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下就結婚 - 第2章｜一格也是格

周牧隔天早上醒來時，許晴已經不在床上。

小套房的窗簾拉著一半，外面的光從縫裡照進來，落在折疊桌上。桌上放著一杯水，旁邊壓了一張便條紙。

周牧伸手拿起來。

許晴的字很整齊，像她這個人，連提醒都不太浪費筆畫。

「水喝掉。油先加。不要跟我辯論格數。」

周牧盯著最後那幾個字，看了兩秒，笑了一下。

他坐起身，頭還有點重。

昨天晚上他去等許晴下班，回到租屋處已經快十二點。洗完澡、晾好制服、把鬧鐘設好，再躺下時，他明明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卻還是過了一陣子才睡著。

許晴那時背對著他，像是已經睡了。

可周牧知道她沒有。

因為他翻身的時候，她的呼吸會很輕地停一下。

他們兩個人都很擅長裝睡。

也都很擅長裝沒事。

周牧看著手裡的便條紙，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才下床洗漱。

今天他上晚一點。

麵店臨時調班，上午不用去備料，只排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收店。照理說這是難得能睡久一點的日子，可他反而醒得很早。

手機跳出許晴的訊息。

——我中午休半小時。

周牧回。

——要我去探班？

過了一分鐘，許晴回他。

——你今天不用上早班，不准來浪費油。

周牧靠在床邊笑。

——我走路。

——你從這裡走到店再走到我這邊，下午可以直接去掛復健。

——那騎車。

——周牧。

她只回了他的名字。

周牧看著螢幕，很識相地改口。

——好，我先加油。

許晴這次回得很快。

——拍發票。

周牧低頭笑出聲。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去門口拿鑰匙。

那台大學時期騎到現在的機車停在樓下騎樓邊，車殼灰灰的，後照鏡有點鬆，前輪旁邊還沾著昨晚下過雨後濺起來的泥點。周牧把安全帽掛到手把上，彎腰看了一眼油表。

指針貼著最後一格。

他沉默兩秒。

然後小聲說：「還真的一格。」

像是在替昨天的自己作證。

巷口加油站不遠，騎車三分鐘就到。周牧排在幾台機車後面，前面一個外送員加滿油，低頭看手機接單；旁邊一個阿伯一邊加油一邊跟工讀生聊天，說最近什麼都漲，連機車都像在喝飲料。

輪到周牧時，工讀生問：「加多少？」

周牧摸了摸口袋。

昨天許晴給他的零錢還剩一些，他自己錢包裡也有幾張百元鈔。其實不是不能加滿。只是他腦子裡很自然地跑過月底房租、水電、手機費、吃飯錢、許晴想買的那本教學書，還有那台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要修。

他說：「一百。」

工讀生熟練地按下油槍。

油加進去的聲音很短，很快就停了。

周牧低頭看油表從最後一格慢慢往上抬了一點，像一個人勉強吸了一口氣。

他拿了發票，拍照傳給許晴。

——已加。

許晴回。

——一百？

周牧看著手機，手指停了一下。

——一百也是加。

這次許晴沒有立刻回。

周牧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能想像她站在超商櫃台後面的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就是那種冷靜到讓他心虛的眼神。

過了幾秒，許晴回。

——晚上吃飯，你出湯錢。

周牧笑了。

——我還以為妳要罵我。

——罵你又不能讓油箱變滿。

——那湯錢可以讓什麼變滿？

——我的耐心。

周牧把手機收進口袋，發動機車。

這台車有時候很怪，油加了之後，發動聲都像比較有精神。周牧騎回租屋處，把車停好，順手拍了拍坐墊。

「你也省一點。」

他說完自己先笑。

像真的有人會跟一台老機車討論家計。

中午十二點半，許晴從超商後門走出來。

她今天排的是早一點的班，從八點到下午四點，中間休半小時。走出店門時，她手裡拿著一盒微波過的飯糰和一杯店裡咖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下有一點淡淡的疲色。

