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下就結婚 - 第1章｜空班

早上八點十二分，板橋的巷子已經熱起來了。這間套房在舊公寓裡，房租九千五，有獨立衛浴，也有一小段能簡單開伙的流理台；說不上寬，但不差。至少門關起來，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地方。小套房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張折疊桌、一個衣櫃，再放進周牧的麵店制服、許晴的超商制服、幾本書、收據、發票、充電線和兩個人每天都會用到的小東西，空間就被生活慢慢填滿。不是住不下。只是什麼東西都要放回原位。安全帽不能隨手丟，帳本不能一直攤著，洗好的衣服也不能在椅背上掛太久。否則一個早上起來，房間就會像偷偷變小了一點。

周牧蹲在門口綁鞋帶。

鞋櫃上放著一把機車鑰匙，鑰匙圈是大學園遊會買的便宜吊飾，塑膠邊角已經磨白了。那台機車從大二騎到現在，車殼刮過，後照鏡鬆過，坐墊裂過一次，被周牧用黑色膠帶貼起來。它不漂亮，也不新，但它是他們目前唯一一台車。

許晴坐在床邊，頭髮還有點亂，眼睛半睜著，看他把工作褲的褲腳往下拉。

「油還夠嗎？」

周牧拿起鑰匙，回頭看她一眼。

「夠。」

許晴眯了眯眼。

「昨天不是剩一格？」

周牧笑了一下，「一格也是格。」

許晴沒有笑。

她伸手從折疊桌上的零錢盒裡倒出幾個十元，銀色硬幣撞在一起，聲音很輕，卻讓房間忽然安靜了一點。她把錢放到他手心。

周牧皺眉，「不用，我下班再加。」

「你九點要到店，等一下路上熄火，你是要跟店長說一格也是格嗎？」

「不會那麼剛好。」

「周牧。」

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不重，但周牧知道那代表這件事沒有商量空間。

他看著掌心裡的零錢，最後把手收了回來。

「好，謝謝許店員。」

許晴拉過薄被，重新坐回床上，「我只是投資交通工具。」

「那我是？」

「附屬耗材。」

周牧笑出聲，低頭把零錢塞進口袋。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會軟一些，像還留著大學時期那個不太會拒絕別人的樣子。許晴看著他，忽然有一瞬間覺得，他們好像還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兩個人分一份薯餅蛋餅，吵著誰要多喝一口奶茶。

可是下一秒，周牧拿起制服外套，白色短袖上印著連鎖麵店的店名，現實就又回來了。

他現在不是要去上課。

他要去上班。

月薪兩萬九，早上九點到店備料，做到下午兩點，休息兩個小時，四點再回去做到晚上九點。店裡有供餐，有勞健保，有排班表，看起來什麼都有。可是周牧開始上班之後，許晴才慢慢發現，有時候什麼都有，不代表人就會比較輕鬆。

周牧穿好外套，把安全帽拿在手上。

「妳今天幾點？」

「三點。」

「到十一點？」

「嗯。」

「下班傳訊息給我。」

許晴抬頭看他，「你九點下班，不要過來等我。」

周牧像是沒聽見，只說：「我看情況。」

「你的情況通常都很不準。」

「那我努力準一點。」

許晴看著他，最後只淡淡說：「路上小心。」

周牧點頭，打開門時，走廊的熱氣灌進來。他一手按著門，一手回頭朝她晃了晃鑰匙。

「走了。」

門關上後，房間又安靜下來。

許晴坐了一會兒，才聽見樓下那台老機車發動的聲音。第一次沒發起來，第二次才成功。引擎聲有點破，拖著一種不太甘願的顫動，慢慢從巷口遠去。

她低頭看向折疊桌。

桌上放著一本二手買來的電腦排版教學書，旁邊夾著便條紙。她原本打算今天早上看兩章，再去超商上晚班。可是她坐在床邊，半天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周牧剛才說「一格也是格」的樣子。

很好笑。

也很讓人笑不出來。

周牧到店時，八點五十四分。

麵店的鐵門半開，後場已經有人在搬湯桶。早上的板橋街上還不算太擠，可店裡已經是另一個時間。砧板、湯鍋、冷藏櫃、洗碗槽，所有東西都像在催人快一點。

「周牧，醬料補一下。」

「好。」

「等一下牛肉湯先看火，不要又滾太大。」

「好。」

「外送平台記得開，昨天少開十分鐘，被店長唸。」

「知道。」

他把包放進員工櫃，洗手，戴口罩，開始備料。

蔥花要切，酸菜要補，滷味櫃要整理，小菜盒要排好，湯桶的浮沫要撈。周牧不是做不來，他手腳其實很快，記性也好，客人的備註看一遍就能記住。只是連鎖麵店的快，不是讓人表現用的快，是你只要慢半拍，後面整排單子就會立刻壓上來。

