾在支出頁中間，很小，很薄，像一件不值錢的東西被放進了很重要的位置。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他們沒有很多錢。

沒有很多時間。

甚至連見面都要擠在空班、休息、下班後那一點點縫裡。

可是在這些縫裡，周牧還是會騎過來買一瓶他其實沒那麼想喝的無糖茶。

而她也還是會把一顆很普通的薄荷糖，留到晚上都捨不得丟。

許晴抬頭，看著周牧。

「明天不要買無糖茶。」

周牧問：「那買什麼？」

她想了一下。

「水。」

周牧笑了。

「差在哪裡？」

許晴把帳本合上。

「便宜五塊。」

周牧笑出聲。

那天晚上，他們睡得比前一天早一點。

燈關掉後，房間很暗。

周牧躺在旁邊，呼吸慢慢平下來。許晴聽著他的呼吸聲，卻沒有馬上睡。

她想到林佳芸說，他看見她的時候像會自動補血。

她不想讓周牧只靠這樣撐。

可是她也不能否認，自己今天忙到很累的時候，摸到口袋裡那張糖紙，心情真的有比較穩一點。

原來他們都一樣。

都在對方身上偷一點力氣。

許晴在黑暗裡轉過頭。

周牧已經快睡著了。

她很輕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周牧迷迷糊糊地反握住她。

沒有問。

也沒有醒。

只是像已經很習慣，在睡意裡也知道要接住她。

許晴閉上眼睛。

她那時還不知道，往後很多年，她都會記得這一天。

記得板橋某間沒有名字的超商。

記得一瓶二十五元的無糖茶。

記得一顆普通的薄荷糖。

也記得有人在工作與工作之間，騎著一台老機車，穿過整個燙人的下午，只為了站到她面前，承認一句很簡單的話。

我想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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