周牧站在騎樓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許晴看到他，第一句是：「你不是說不來？」

周牧舉起塑膠袋。

「我沒有探班，我是路過買午餐。」

許晴看著他。

「你家到這裡不路過。」

「板橋很小。」

「板橋沒有小到讓你每次都剛好路過我店門口。」

周牧把塑膠袋遞給她。

「那我承認，我是有計畫地路過。」

許晴沒有接，先問：「買什麼？」

「隔壁自助餐。」

許晴皺眉，「你不是下午才上班？可以在家吃。」

「家裡沒菜。」

「有泡麵。」

「妳昨天說我再吃泡麵，胃會先比機車報廢。」

許晴接過塑膠袋，打開看了一眼。

白飯、滷豆腐、炒青菜、半顆滷蛋，還有一小塊雞腿肉。

她抬頭看他。

「你買兩個？」

「嗯。」

「你夾雞腿？」

「半隻。」

「你今天發財？」

「沒有，今天投資蛋白質。」

許晴盯著那盒便當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多少？」

周牧說：「沒有很貴。」

「多少？」

「八十五。」

許晴沉默。

周牧立刻補：「兩個八十五，平均一個四十二點五，這在板橋算合理。」

許晴看著他，「你現在是在用平均騙我？」

「我是在用數學安撫妳。」

許晴最後還是接了。

他們不能在店門口坐太久，許晴還穿著制服，隨時可能被店長叫回去。周牧把另一盒便當拿出來，兩個人站在騎樓邊，靠著牆吃飯。

六月的風熱，車子經過時帶起一點灰塵。超商自動門開開關關，冷氣偶爾漏出來，又很快被外面的熱氣吃掉。

許晴用筷子把半顆滷蛋夾起來，看了一眼，放到周牧便當裡。

周牧愣了一下。

「幹嘛？」

「我不餓。」

「妳不餓會買飯糰？」

「那是下午吃的。」

周牧看著那半顆蛋，又看她。

「許晴。」

她沒有抬頭，「幹嘛？」

「妳不要把蛋給我，然後晚一點自己吃飯糰。」

許晴夾了一口青菜，語氣很平。

「我不喜歡吃冷掉的蛋。」

「它現在是熱的。」

「我現在不想吃。」

「妳剛剛看它的眼神不像不想吃。」

許晴終於抬頭。

「你對蛋的心理狀態很有研究？」

周牧被她問笑了。

他把半顆蛋又夾回她便當裡。

「我投資蛋白質，是投資我們兩個人的。」

許晴看著便當裡的蛋，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壓回去。

「你很煩。」

「我知道。」

「知道還煩？」

「怕妳吃太快，拖時間。」

許晴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牧沒有看她，低頭吃飯。

他其實知道她在店裡吃飯很快。超商的休息時間不是真的休息，客人多的時候，人手不足的時候，便當微波了也不一定能馬上吃。許晴常常嘴上說有吃，實際上飯糰放到冷掉，咖啡喝到冰掉。

這些事她不說。

可周牧看得出來。

就像她也看得出來，他昨晚坐在機車上睡著，不是因為剛好路過。

兩個人都沒有拆穿對方。

因為拆穿有時候會讓心疼變得太明顯。

許晴吃完那半顆蛋，才說：「晚上你幾點下班？」

「九點。」

「實際？」

「九點半前吧。」

「你們打烊九點，不代表下班九點。」

周牧笑了一下，「妳越來越懂餐飲業了。」

「是你越來越不準時。」

「我今天努力準時。」

許晴看他。

「不用來接我。」

周牧立刻說：「我今天本來就沒說要接。」

「你上次也是本來沒說。」

「這次真的沒說。」

「你每次沒說的事最多。」

周牧低頭扒飯，當作沒聽見。

許晴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

她下午四點下班，周牧四點上班。照理說他們晚上不用交錯得那麼辛苦，可真正的生活不是照理說。周牧九點下班，收店可能到九點半；許晴下班後還想看一點書，或整理她那堆轉職課程的資料。他們同住一間房，卻常常只能在對方快睡著的時候見到完整的人。