十一點半之後，店裡開始滿。

「一碗牛肉麵不要蔥！」

「乾麵兩份，一份加辣！」

「外帶號碼七十二好了沒？」

「外送單又進來了！」

「周牧，三號桌的小菜！」

他站在煮麵台旁，蒸氣往臉上撲，口罩裡都是熱氣。他把麵撈起來，手腕一抖，湯水甩進鍋裡，另一隻手去拿碗。旁邊同事喊了一聲，他轉頭應，手背不小心碰到鍋沿，燙出一小塊紅。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不嚴重。

所以他沒有說。

到下午兩點零七分，午餐尖峰總算散掉。

店裡剩下兩桌客人，外送平台暫時安靜。有人靠在後場牆邊喝水，有人直接坐在塑膠椅上滑手機。周牧把檯面擦完，才拿了員工餐坐下。

是一碗湯麵。

店裡供餐其實不差，至少是熱的，也不是剩菜。可是周牧剛坐下，筷子才拆開，前面就有人喊：「周牧，外帶少一份燙青菜！」

他站起來，「我去看。」

等他回來，麵已經軟了一點。

手機震了一下。

許晴傳來訊息。

——有吃飯嗎？

周牧看著那碗麵，拿手機拍了一張。

——有，今天吃很好。

過了幾秒，許晴回。

——你在麵店上班，這句話可信度很低。

周牧笑了一下，打字。

——至少不用想要吃什麼。

許晴回得很快。

——那你今天有慢慢吃嗎？

周牧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停住。

旁邊同事在講客人多難搞，店裡的電視播著午間新聞，湯鍋還在小火滾著。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點遠。

他低頭吃了一口麵。

有點糊了。

但還能吃。

他回她。

——有。

這一次，許晴沒有立刻回。

周牧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吃飯。

兩點到四點是空班。

說是休息，其實回租屋處太趕。店離他們住的地方騎車大概十五分鐘，遇到紅燈和車流就不一定。來回半小時，再加停車、上樓、躺下、起來，他可能還沒睡著就要出門。

油錢也要算。

所以周牧大多留在店附近。

有時候他坐在後場的小椅子上閉眼，有時候去附近騎樓站一下，有時候去便利商店買水。今天他看了一眼時間，兩點三十七分。

許晴三點上班。

他拿起安全帽。

同事問：「你空班還要出去喔？」

周牧說：「買飲料。」

「店裡不是有水？」

「想喝無糖茶。」

同事揮揮手，「有夠養生。」

周牧笑笑，沒有解釋。

他騎車到許晴上班的超商時，兩點五十六分。

許晴剛換好制服，深藍色背心穿在她身上，頭髮紮起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站在櫃台後面點零錢，聽見自動門「叮咚」一聲，抬頭看見他，眉心先皺了一下。

周牧從冰箱拿了一瓶無糖綠茶，走到櫃台前。

許晴掃條碼。

「二十。」

周牧把硬幣放上去。

許晴看著他，「你不是剛吃完員工餐？」

「嗯。」

「那還買茶？」

「解膩。」

許晴抬眼。

周牧撐了兩秒。

「順便看妳。」

許晴把發票和飲料推給他。

「下次直接說後面那句。」

周牧低頭笑了。

後面有客人拿著包裹過來，許晴很快收回目光，接過手機條碼，確認資料、刷碼、找包裹。她動作俐落，說話也清楚，像永遠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周牧站到旁邊靠窗的位置，把瓶蓋轉開。

這間超商離他們租屋處很近，走路五分鐘。許晴選這裡上班，一開始是因為方便，也因為她想留一些時間學別的東西。她說不能一直領時薪，至少要試著多學一點，不然幾年後還是在原地。

周牧那時說好。

可是他看見她白天看書，下午上班，晚上回來還開電腦練習，有時候反而不知道那句好，是不是太輕了。

許晴替客人微波便當，轉身又去拿咖啡杯。

「你幾點回去？」她問。

「三點半。」

「你四點上班。」

「來得及。」

「你每次都說來得及。」

「這次真的來得及。」

許晴沒有再說，只把一杯客人的熱拿鐵放到取餐區。

周牧靠著窗，看著她忙。

他以前在大學看許晴，常常是在圖書館。她會坐在靠牆的位置，筆記本攤開，螢光筆分三種顏色，連便利貼都貼得很整齊。那時他覺得許晴這個人很厲害，好像什麼事都可以被她整理出順序。