午休快結束時，許晴把空便當盒收進塑膠袋。

周牧接過來，「我拿去丟。」

許晴看著他，「你很自然。」

「什麼？」

「很自然地把我手上的垃圾拿走。」

周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塑膠袋。

「這個也要算帳嗎？」

「不用。」

「那我賺到了。」

許晴把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

「晚上吃飯你出湯錢，不要忘了。」

「遵命。」

她轉身進店前，又停了一下。

「周牧。」

「嗯？」

許晴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下次加油可以加一百五。」

周牧一怔。

「一百五很怪吧。」

「你的油表更怪。」

「我下次考慮。」

「不是考慮。」

她看他。

「是加。」

周牧笑著點頭，「好，加。」

許晴這才進店。

自動門打開又關上，冷氣和她的背影一起被收回去。周牧站在騎樓下，看著她回到櫃台後面，開始替客人刷條碼。

她表情恢復平常的冷靜，像剛才那半小時只是短暫從生活裡偷出來的。

周牧把垃圾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騎車回租屋處換衣服。

下午四點，他準時到麵店。

晚餐時段不算太爆，卻也沒有清閒。外送平台響了幾次，客人來來去去，店長在櫃台後面看報表，偶爾抬頭看一眼內場。周牧手腳比第一天熟了些，錯少了，也更少停下來。

九點打烊後，他跟同事收尾。

今天沒有拖太晚，九點二十七分，他走出店門。

他拿出手機，看到許晴半小時前傳的訊息。

——我下班了，先回家。不要繞。

周牧盯著那句「不要繞」。

然後他真的沒有繞。

他騎回租屋處樓下時，九點四十五分。

樓下那家麵攤還沒收，燈亮著，幾張桌子坐著附近上班族和剛下課的學生。熱湯的味道飄過來，混著機車廢氣和夏天的潮濕。

周牧停好車，上樓。

一打開門，房間裡有一點熱湯的味道。

許晴坐在折疊桌前，桌上放著兩碗餛飩湯，一盤燙青菜，一份小菜。她已經換下超商制服，頭髮鬆鬆綁著，正在看一本教學書，旁邊還放著筆記本。

周牧愣在門口。

「妳買的？」

許晴抬頭，「不然它們自己走上來？」

「妳不是說湯錢我出？」

「我先墊。」

周牧關上門，換鞋，走到桌邊。

「多少？」

「不用急，等一下記帳。」

他坐下，看著那兩碗餛飩湯。

餛飩不大，湯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湯，就是巷口麵攤那種清湯，灑一點芹菜和油蔥。燙青菜上淋了醬油膏，小菜是海帶和豆干。

很普通。

普通到像生活本來就該有這樣的一餐。

周牧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

熱的。

他忽然覺得胃裡慢慢鬆了一點。

許晴看他一眼。

「好喝？」

「嗯。」

「不用感動，湯錢你出。」

「我剛剛差點感動到忘記。」

「那很危險。」

周牧笑了。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

折疊桌有點小，碗一放上去就幾乎滿了。周牧膝蓋不小心碰到許晴的膝蓋，她沒有躲，只是低頭夾青菜。

房間裡沒有電視聲，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和湯匙碰到碗邊的細小聲音。

周牧問：「妳今天店裡忙嗎？」

許晴說：「普通。」

「普通是哪種普通？」

她抬眼看他。

周牧立刻笑，「我只是學妳。」

許晴淡淡說：「今天一個客人要寄包裹，資料填錯三次，最後說我們系統爛。」

「妳怎麼回？」

「我說不好意思，請他再確認一次。」

「心裡呢？」

「心裡說請你確認自己的腦。」

周牧差點被湯嗆到。

許晴看著他咳，遞了張衛生紙過去。

「笑點很低。」

「妳平常不罵人，罵起來很有畫面。」

「我沒有罵出口。」

「所以更可怕。」

許晴低頭吃餛飩，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周牧看著她，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他很喜歡這樣的時候。

不是什麼大日子，不是紀念日，也沒有特別去哪裡。只是兩個人下班後坐在小套房裡，吃一碗很普通的湯，講一些很小的事。

如果未來真的有一個家的形狀，周牧覺得，大概也不是一開始就有漂亮客廳、雙門冰箱、可以煮飯的廚房。

也許只是像現在這樣。

很小。

很擠。

很省。

可是許晴在他對面。

吃完飯後，許晴拿出一本筆記本。

周牧看到封面寫著「支出」兩個字，立刻坐直。

「現在要審判我嗎？」

「不是審判，是紀錄。」

「聽起來差不多。」

許晴把筆遞給他。

「今天加油多少？」

周牧老實說：「一百。」

許晴寫下。

「午餐？」

「八十五。」

她抬頭。

「兩個。」

「我知道。」

「妳不要寫成我一個人吃八十五。」

「我沒有那麼不了解你。」

周牧安靜一秒，然後笑了。

許晴繼續問：「晚餐？」

「妳先說多少。」

「餛飩湯兩碗八十，燙青菜三十，小菜二十五。」

周牧算了一下，「一百三十五。」

「嗯。」

「湯錢我出。」

「已經整餐都記共同支出。」

周牧愣了一下。

「共同？」

許晴筆尖停在紙上。

「不然呢？你吃飯我看著？」

周牧看著她。

許晴沒有看他，低頭把數字寫進去。

「我們住一起，吃飯一起，機車也一起用。你的油不是只有你的油，我的晚餐也不是只有我的晚餐。」

她說得很平，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是周牧聽著，心口微微一動。

他有時候會很怕。

怕自己的工作不夠好，怕薪水不夠高，怕許晴跟著他只能算這些一百、八十五、一百三十五。怕她有一天忽然發現，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連一碗湯都要記帳。