現在她站在超商櫃台裡，一邊收銀，一邊處理包裹，一邊聽客人問活動點數怎麼換。他還是覺得她厲害。

只是這種厲害，讓他有點心疼。

三點二十七分，周牧把喝到一半的無糖茶蓋好。

「我回去了。」

許晴抬頭，「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晚上下班傳訊息。」

許晴看著他，「你先管好你自己下班。」

周牧笑，「我下班很準時。」

許晴沒什麼表情地說：「你對準時的定義很寬。」

自動門開了，熱氣從外面湧進來。

周牧把安全帽戴上，隔著玻璃朝她揮了一下手。許晴站在櫃台後面，沒有揮回去，只是看著他騎上那台舊機車，車子發動時抖了一下，才慢慢離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收銀機旁邊的排班表。

今天到晚上十一點。

明天也是三點到十一點。

後天早一點，十二點到八點。

這樣排班，她上午還能看書，偶爾也可以接一點臨時打字或包貨。可是她心裡清楚，超商這份兼職一個月大概一萬八，排多一點可以再高一些，排少一點就掉。她不是不想穩定，她只是還不想把自己釘死在這裡。

周牧已經把他的時間交給麵店了。

她不能也只剩下這樣。

四點，周牧回到店裡。

晚餐前的準備沒有午餐那麼急，卻更長。下午的疲憊還沒有散掉，晚上的客人已經陸續進來。他補湯，補麵，擦桌，把外送平台重新確認一遍。

六點半之後，又是一波忙。

客人抱怨麵等太久，外送員催單，店長臉色不好看，說今天翻桌率比昨天差。周牧端著兩碗麵穿過走道，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又聽見有人說湯不夠熱。

他一一應下來。

「不好意思，馬上幫您處理。」

「好，這邊再等一下。」

「我確認一下單子。」

「抱歉，剛剛漏看備註。」

他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擺臉色。

剛開始工作的人，好像都很怕自己不夠能忍。尤其周牧更怕。他怕這份工作丟了，怕薪水少了，怕自己又要重新找，怕許晴問起來時，他只能說還在等通知。

兩萬九不是很多。

可是對剛出社會的他來說，已經是不能隨便放掉的穩定。

晚上九點，店裡打烊。

但打烊不是下班。

周牧和同事收碗、擦桌、拖地、整理湯桶、檢查瓦斯、倒垃圾。九點二十六分，他才把圍裙脫下來。店長站在收銀台旁邊對明天的備料交代了幾句，語氣不算差，但每一句都像再把明天提前壓到今天身上。

「周牧，明天早上早點來，昨天酸菜不夠。」

周牧停了一下。

「我九點到。」

店長看他，「八點五十可以吧？反正你都騎車。」

周牧握著安全帽的手緊了一點。

然後他說：「好。」

走出店門時，板橋的夜風比白天涼一些，但他的衣服裡還是悶著湯味、油蔥味和洗碗精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

許晴沒有傳訊息。

她還沒下班。

周牧看著螢幕上的時間，九點三十八分。

他本來應該直接回家洗澡。

可是他站在機車旁邊，想了一下，還是把安全帽戴上。

許晴十一點下班。

她從超商走出來時，第一眼就看見騎樓邊那台舊機車。

周牧坐在車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背靠著牆，頭低著，像睡著了。超商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制服袖口那塊洗不乾淨的油痕照得很清楚。

許晴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叫他。

夜裡有機車從路口騎過，遠處有人拉下鐵門，聲音嘩啦一響。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她身後關起來，又隔開一層冷氣。

她看著周牧。

看著那台大學時期騎到現在的機車。

看著他手背上被燙紅的一小塊。

他們明明都已經找到工作了。

不是學生了。

不是只會說以後了。

可是生活好像沒有因此變得比較輕，只是把以前那些考試、報告、社團、打工，換成了房租、油錢、排班、薪水，和一天裡越來越少的相處時間。

許晴走近，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

周牧立刻醒來。

他抬頭看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很快笑起來。

「下班啦？」

許晴看著他，沒有笑。

「我不是叫你不要等？」

周牧坐直，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剛好路過。」

「你店在另一邊。」

「繞一下就路過了。」

許晴沒有拆穿他。

她只是拿起自己的安全帽，戴上，坐到後座。那台機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微微往下一沉。

周牧發動車子。

第一次沒發起來。

第二次才發起來。

許晴坐在他身後，手沒有立刻扶上去。過了幾秒，她才伸手，輕輕抓住他制服兩側的布料。

「明天不要等我了。」

周牧看著前方，「妳走回去很晚。」

「我走五分鐘。」

「晚上五分鐘也很晚。」

「我是怕你太累。」

周牧沉默了一下。

紅燈亮著，車子停在路口。前面一整排機車的煞車燈紅成一片，像一條被夜色壓住的河。

許晴聽見他說：

「沒事，習慣就好。」

她抓著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收緊。

綠燈亮了。

機車往前騎出去，晚風吹過來，把他身上的油蔥味吹淡了一點。許晴靠在他背後，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周牧不是真的沒事。

她只是那時候還不知道，剛出社會最先偷走的不是錢。

是兩個人原本以為，理所當然能待在一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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