可是許晴低頭寫字的樣子太自然。

自然到像她不是在計較，而是在把他們兩個人放進同一張表裡。

周牧問：「妳不會覺得這樣很煩嗎？」

許晴抬頭。

「哪樣？」

「什麼都要算。」

許晴想了一下。

「會。」

周牧停住。

她又說：「可是比起不知道錢去哪裡，我比較喜歡知道。」

周牧看著她。

許晴把筆放下，語氣還是淡淡的。

「算錢不是因為我們很慘，是因為我們想活得久一點。」

這句話讓周牧安靜了很久。

小套房裡，冷氣繼續嗡嗡地吹。外面巷子有人講電話，聲音模糊地傳上來。桌上的餛飩湯喝完了，塑膠袋收在一旁，筆記本攤開著，上面一筆一筆寫著他們今天花掉的錢。

一百。

八十五。

一百三十五。

都不大。

可是每一筆都像生活伸過來的一隻手，輕輕提醒他們，喜歡可以很滿，日子卻不能只靠喜歡。

周牧拿起筆，在支出下面多寫了一行。

「下次加油一百五。」

許晴看見，眼神動了一下。

「你確定？」

「嗯。」

「不要明天又說一格也是格。」

「一格也是格，但妳說得對。」

許晴看著他，「我說什麼？」

周牧低頭，把筆蓋蓋上。

「車堅強不代表我可以一直賭它。」

許晴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筆記本合起來。

「明天你幾點？」

「九點。」

「油夠？」

「夠。」

許晴看他。

周牧立刻補：「這次是真的夠。」

她點點頭，起身收碗。

周牧也跟著站起來。

「我洗。」

「你今天上班了。」

「妳也上班了。」

許晴看他。

周牧伸手把碗接過來。

「共同支出，共同洗碗。」

許晴停了兩秒，鬆手。

「洗乾淨。」

「遵命。」

水槽很小，兩個碗、兩個湯匙、幾個小菜盤放進去就滿了。周牧低頭洗碗，許晴站在旁邊把桌子擦乾淨。房間太小，他們一轉身就會碰到彼此。

許晴擦完桌子，忽然從背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周牧回頭。

「幹嘛？」

許晴看著水槽，像只是隨口一說。

「今天晚餐還可以。」

周牧笑了一下。

「下次帶妳吃不用看價錢的。」

許晴抬頭，眼神很平靜。

「不用。」

周牧一愣。

她說：「下次也可以吃這個。」

很普通的一句話。

周牧卻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許晴沒有說她不想要更好的。

也沒有說這樣就夠了。

她只是把現在這碗湯，從勉強過日子，說成了可以再來一次。

像是在告訴他，窮不是她想逃走的理由。

周牧低頭，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

「好。」

他說。

「下次也吃這個。」

晚上睡前，許晴坐在床邊看書。周牧躺在旁邊，看著天花板。

冷氣吹得有點吵，窗外的機車聲一陣一陣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許晴。」

她翻了一頁書。

「嗯？」

「妳以後想要什麼樣的廚房？」

許晴的手停住。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剛剛洗碗時想到的。」

她看了看房間角落那個小水槽。

「至少不要一洗碗就撞到牆。」

周牧笑了。

「要求很實際。」

「我一直很實際。」

「還有呢？」

許晴想了一下。

「有一張可以切菜的檯面。不要太大，但要真的能用。然後插座不要在奇怪的地方，冰箱不要一開門就卡到床。」

周牧聽著，慢慢閉上眼睛。

「那我想要一個可以放兩個碗的水槽。」

許晴看他。

周牧說：「今天那個太小了。」

「你要求也很實際。」

「跟妳學的。」

許晴低頭看書，可那一頁很久都沒有翻。

過了一會兒，她說：「還要一張書桌。」

「妳的？」

「我們的。」

周牧睜開眼。

許晴沒有看他，只是很平靜地說：「你可以放帳本，我可以放書。不要每次都在折疊桌上吃飯、算錢、看書，然後湯灑到筆記。」

周牧看著她的側臉。

「好。」

許晴說：「你答應得太快。」

「因為這個夢想我付得起。」

她終於看向他。

周牧笑了笑。

「先用想的付。」

許晴看著他幾秒，忽然也笑了。

很淡。

但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談太遠的以後。

沒有談結婚，沒有談買房，沒有談小孩，也沒有談如果人生一直這麼貴該怎麼辦。

他們只是躺在小套房裡，講一個有廚房、有水槽、有書桌的未來。

很小。

小到如果說給別人聽，可能只會被笑說這算什麼願望。

可是對那時的他們來說，那已經很亮了。

睡前，周牧迷迷糊糊聽見許晴把燈關掉。

房間暗下來。

他翻了個身，輕聲說：「許晴。」

「嗯？」

「今天湯很好喝。」

黑暗裡，許晴安靜了一下。

「湯錢你出。」

周牧笑了。

「我知道。」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伸過來，很輕地碰到他的手指。

不是牽。

只是碰一下。

像確認他在。

周牧慢慢反手握住她。

外面的夜還是很熱，房間還是很小，存款還是很少。那台機車明天依然會發出老舊的聲音，他們也還是要繼續上班、排班、算錢、尊重每一個價錢。

可是那一刻，周牧忽然覺得，日子也許真的會慢慢好起來。

不是因為他們不窮。

而是因為許晴還在他旁邊，跟他一起把一百、八十五、一百三十五，一筆一筆寫進同一本帳裡。

他們那時都還相信，只要一起努力，未來總會慢慢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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